旧时堂燕-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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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跟着的那群惯常会阿谀奉承的狗腿子也一个一个地有样学样,还有的故意去撞了王武、田七几下,留下几句类似于“算你识相”的话,可把王武气得极惨。
这一幕,被那列车马围在中间的人看了个正着。
那人一袭紫衫,放了驾马的缰绳,正眯着眼睛瞅着那群纨绔中领头的小公子。
宋然顺着自家将军的注意力望去。
他看罢,思索了一下,主动开口道:“将军,既然都顺从陛下的心意回了洛都,以后这样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洛阳城里富贵人扎堆,兄弟们受些委屈也不算什么,大家心里都省得,不至于因为点滴小事误了将军的大业。”
被他唤作“将军”的紫衣男子玩味地笑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如果只是教一个一味横冲直撞的小孩子学会讲讲道理,还不至于顾忌到那地步吧。”
小的不怕,怕的是打了小的来大的,打了大的来老的啊,宋然欲哭无泪地想。
不过紫衣将军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本来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惜那纨绔小公子带着人走到一半,突然又起了一阵骚乱。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一下众人所站的方位,紫衣将军所带的车马是从城外往城内赶,裴行俨领着一群臭味相投的纨绔从城内赶去城郊赴约。
双方相遇之处,其实离着城门口并没多远。
本来紫衣将军所带的车马就已经把城门口堵了个大半,裴行俨那里骚乱一起,整个城门进进出出的交通便彻底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城门官打老远就在焦急地高声喊着什么,距离有点远,大家也听不清,但左右不过是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都堵在这里之类的。
而此时的裴行俨,小脸涨红,气得浑身发抖,胸脯一跳一跳,已经完全顾不得旁人在说什么了。
他怒视着眼前夺了自己鞭子的人。
宋则在军中,上有一个参军哥哥宋然庇护,下有自己的一张伶俐嘴,和一身不算太拖后腿的功夫,他在军中的人缘好,一半归功于他确实会说活,一半却还是因旁人多看他哥哥的面子。
但真要说他多么圆滑、有多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那可真是抬举他了。
比如今个儿这事,看见的人这么多,却就他一个管了。
宋则顶着对面那群孩子不善的眼神,再看到那中年人油腻腻的猥琐目光,心里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
不过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的。
宋则好言好语地与裴行俨说话:“小公子,这人虽然不小心撞了你,这是他的不对,可这城门口人来人往的,想必也非他本意,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九节鞭锋利得很,真要抽下去,恐怕他得去了半条命,还是算了吧。”
裴行俨满眼厌恶,神色森森,面无表情道:“这事跟你没关系,把我的鞭子还给我。”
宋则有些犹豫:“自然该物归原主,只是此物戾气甚重,小公子不可再用它伤人了。”
说着便犹豫着把那九节鞭递了回去。
裴行俨二话不说,接过鞭子,冲着那中年人就是狠狠一抽。
那鞭子被人适时抓住,中年人只是被鞭尾扫到,便是一声惨叫,眼睛里猥琐尽失,只剩惧怕。
可以想见,刚才那鞭子要是真真正正地抽到他身上,他必然挨不住。
云朔攥紧了手里的那节鞭子,一用力,把它完全从裴行俨手里夺了过来。
还不待裴行俨怒喝要回,便手上再一个用力,那条九节鞭,便真的断成了九段,一段一段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朔瘫着一张脸地对裴行俨道:“你父亲教你武艺的时候,没告诉过你对弱者要常怀怜悯么?”
裴行俨看着地上断成九段彻底不能用的鞭子,恨得红了眼,再听云朔嘲讽自己的父亲,登时大怒,痛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父亲的名字!我告诉你,这事咱们没完!”
而云朔这边,所有人也纷纷回神,聚拢过来,宋则见这事引来了云朔,窘迫地低了头,声如蚊鸣地问好:“见过将军。”
先前那紫衣将军正是云朔。
云朔并不理他,只面无表情地听着裴行俨不迭声的叫骂。
待裴行俨把自己肚子里不多的存货骂完了,累得气喘吁吁地停下,云朔手下的将领已经全低了头不敢看自家将军的表情。
云朔倒是没觉得什么,说实话,他现在感觉很微妙。
因为,嗯,裴行俨长着一张,嗯,一看就很像他父亲的脸。
那孩子顶着这么一张脸骂街,叫云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五哥小时候的模样。
温禧皇贵妃对自己儿子的要求一贯很严格,颍川王自小就秉持君子仪态,笑不露齿,只淡淡地笑,行不急行,只端步而趋,而大庭广众之下骂街这种事情,简直难以想象。
没想到这孩子是这个性格,云朔心情还真是复杂。
他刚才看裴行俨怼王武二人的时候就察觉出这孩子的心性与五哥惯常爱的装腔作势不一样,但毕竟那时候小公子还矜持着,只是鼻孔朝天不正眼看人,怎么说呢,跟颍川王还没把自矜修炼到家的时候颇有几分神似,云朔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但现在,就不怎么像了。
云朔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去,暗暗想,五哥那张脸,还是适合做些端庄些的举止。
云朔听那孩子终于骂完了,无奈地开口问:“你要如何与我没完?”
裴行俨气红了眼,他也不傻,知道眼前这行人浩浩荡荡的人多势众,自己这边绝对不是对手,但长这么大,他还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裴行俨要气炸了。
他咬咬牙,恨恨地问:“你知道我父王是谁么?你竟然敢对他不敬,你死定了!”
这话说的,裴行俨自己都觉得心虚气短。
云矩才不会管他这些争凶斗狠的狗屁倒灶事呢,且颍川王何曾在意过旁人在背后如何评说,只裴行俨自己却是如何也受不了的。
他今日本就先吃了亏受了委屈,又失了鞭子,后被人问候了长辈,如今站在这里默默一想,当下却是连个可以仰仗着报仇的人都没有,他简直要委屈死了。
他实在是太气了,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云朔皱了皱眉头,他有点怕这孩子哭。
云朔也无奈了:“讲讲道理,城门口恃威行凶,难道颍川王平日里都是这么教你的么?”
裴行俨不意他真的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且听语气,似乎也并不如何惧怕,一时又是惊讶又是觉得丢人,更想哭了。
云朔这时候才想到自己弄坏了别人的东西似乎也不太好,而且这孩子,他还真看不得他哭。
他看着觉得堵心。
云朔叹了一口气,心想,得亏你长得不怎么像你母亲,算了算了,看在五哥的面子上,哄哄你吧,然后便伸手便想抱起对方。
不过恰在此时,不远处有轻微的骚动传来,裴行俨正好闻声一回头,错开了云朔伸过来的手。
接着,这孩子的双眼骤然一亮,高兴地喊道:“二伯,九叔!”
熊不熊(二)()
来人正是东宫太子与九皇子寿春王。
事实上;刚才城门官遥遥传来的声音;也是对太子出行仪仗的见礼。
东宫太子与寿春王联袂而来;所为的;也恰恰是替天子出门迎云朔一行。
如今人倒是聚了个齐全。
裴行俨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完全沉浸在这下终于有了靠山的美好想象中;三步并作两步;擦过云朔身畔,挤到来人身前就开始告状。
“九叔!就是这个人,他仗着自己武功高就欺负我;还弄坏了你送我的鞭子!言语间对我父王还多有不敬!”
颍川王世子能和寿春王并称洛都两大毒瘤,可见二人平日里在斗鸡撩狗的事上颇多默契,一来二去的;锦绣堆里滚出来的交情;这对叔侄还颇有共同语言哩。
寿春王顺着裴行俨的指示看到云朔,眼角就是一跳。
他肃容道:“阿俨;不得无礼;这”
东宫太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插了嘴:“哦;可有这事?俨儿;谁欺负你了?怎么欺负的?与本宫好好说说;本宫替你出气。”
寿春王皱了皱眉;咽下了后半句解释的说辞。
云朔身后将士幕僚们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庄慧帝既然派了太子和寿春王来城外迎接黔州来人,不可能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们“黔将军”的身份,方才寿春王的反应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可看东宫的意思;却是现在还不急着认了。
欺负一个颍川王世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做这事的若是八皇子,那就是皇家自己的叔侄打闹,可若是一个草根出身的“黔将军”,那他们今日恐怕非得吃这一亏了。
韩子清很快便意识到了目前局势的不妙,赶紧给云朔使眼色,示意他说两句软话然后表明身份。
云朔却木着脸当没看到。
韩子清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家将军这是在犯什么执拗。
裴行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先指了指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人群中的那个中年人,满是厌恶地说了句“他,手脚不干净!”
然后又不大开心地指了指宋则:“他,脑子蠢不聪明没长眼睛还爱管闲事。”
最后指了指对面的云朔:“这人毁了我的鞭子!他至少得赔我一条九节鞭!”
却是不再提先前那句“言语间对我父亲多有不敬了”。
韩子清暗道,这个颍川王世子,也不真的像传闻里的那么草包,不至于完全被旁人拿着当枪使。
若是在此提了颍川王下场,自家将军这还没被正式复名,就得先和一位成年郡王结了仇怨了。
东宫太子笑了笑,再问裴行俨:“那俨儿觉得,他们三人当如何处置?”
云朔一行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了,宋则动了动嘴,刚想说些什么,被宋然按住了。
裴行俨先看那中年人,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废了他的右手!”
宋则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云朔眉头微皱,徐有仁忍不住开口道:“小公子的戾气不免重了些。”
裴行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对着宋则王武他们时都挺不客气的,可见徐有仁白花花的胡子一大把了,不知怎的,竟忍住了到嘴边的嘲讽,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下巴微微抬起,点了点宋则:“他么,脑子太蠢,要他抄个一百遍孙子兵法我才解气。”
东宫太子低低地笑了笑,众人的面色都是一松,没想到这位颍川王世子看上去挺暴躁的一个人最后还是愿意讲些道理的。
云朔淡淡地问:“我呢?”
裴行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他,见过人讨赏的,没见过人上赶着讨罚的。
裴行俨不悦道:“九十两。”
寿春王面皮一紧,忍不住道:“低了低了,亏了。”
还不待众人心里去疑惑什么是“低了”、什么又是“亏了”,裴行俨已经不开心地瞪了寿春王一眼,不满道:“九叔,你少糊弄我了,你这鞭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百越圣物,亏我先前还傻乎乎地信了你,就要九十两,多的送你了,懒得理你,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寿春王被他说的险些下不来台,羞得拿了扇子遮自己的脸。
倒是东宫太子听了很感兴趣,好奇道:“俨儿喜欢百越的东西?他们那里何曾产鞭子,就是有也不怎么好,不过那里的弓箭很是不错,俨儿要喜欢,二叔送你一副,你如今可拉得开几石弓?”
听着前面,裴行俨还兴奋得两眼放光,待闻得最后的问题,他便蔫了,不怎么上心道:“随意吧,反正我也没多大劲,二叔给我什么我估计都拉不开,留着当摆设看吧。”
“你啊。”东宫太子摇了摇头,似乎很宠爱般点了点他的额头。
寿春王躲在扇子后抖了抖自己起的一身的鸡皮疙瘩。
裴行俨不自在地动了动,瞥到云朔正探究地望着他,不高兴了:“你看我作什么?九十两,不能再少了。”
云朔摇了摇头,问:“为什么不是要我赔鞭子了?”
裴行俨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微笑:“因为我讨厌你,才不要你送的东西!”
寿春王嘴角一抽,这熊孩子,迟早倒霉在他那一张嘴上。
云朔身后的将士也纷纷面露不忿,倒是云朔这个正主,淡定得很。
他只在心里微微感慨着,不像,真是一点也不像,除了脸,剩下的性子竟然是完全不像。
五哥可从不会把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恶如此明显地挂到脸上、放在嘴边。
他可是个多么能忍的人啊。
不过还是有点伤心
云朔语气都低落了下来:“那大概在下的银子,小公子也是不屑于要了。”
裴行俨被他噎个正着,反嘴正想说什么,寿春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拽过裴行俨,指了指云朔,主动介绍道:“阿俨,这是你皇祖父的第八个儿子,我的八哥,你父亲的八弟,你的八叔,你说话客气些。”
裴行俨呛个半死,难以置信道:“八八八八叔??你在逗我玩吧?我哪有什么八叔?不是,皇祖父有八个儿子么?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
他一激动,口吃不说,还少说了一个“第”字。
寿春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他看:“你皇祖父不仅有八个儿子,还有九个儿子、十个儿子、十三四五六七八个儿子呢?没有八个儿子,你九叔我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裴行俨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东宫太子便出来充好人,打圆场道:“好了,小九,孩子们都不知道,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你也别责怪俨儿了,别说他,就是我,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呢。”
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看着云朔,眼睛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恐怕就是八弟自己,都还没怎么回过神来吧,不然怎么你我都站了这么久了,还不见他过来打招呼?”
云朔闻言便沉了一口气,上前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