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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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堂的暗线查一具尸体上的线索,就专门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云矩从她手里接过结果,嗤笑两声,缓缓撕碎,扔到了廊外。
雨水吧嗒吧嗒,很快便将墨迹打湿,晕染成一片,再也看不清楚了。
傅菁容平静地问:“不合心意?”
云矩微微一笑:“恰恰相反,完全与我预想的一致,非常合意。”
傅菁容了解了,拾起蓑衣穿上,就要走人:“剩下的东西,我会帮你处理干净的,你不需要再留底给旁人看吧?”
云矩摇了摇头:“多谢了,不必留底,销毁得越干净越好。”
傅菁容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身影如来时一般,又飞快地消失在了雨幕中。
见时无息,去时无声。
自傅华死后,这已经是二人仅剩的相处方式了。
冷淡的微妙,却又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宁杨忍住叹息道:“我还以为傅姑娘嫁给明诚表哥后,性子会暖和一点,如今看来,却是比以往话更少了。。。。。。这可如何是好。。。。。。”
云矩平静道:“祝家人和祝明诚,都是很好的人,菁容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你也不必太忧心了。”
赵宁杨叹了一口气,她是不觉得,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亲朋故旧后,再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的名字和姓氏,甚至不能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阳光之下的日子,是有什么好的。
当初赵宁杨撮合傅、祝二人,就是想着祝氏远隐阴山,避世而居,在那里,傅菁容说不定能过得更开心点,可惜二人后来成是成了,活动范围却还是天南地北地绕着洛阳打转,赵宁杨虽是心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云矩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天很快就开始放晴了。
很像傅菁容这个人。
云矩低头想了些什么,没有人清楚,她抬起头时,对着赵宁杨和管家,却是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算起来,岫然也要回洛阳了吧。。。。。。”
管家一听,立刻上前半步,毕恭毕敬地答道:“半个月前就接到了左大人从宁波启程的信,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就要到洛阳了。”
云矩微微一笑:“那就当是,给他的新官贺礼吧。”
杏花巷子,庄府。
临淄王发下“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的豪言壮语之后,又委婉地给自己找补了一下:“大理寺那边,其实其他的人我打点起来都很容易的,唯一有点棘手、恐怕难糊弄的,就只有今年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左颐左岫然一个了。”
“。。。。。。左颐其人,少聪慧,才气高,有急智,入仕以来,政绩名声漂亮的不像话,偏偏还生的好命,是塘栖左家后人,内阁首辅梁任的关门弟子,清流中的清流,嫡系中的嫡系。”
“左家人,可不一贯都是被奉作什么‘读书人的种子’的,这桩案子撞到他手上,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往好处想想,要是能借左颐之口给这桩案子定了性,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做梦都能笑死了,那陆序日后,可就再也翻不了身、也再别想在官场混了哈哈哈,那些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喷死姓陆的!”
听着临淄王的快意畅想,庄子安心里却突然咯噔一声,浮现了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掀棋盘(二)()
听着临淄王的快意畅想;庄子安心里却突然咯噔一声;浮现起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庄子安探过身去;轻声问临淄王:“左大人那边;王爷不做任何打点么?”
临淄王随意地一挥手:“不用麻烦;左颐那里;叫老五想办法吧。”
庄子安眉头深凝:“如果颍川王搞不定左大人。。。。。。”
“搞不定就搞不定吧;”临淄王不悦地皱了皱眉,“即使不能拉拢到左岫然,赵嘉禾的案子;就冲我们之前的谋划,陆序也难能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一件事,有七八成的把握;就足以下手去做了;非得等到能十成十地搞死对手再下场,那你这一辈子就只有坐以待毙的份了;你说呢?”
庄子安听出临淄王话里的不以为意;知道自己这是犯了对方忌讳;不该在一切都还未成定局之时乱说这些晦气的话;于是便默默忍住了接下的言辞;微微一笑;坦然地赞叹临淄王道:“王爷不愧是王爷,见识果然过人,是安着相了。”
“。。。。。。。安方才也只是实在好奇;左家人的立场罢了。。。。。。”
临淄王不知是被庄子安的这个解释取悦了还是逗笑了;听罢,嘿呦一乐:“左家人的立场?左家人能有什么立场?”
“他们不是一向标榜自己是读书人的咽喉么?左家人的立场,不就是清流党的立场所谓清流,自然是不屑于和皇子王孙们搞得太近,更遑论在这种事情里站队了。。。。。。”
“这个你倒是大可放心,本朝文武分治已久,文官武将,两边一向各不相干。。。。。。陆序在文臣里可没什么私交,什么,你说陆虞?他要是能跟左岫然搭上关系,楚襄侯那个老匹夫做梦都怕要给自己笑死。。。。。。”临淄王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笑着摇头,“子安啊,不是本王说,你可是太杞人忧天了。。。。。。”
庄子安也羞赧般低头笑着喝茶,不再纠结于这一茬,只是心里不由大皱眉头,暗道:也不是天下哪个人,都跟临淄王这般,傻乎乎的搞了这么多事了,却偏偏把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扔去给“听天由命”这一个词,还自以为自己很豁达,简直引人发笑。。。。。。庄子安可不信,颍川王会放心把自己查到一半的赵嘉禾案扔给一个毫无了解、不知底细的清流党。。。。。。左颐的名气那么大,颍川王就当真不怕,左颐给陆序洗得一干二净上了岸么?
要么颍川王十分自信,现在没有任何人再能查出赵嘉禾究竟是怎么死的了,要么,就是左颐的立场,乃至整个左家的立场,都有很大的问题。
可赵嘉禾究竟是怎么死的,庄子安心想,这世上估计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
赵嘉禾是自杀,庄子安自己心里很清楚,只有临淄王这个并不关心事实真相、只一心想搞陆序下台的蠢货,所以才会屡屡发出:又是想让颍川王出来指正,又是想要庄子安控制住赵嘉歆出来控诉等等的可笑宣言。
然则在基于赵嘉禾自杀的事实基础上,他们一旦下场,不论编出个什么花来,在缺少具体有利的物证佐证的前提下,都是上赶着给陆序送攻讦点,送反击洗白的角度和方式。
一个弄不好,甚至会遭陆序反击,被污水反泼回一身。
所以庄子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下场,连带着也阻止了临淄王想下场的念头,在这一点上,庄子安看得出来,颍川王和他的想法目前是一样的。
所以,也就是侧面论证,颍川王自己也看出来了赵嘉禾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颍川王还这样自信,是因为他确认自己已经销毁了一切可以直接佐证赵嘉禾自杀的东西,还是因为。。。。。。他对左颐,非常有信心?
百里之外,有些与庄子安一样的人,也在纠结忧心于左家人的立场。
左颐从宁波一路北上,途遇周家的两位公子,不免要陪着对方品品茶香,赏赏酒色,这一日,左颐与周家二公子从汉阳春吃高了酒回来,一觉睡到了暮色四合。
左颐酒量一般,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其实真没喝多少,之所以睡这么久,单纯是困的。
一觉起来,左颐神清气爽,出了堂屋,站在自己的院子里,问正在外面喂麻雀的杏衫姑娘:“小谛听,你今天都听到了些什么呀?”
杏衫姑娘回过头来,看他醒了,抿着唇笑了笑,有模有样地福身向他行礼,声色婉转动听:“大公子,您起了。”
左颐笑了笑,随手揪起一只小麻雀瞧了瞧,小麻雀被吓得扑棱扑棱地乱扇翅膀,想逃跑又跑不掉。
左颐漫不经心道:“规矩学得不错嘛,周二那边怎么样了?”
杏衫姑娘担忧地看了眼在左颐手里折腾个不休的小东西,随口回道:“大公子不在,周家的两位少爷自然也就呆在院子里没有出门,只招了几个幕僚清客之类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
左颐觉得无趣,便随手放了那只麻雀,神色波澜不惊:“都说了些什么?”
杏衫姑娘掰着指头数了数:“先说大公子您难讨好,看上去光风霁月的,其实滑不溜手,酒也喝了饭也吃了,称了兄道了弟,看上去话也没少说,仔细一数,一句打实了有价值的都没有。”
左颐轻哼了一声。
杏衫姑娘知道他的脾气,见怪不怪地继续道:“然后又说道,大公子您这么不好拉拢,看不出最后会是‘姓周’还是‘姓赵’,周家的大少爷就说了,黄河的事求不得您松口就罢了,左右他们也没抱太大期望,可眼看着您这么一路回洛阳,会迎面撞上承恩公府的人,他们最怕的,是您最后反而被‘姓赵的’打动了心意,这才是叫他们回去最难以交差的。。。。。。”
左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颇觉有趣般,问杏衫姑娘道:“小谛听,那你倒是说说,公子我是‘姓周’还是‘姓赵’啊?”
杏衫姑娘早已了解到了左颐的恶趣味,一板一眼地回复道:“大公子为生民立命,左家人‘明伦理,重忠信;敬先祖,举善行;恤孤贫,远是非*’的十八字组训代代相传,大公子的立场,从来都是为社稷,为百姓,为大庄,为将来。。。。。。”
左颐听着听着,自己先忍俊不禁了,摇了摇头,打断杏衫姑娘喋喋不休地刻板背书,既轻又冷地来了一句:“你错了。”
杏衫姑娘迷茫地抬起了头去看他。
左颐淡淡道:“塘栖左氏这一代,只为一个人效忠。”
杏衫姑娘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左颐随手撸了一把她的脑袋,淡淡道:“启程吧,我们偷偷走,不跟姓周的打招呼,低调点,避开姓赵的,先绕道颍川,再去洛阳。”
前面的杏衫姑娘还可以理解,可是。。。。。。
“为什么要特意绕到颍川去啊?”杏衫姑娘迷茫地问。
左颐看了她一眼,笑了:“傻谛听,当然是为了送你过去。。。。。。”
“送你过去,先认认主人。”
洛阳城,七录书斋。
庄子安选了几本前朝古籍的拓本出来,叫来店小二,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等人把书包起来。
那店小二的手脚不太麻利,胳膊肘磕在书架上疼了一下,其中一本书就飞了出来,呼啦啦散开,摊到了地上。
正好摊平在了韩子清脚边。
韩子清弯腰,把书拣了起来,见庄子安探过头来看,便神色冷淡地把书递还给了他。
庄子安抬头对他笑笑,低下头去拿书,抽了一下,没有把书从对方手里抽出来。
韩子清慢条斯理地把书举起来,放到眼前,正好翻到适才摊到地上时正对着自己的那一面,神色莫测地看了又看。
庄子安礼貌地表示:“这位兄台,可把在下的书归还否?”
韩子清把书放平,那一页摊到两人的眼皮子底下,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去,韩子清沉默了半晌,淡淡道:“当年那场离奇烈火,幽帝不是都下令封了起居注的笔,现在还有记载能传下来,倒是难得。”
庄子安也低头笑了笑:“既然是前朝的皇帝都让人封了口的事,那兄台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韩子清平静道:“因为这一段,我家里也有同样的记载。。。。。。而我也清楚,普天之下,如今还写着当年烈火真相的,除我家中那本,就只有一个地方有了。”
“你是桐城来的?”
庄子安不答,只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视线不经意般,复又落到了韩子清手里摊开的那一页上。
其上记载着一桩牵扯了朝堂后宫的前朝密事。
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件惨事。
“。。。。。。
。。。。。。
前王朝三十七年,幽帝登基,改年号为元兴,同年,北疆告急。
西北游牧民族结成十二盟,纠集十万大军压境,浩浩荡荡踏过玉门关。十二盟骑兵悍勇,昭国将士不敌,三月内从玉门关退守雁门关一带。
九边重镇全面戒严,幽帝封振威大将军苏度为平西大将军,令其前线督阵,全权节制九边军务。
苏度携长子苏论、次子苏合、三子苏群、四子苏连一同前往前线,同行的,还有苏论的长子苏凌,以及苏合的两个儿子苏名、苏宿,留下苏氏一家百余口妇孺及苏度幼子苏潜在京都为质。
其年三月,雁门关破,十二盟骑兵自雁门关长驱直入,苏家军被迫退入平型关,放弃了山西府以北的万里平原。一时间,城里城外,悲声震天,尸骸掩路,白骨露野。
幽帝震怒,责令苏度陈罪,另派身边心腹太监前往监军。
苏度与监军不合,监军秘奏幽帝,言苏家二子于雁门关一役被俘,诬苏家为此通敌。
幽帝大惊,夜不能寐,遣锦衣卫秘密围囚苏家,不允其与外人交通。
幽帝生疑,有问罪之意,然临阵换将,非用兵之道,朝臣纷纷劝阻,内阁极力反驳,勋贵、清流统一战线,幽帝不敌,然心恨极。
次年四月,平型关大捷,苏家军趁胜追击,与十二盟相持于雁门关。
幽帝大喜,命苏度继续向北,誓要收复玉门关。
此时幽帝才想起被囚禁一年有余的苏府众人,等遣人前去报喜之时,苏府百余口人,已无一人尚存。
苏家未被带上战场的男丁,除了苏度幼子苏潜,最大的不及舞象之年,已全部饿死。苏氏一门女眷,则皆是在饿死前已投缳自尽。
幽帝惊惧交加,责令锦衣卫将此事秘密掩盖,并严令苏度在打下玉门关前不可后退,又派不少勋贵之后前往前线分权。”
。。。。。。
。。。。。。”
庄子安平静道:“那一仗,打了足足三年。”
韩子清淡淡道:“这很正常,北蛮凶恶,三年能一路打到玉门关,已经是苏家军创造的奇迹了。”
庄子安继续补充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