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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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俨与行追两个手拉手好朋友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俩人打作一团的场景。
两个人惊得瓜都掉了,不约而同地齐声喊道:“大哥/十六叔!”
行渐推开云涟,扯出一抹安抚的微笑来,轻轻龇了一声,端方道:“无事,只是看十六殿下功夫好,切磋一番罢了。”
行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俨满眼狐疑地看着他俩,疑惑道:“十六叔?”
云涟反手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在肚子里把专往他脸上下黑手的行渐骂了个狗血淋头,黑着脸勉强道:“不错,我们二人正是在切磋武功,别人切磋比武你说没看过么?一脸傻呆样!”
“也对,就你那三脚猫的拳脚功夫,恐怕也是真没见过真正的切磋是什么样的。”
行俨被他好一顿埋汰,气得脸颊鼓鼓的,很不高兴地表示:“你这才哪到哪儿啊,就光会看不起人了!你且等着,我这次拜的两个师傅,还是有点本事的,待我学成了,看我不打得你落花流水,必要你刮目相看!”
云涟懒洋洋地假笑了一下:“啊,那我可真是非常害怕的呢!”
行追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渐在旁边看着,也默默地笑了。
行追仰起头看他大哥,小声地问:“大哥,我是后日启程去颍川么?”
行渐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应承道:“不错,届时我会亲自送你过去的,不要怕。”
十日后,颍川,王府后院。
行渐今日就要收拾收拾回洛城了,行追特意起了个大早,想为哥哥准备点东西,结果发现大哥早都起了。
行追在后院默默站着,羡慕地看着行渐舞完一套剑法,忍不住赞叹道:“大哥的身手,越发精湛了。”
行渐谦虚地笑了笑,接过旁边服侍的丫鬟手里的帕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撒开手,笑着看着行追道:“想学么?”
行追吃惊地望着他,激动道:“我我我,我可以么?父王不是说,我若想练这套剑法,还要再等几年么?”
行渐笑着摇了摇头,回道:“话虽如此,可行俨堂弟都开始努力了,你现在不学,不怕自己被落(la,读四声)下来?”
行追有点激动地暗暗多瞅了哥哥手里的剑好几眼,又是羡慕又是自惭形秽道:“我自然是怕的,可是弟弟,弟弟一向是很优秀的,还有十六殿下在,他只要愿意下功夫,学有所成,是指日可待的事。大哥我不想被落下,我,我也想学剑。可是我不行,我怕我的身手学不来,我一向是比较愚钝的,在武学上,也不大开窍”
行渐摇了摇头,屏退四下,正色道:“追儿,你可知,学剑最重要的是什么?”
行追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行渐一脸肃然地看着他,道:“武学一道,最重要的,不是你的根骨有多好,也不是教你的师父有多强,而是你有没有一颗学武的心。”
“你原来,不是愚钝,而是太过恬然,看淡一切,习惯于随遇而安,父亲说要你再等等,就是很清楚,你的心性,即使当下勉强开了蒙,也在武道上走不了太远。”
行追虔诚地听着大哥的话,近乎惶恐道:“那我现在我现在要如何做才能改变?我,我想好好学武,我想和大哥一样”
行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蓦然笑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追儿,告诉我,你想学武,是为了什么?”
行追愣了愣,思索了一番,默默道:“弟弟,我担心弟弟,他我有点怕他会再被人欺负我想保护他。”
行渐点了点头,笑着道:“这便够了。”
“想保护一个人,就是你最初踏上这条路的初心,记住它,你就能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行渐把手里的剑递给行追,淡淡道:“拿着它,试一试吧。”
行渐的佩剑名曰潺水,它的上一个主人,是前朝有名的第一杀手江南客。
于乍然春光处,水光潋滟,情意绵绵,却也暗藏无限杀机。
那是用来杀人的剑。
行追惶恐地接过来,吓得直摆手:“不行,我不行吧,直接用潺水么?我不太行啊大哥,可以先换个别的剑来么我完全不会啊”
行渐握着他的手,缓缓抽开了潺水的剑鞘,在雪白剑身的反射下,他的表情肃穆得有些漠然。
他冷冷道:“剑,就是用来伤人的,不会伤人的剑,不配被称作剑。”
“而你要想拿着它伤人,首先要做的,就是不怕被它伤到。”
“两军相遇,狭路相逢,生死相搏,以命相对之时,谁不想死谁先死!追儿,你记住了么!”
行追看着潺水漂亮的剑身,沉默半晌,突然着了迷般伸出手向它摸去。
潺水锋利,可吹毛断发,行追指尖未真正触到剑身,就被其上那冰冷的寒意所慑住。
手上有伤口破开,几缕鲜红涓涓流下。
行追垂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正在不断流着血的伤口,突然笑了。
忆初心()
行追仰起头去看行渐;眯着眼睛笑:“大哥;我好像有点懂了”
行渐没多说什么;只默默把剑收了起来;唤人来给行追包上伤口。
兄弟俩在后院假山处坐下;行渐想了想;主动挑起话题道:“追儿;你可还记得,我的剑,是被谁开的蒙么?”
行追眨巴眨巴眼睛;笑着道:“这个我自然记得,是颍川王叔亲自教你入的门,连这潺水;都是他赠你的。”
“小时候在蓟州那边;你每每练剑练到瓶颈,父王都拿这个来说事骂你;不怕大哥笑话;说来好玩;我幼时每每看到父王因此骂你;在心里暗暗同情的同时;都默默祈祷将来我学剑时;可千万不要颍川王叔来帮忙,当然,我现在早已知道;王叔于剑道;是当世高手,我那时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啊哈哈哈。”
说起这个,行渐也忍不住笑了,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潺水的剑身,笑过之后,神思怅惘,又轻轻道:“但你估计不知道,王叔是什么时候教的我学剑。”
行追端正坐了,专心等着他开讲。
行渐不知怎地,今日就突然来了谈性,可能是先前被云涟骂的,也大概是被行追今日的事勾起了旧时的回忆总之,有些话,有些他以为会一直埋在自己心里一辈子的话,突然就很想说给弟弟听了。
也许听的人根本就不重要,他就是,单纯想说罢了。
而眼前的人,又恰好是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我第一次开蒙,是在七岁的时候,方才我让你试试潺水时,你道你不太行,其实你表现的,已经比那时的我,好太多了。”
“我那时候,甚至连马步都还扎不了三个时辰,底子全无,根骨一般,而王叔教我用的第一把剑,是他的青崖。”
那把逼得东宫太子弃剑认输的青崖。
那把经历过无数名将剑客,染过万千鲜血,勾勒出无限传奇的青崖。
门阀温氏囤此剑,是献于每代家主,以此为召。
温临轩凭借一己之力,让这把剑活成了另一个传奇。
温临轩死后,此剑本该传给他的弟弟,当时的下一任温家家主,却在颍川王的百日宴上,被温家双手奉上。
世人都道这是温家对皇贵妃和颍川王宣誓效忠的一大标志,其中内情,知晓者,渺渺。
可惜那把叫少时的行渐激动震惊的青崖,如今早已被云矩束之高阁,再也不碰了。
行渐说到这里,突然就感到一阵钻心刻骨的疼痛。
他仰着头,含着泪,轻轻道:“其实王叔,本来是没想过亲自教我学剑的,至少没打算用青崖给我开蒙青崖剑名声广博,传奇无数,可与他的声名赫赫一道相传的,是他的每一届主人,皆尽死于非命。”
连温临轩本人都曾不例外。
十年前的颍川王府,云矩皱了皱眉,无奈地看着刚及她胸口高的行渐,忍不住多叮咛了一句:“此剑不详若非情况特殊,我真不想要你用它来开蒙罢了,左右有我,就是其上有再多怨咒,也不该报到你身上。”
行渐忍了忍,声音里还是莫名带了些哭腔,哽咽道:“你知道,王叔是因为什么松口教我的么?”
行追屏住了呼吸,轻轻地摇了摇头,完全不敢去惊动他。
行渐闭了闭眼,低下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行追,寒声道:“十年前,皇祖父为集君权,恐世家势大,丝毫不念及当年恩义,拿温家开刀,杀鸡儆猴,为震慑诸世家,欲屠温家满门。”
“皇贵妃娘娘悍然赴死后,王叔一人,顶着个温氏余孽的名头,在洛都,举步维艰。先前有恩者,皆坐视观望,故往有仇者,却是丝毫不愿放过这个难得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又因早先昌平营旧部事变后,有人想借机把造反的帽子往王叔头上扣,被震怒的皇祖父一概发作,那些人由此看出皇祖父对王叔还有余情,恐再触了皇祖父的霉头,又始终心气不平,就把力往父王这处使。”
“父王的封地,皇贵妃娘娘在时,皇祖父亲口许诺的冀州,等到温家失势、皇贵妃娘娘薨后,那些小人却又反口作文章,非得说成是蓟州,一字之差,音同,意却大相径庭。”
“此便罢了,左右那时王叔与父王势弱,正该蛰伏,不欲与外人冲突,可那些人欺人太甚,尤不满足!父王的王府本定的是宜阳坊,其时地基都打好了,屋子起了大半,却被东宫一句免其思乡,礼部那些势利小人,就给改到了平康坊,原来的王府,想等到完工之后,再拿去汉中王那里示好献媚!”
行追抖了抖嘴唇,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往日单知道自家在洛城的王府地界不好,往年过来,王叔必会留他们,从不叫他们去那边住,却还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桩被人截胡的故事。
行渐大口喘了好几下,才堪堪冷静下来,声色寒厉地继续道:“父王屈服了,他当时马上就要就藩蓟州,恐王叔一人在洛城吃亏,不欲再与那些人多生事端,父王的意思,母妃也是赞成的,王叔却是完全无法忍受。”
“王叔跑了很多地方,求了很多人,最后还亲自找了汉中王叔本人,汉中王叔虽是周氏所出,却自小养在孝祥太后膝下,本性淡泊,不好与众王叔们为难,再加上孝祥太后多少还念着皇奶奶早年伺候她的情分,有这个缘故在,汉中王叔最后便主动松了口,表示自己不会要宜阳坊那座快完工的蓟州王府”
“王叔呕尽心血,殚精竭虑,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东宫的恶意有多深。”
“王叔早年与温家二小姐有婚约,后来风声渐紧时,两家草草退婚,王叔另娶了婶婶,温家落难后,温二小姐流落东宫,不堪其辱,打破了东宫太子的脑袋,东宫大怒,欲斩之示众,其身于宴上羞辱,王叔跪在东宫,求了三日,东宫太子终于松口,却要王叔自己在两者中间选。”
“小五啊,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宜阳坊的王府,还是温宪的命,你可只能要一个啊。”
行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
“那一日,王叔从东宫回来,下了轿子,站在王府门口,却久久都不动弹。”
“我好奇地跑过去迎他,他有三天没回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他,包括父王和母妃在内,整座王府都人心惶惶的,我见了他,就很高兴地跑过去唤他”
“王叔,您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尚是只萝卜头的行渐巴巴地跑了过来,揪住云矩的衣摆问。
云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其上慧帝亲手所书的“颍川”二字,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行渐跑过来,跟她说些什么,吧嗒吧嗒的,她一句话也没听清楚。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的时间,云矩才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渐儿啊,过来扶王叔一把吧。”
“我的腿,好像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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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被发作时,小舅舅告诉云矩:“殿下,您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您能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莫大的慰藉。”
云矩默不作声地听了,后来慧帝亮出锄刀前的一切小动作,她都保持安静,未置一词。
温家被定下满门抄斩的那一日,云矩没跟任何人商量,独自跑到崇德殿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三伏天的晚上,蚊虫烦扰,所幸老天还算给面子,没有惹来什么映射心情氛围的暴雨冰雹,她舒舒服服地跪了五天四夜,然后才恍惚地发觉,即使是大夏天的汉白玉石阶,也是冷得吓人。
我以后再也不动不动就罚那些小宫女跪着了云矩默默地想着,是不是自己跪的地方不对,这地下,其实是放了冰的不然怎么会这样冷?
崇德殿的大太监一直在她身边给她打扇子递水兼劝话,云矩该享受的也毫不犹豫地享受了,该喝的水也没客气,她心里清楚,自己要跪的日子还长着呢,真要就这么倒下去了,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只是心里不免抱怨,刘故这死奴才,平日里清溪宫待他可不薄,怎么一开始还晓得抖机灵放点蜂蜜水,后来拿来的,却尽是又苦又涩的了。
云矩最后还是把自己跪晕了过去,可她这五天四夜也不是白跪的,满门抄斩的处令,最后还是打了个转圜,变成了除了主犯外,男流放,女充妓,
这是云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武功还真是没有白学,也不枉小时候吃了那么多的苦。
云矩那时候心里还颇为自得,觉得自己身子骨就是好,跪完之后,照样活蹦乱跳的,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
昌平营旧部事变,傅华被下令连诛九族,凌迟处死这是云矩第二次去跪崇德殿的原因。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云矩满想着自己该更熟练了才是,结果却大不如人意。
……她甚至都还没有坚持到第三天,就直接晕死了过去。
醒来后,卿凌警告她:“你要是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