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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旧时堂燕-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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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唤“罗衾”的宫女原正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用巾帕设法给云矩刚刚沐浴过的沾着湿气的乌发尽快弄干,听了云矩的吩咐,眉宇划过一丝忧愁,但也没敢多言,兢兢业业地净了水,来弄云朔的伤处。

    只是云朔那小腿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拖了太久,在寒冷的冬日里,竟然也隐隐有了化脓的征兆。。。。。。罗衾姑娘的手很稳,但疼痛,也是切切实实的。

    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或有片刻丝毫的减轻。

    云朔强忍住痛呼出声的欲望,额头浮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即便如此,他也仍尽力坐直了身子,不想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太过窘迫。

    尤其是在那个人的眼前。

    直到一只沁凉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云朔的腿。

    云矩刚刚沐浴完,只穿着暖融融的里衣和中衣,中衣雪白,衬着云矩如玉沁白的脖颈,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其中的界限。

    直到很久以后,云朔读了卢梅坡的诗,才恍然悟了其中两句,恰该是为此场作的。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云矩散开的乌发经这一动洒了几缕到胸前,顺着蔓延到了云朔的脸颊上,暗香浮动,直叫云朔目眩神迷。

    云朔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这一抖的幅度太大,直叫云矩吃惊地抬起头来,有些迷惑似的,奇怪地问云朔:“。。。。。。我很吓人么??”

    “不,不啊,”云朔脸上被汤池熏出来的那抹红一下子烧到了脖子根处,急得磕磕绊绊地连连否认道,“。。。。。。五哥你很好,很好很好的。。。。。。不吓人,一点也不吓人,怎么会吓人呢?”

    云矩微微挑眉,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下在自己身下抖得颤个不停的云朔,沉默地闭上了嘴,神色复杂地咽下了后半句未尽之语。

    ——既然不吓人,那你在害怕什么?

    ——倘若不害怕,那你抖什么?

    真该要你对着镜子,自己看看自己现在这模样的。

    云矩无奈地想:只是帮这孩子看一下伤处如何而已,看把人家吓成什么模样了。。。。。。以后还是,得保持些距离才是。

    看来自己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威名”,已经远扬整个后宫了啊。

    ”怎么弄的?”云矩淡淡地问云朔,“。。。。。。折腾成这模样?”

    云朔脸色骤然一白,结结巴巴地掩饰道:“摔摔的。。。。。。我自己一不小心,给摔烂了。。。。。。”

    云矩不由眉心一皱,正欲再言,对上云朔怕得不行的写满了畏惧的双眼,突然就丧失了追问的兴致。

    罢了,既人家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谷雨

    云矩缓缓地站起来,神色冷淡地拿帕子擦了手,漠然地吩咐道:“天色已晚,你今天可以暂住这里。。。。。。明日一早,我就让人送你回泉心宫。”

    云矩说罢,已无了继续招揽云朔的心思,客气地端了茶,示意宫人引云朔出去。

    “我,我我,”云朔涨红着脸站起来,激动得结结巴巴道,“。。。。。。我可以,我可以今晚住在这里么?”

    “自然,”云朔神色寡淡,不甚感兴趣地回道,“。。。。。。你要是不愿,现在送你回去也未尝不可,罗衾,送八皇子回。。。。。。”

    “不不不,”云朔疯狂摇头,眼巴巴地望着云矩,眼神湿漉漉地祈求道,“。。。。。。我愿意,我愿意的!不,是我想,我想要住这里的,五哥。。。。。。”

    云矩对上云朔急切恳求的目光,不知怎的,心弦仿佛被人拨动了一下。

    十分不厚道的,云矩在自己的这个一贯被宫人们当作不存在的无宠弟弟身上,看到了自己五六岁时养的一条小奶狗的影子。

    那个眼神,神似雪球当初向云矩讨吃的时候的模样。

    云矩想着想着,自己便忍不住有些手痒,即便在内心里提前暗骂了自己好几句刻薄,但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心中被撩起的那一丁点细微的渴求,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轻轻朝云朔招了招手。

    云朔五迷三道地凑了过来。

    云矩温柔地揉了揉云朔的脑袋,轻柔地问他:“。。。。。。喜欢待在我这里么?”

    云朔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那又是,”云矩低头一笑,凤眼微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地蛊惑意味,缓缓地诱导云朔道,“。。。。。。为什么呢?。。。。。。宁愿亲近陌生的清溪宫,也不想回泉心宫。。。。。。是他们待你不好么?”

    云朔怔了一下,垂下的眼帘里,没人能看得清那其中的惶恐与惊惧之色。

    也就只顿了那么一下,须臾后,云朔果断地摇了摇头。

    云矩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冷淡了一些。

    “不,不是这样,”云朔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云矩,轻轻道,“。。。。。。不是德妃娘娘的问题,是,是我自己的私心。。。。。。是我自己想待在五哥这里的,我,我一直很仰慕,仰慕五哥。。。。。”

    “你仰慕我?”云矩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意味,问云朔,“。。。。。。有多仰慕?”

    云朔一愣,对上云矩幽深难测的双瞳,心尖突然颤了几颤。

    “就是,”云朔很认真地看着云矩,轻轻道,“。。。。。。就是很仰慕,很仰慕很仰慕的那种仰慕。。。。。。”

    这话叫人平白听来,总是有几分傻气和喜感的。

    可是云矩没有笑。

    她身后训练有素的清溪宫宫人们自然更是一个个敛声屏气、垂手而立、肃容以对。

    也就是在这两句的话功夫里,云矩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云矩挥了挥手,示意云朔可以下去休息了。

    云朔对那天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恋恋不舍地走到门口前回首时,云矩在灯烛之下,腰板挺直地端正跪坐着练字的模样,姿容秀雅,举世无双。

    以及云矩在低头挥毫泼墨之间,恍似全然不在意般随口提出的那句话。

    “你如果想,”云矩认真地盯着笔下的走势,全神贯注,浑然忘我,“。。。。。。可以在清溪宫多留些日子。”

    ——反正有我在,谅泉心宫那边也不敢为难你。

    云朔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都觉得脑子晕乎乎的。

    埋首被襟间,暗香浮动,似乎都是云矩身上的气味。

    明明就是云朔再怎么不懂,也清楚地知道,金尊玉贵如落地封王的颍川王裴云矩者,自然是不会躺过这地方。

    但云朔依然感到了一阵深深的,不知从何处言起的,充分的,满足。

    云朔想,这真是,很好、很美的一天。

    清明

    十三岁时,八皇子裴云朔已经成长为了颍川王的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

    云矩亲手教云朔写字,教云朔舞剑,教云朔烹茶,教云朔品花。

    云朔是云矩照着自己最喜欢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打磨出来的。

    他是最得云矩心意的完成品。

    云朔开蒙时欠了些底子,初初遇得云矩时,写得好一爬字,云矩看不下去,就亲手写了帖子叫云朔拿去临。

    可惜云朔屡学屡不会,云矩都差点要把一本诗经写完一遍了,云朔才勉勉强强地有了那么一些“肉眼可见”的进步。

    云矩颇觉纳闷,想不明白云朔明明学别的皆颇有悟性,怎么就在这上面屡屡不开窍?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落落地承认:大概这世上,总是有些人更擅长些这个,而另外一些人更擅长些那个吧。。。。。。

    如果不是后来云矩偶然得了云朔那收了一整匣子的自己写给对方的摹帖的话,云矩大概是要真的就那么以为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数年之后,云矩拿着那一叠子绝对算不得薄的子衿去问云朔时,在实在是难以理解自己当初为何能有那般耐心的好脾气的同时,也是十分奇怪地问对方:“你那时候。。。。。。就学会给我耍心眼了?”

    云朔略略低着头,害羞般地红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对云矩笑。

    这场面很常见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某些事情,云朔大概能就这么一直害羞地,单纯地冲云矩笑很久。

    弄得温禧皇贵妃都忍不住好奇地问云矩:“是不是因为雪球死了,你就非得再换一个新的来?。。。。。。跟我顶着来,就让你那么舒服么?”

    “可那你也得,”温禧皇贵妃坐在绣凳上,闲适地呷了口清茶,端庄优雅地提醒云矩“。。。。。。确定自己养得活啊?”

琉璃梳子抚青丝() 
立夏

    慧帝十六年;北部蛮夷入洛朝贺;慧帝为示亲善之意;在崇德殿内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接风洗尘宴。

    席间;喀尔汉的大王子阿扎格注定哦提出献艺助乐;美其名曰:“彩衣娱亲”;以此来表示喀尔汉对大庄的亲近与爱戴之意。

    慧帝欣然允之。

    只是喀尔汉大王子的那一献艺;不能单一个人“献”——按人家那传统,得需要两个人来互相比划比划着才好看。

    喀尔汉的大王子非常豪气地冲着云矩的方向大笑着拱了拱手,直白道:“贵朝的五皇子殿下的大名在我喀尔汉威名远扬。。。。。。不知这位陛下的爱子、一等一的大英雄温大帅的外甥。。。。。。今日可否;让在下有机会领教一场呢?”

    云矩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值得喀尔汉人惦记的。

    但她也并不意外喀尔汉大王子的如此神来之言。

    云矩不过是很清楚地知道,温临轩当年,在四境之内;究竟把多少觊觎着大庄这块肥肉的蠢蠢欲动之徒打得有胆子伸手却没的命收回去罢了。

    在座的昌平营旧部不少;听闻喀尔汉大王子如此毫不遮掩的挑衅,俱都面色微变;有几人的当时就坐不住了。

    ——那喀尔汉的大王子;一个胡子拉碴、胳膊立起来能跑马的壮汉;有三个五皇子加起来那么大;这要真是下场了;对方一个泰山压顶的千斤坠下去;怕就受起来挺够呛的。

    只是再怎么,对方也顶着一个喀尔汉皇族的身份,旁人也不好贸贸然地去顶替云矩应战。

    如此一来;云朔翻身下场;站到喀尔汉的大王子之前的身影,就显得分外挺拔了。

    “大王子有心了,”云朔抱了抱拳,很客气地笑了笑,朗声道,“。。。。。。云朔一身武艺,全数源自五哥教导,承蒙大王子看得上,今日就敬请赐教了。”

    云矩只端了端酒杯,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下面就已经风生水起地打了起来。

    云矩低头一笑,略沾了沾唇,就将酒杯放下了。

    她的姿态是很闲适恣意的,举手投足之间,别有一番风流倜傥的意味在里面。

    尤其是她在刚刚放下酒杯之时,似笑非笑地略略抬眼,自下而上地挑着眼角看向东宫太子的那一下。

    讥诮嘲讽,带着一股不屑与之为敌的神气。

    那个眼神,东宫太子实在是太过熟悉。。。。。。因为过去曾受得太多,几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云矩只是不经意地觑了那一眼,东宫太子就险些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捏碎。

    云矩从来是看不起东宫太子的。

    而这一点,无论是云矩,还是东宫太子本人,都清楚得厉害。

    东宫太子暗恨不已,但几番交手之间,场下形势已定,胜负已分。

    云朔赢得云矩毫不意外。

    但也并不让云矩觉得无趣,她是很有些欣赏意味地,审视着那少年的漂亮身姿的。

    也就是那么一个眼神,让坐在慧帝身侧的温禧皇贵妃的脸色微微变了。

    “五哥,”云朔在满场欢呼里转过身来,正对着云矩的方向,害羞般地低头笑了笑,眼神明亮,闪烁着不知名的璀璨光芒,柔声道,“。。。。。。我赢了。”

    云矩抬了抬酒杯,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赞赏之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人唇边闪过的那抹水色,叫云朔的心突兀地漏了一拍。

    小满

    慧帝十六年的岁末,除夕宫宴上,云矩被温禧皇贵妃责令裹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团子才得以出席。

    无他,只因云矩先前伤风伤寒,已经延医问药了三个多月才初初好转,每每咳起来,却仍是一阵子的按捺不住。

    温禧皇贵妃疑心是自己给云矩备下的药汤有些不对,她纵然心狠,却也并不是真的想害死云矩,年前那一番折腾,可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温禧皇贵妃到处求神拜佛,听闻红色辟邪,就非得勒令云矩穿红的。

    既要够暖和,又要用大红的,云矩浑身被盖的严严实实,连眼睛都几乎要睁不开了,在这种情况下,被人误认成小姑娘来,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十分出人意料的事情。

    尤其是在云矩舅家的表妹温宪当天,也恰好穿了一身正红的宫装的情况下。

    韩观并非有心冒犯,他是荣国公府的长房嫡孙,老太太揉在胸前“心肝儿”、“宝贝儿”地叫着长大的,纵是自小胭脂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洛阳城里头一份的纨绔子弟,可也知道什么玩笑开得,什么玩笑开不得。

    说来说去,韩观认为,自己那晚竟然那般鬼迷心窍地去调戏了五皇子一把,除了天色太暗看眯了人眼之外,最主要的,还是怪自己祖母,入宫前非得在自己耳边念叨了一遍又一遍:温家的二姑娘还有两年就及笄了,与你品貌相当,家世相宜,你可要觑恐抓紧了,遇着了就给人家招呼一声,留个好印象才是。

    荣国公府的老夫人只知道那晚的温家二丫头穿了身红艳艳的喜庆衣裳,却没来得及多叮嘱韩观一句,同样颜色儿的还有谁穿了。

    也是韩观自己没往心中去,他是曾远远地见过温宪两三次的,大约略有个印象,自认自己不至于再混弄了去。

    韩观远远地过来时,云朔正紧紧地缀在云矩身后,爱不释手地揉着云矩帽子上的那两团小雪球。

    云矩一答应云朔允他摸就后悔了,也是她一开始就不该心软的,远远地避开了众人,云矩忍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恹恹地抬了抬眼皮,不悦道:“你还有完没完了?”

    语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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