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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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矩便闭了嘴,像是在看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般,用眼睛静静地瞅着他。
云朔看到她眼里的自己,怒发冲冠,赤目白脸,形容可怖又可怜。
云朔在那双眼睛里,突然就自惭形秽了起来,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羞怯飞速地席卷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叫他成功地从极度的愤怒中冷静了下来。
“所以,”云朔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云矩的脸,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星半点撒谎的蛛丝马迹,“你怎么解释,既然是温宪主动嫁进的东宫,后来又为什么宁死不从砸伤了太子的脑袋?”
云矩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明明白白的嘲讽。
这是从刚才到现在云矩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恶意。
云矩自顾自地笑过,撑着脸,歪着头审视着云朔的神情,用一种教导小孩子的语气开口道:“八弟,哪里有“嫁”,东宫当得起这个字的,可只有太子妃殿下,温宪当时不过是个末品的侍妾,我们一般叫那无媒苟合。”
最后四个字,云矩特意放轻了音调。
“混帐!”云朔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横跨过案,捏住云矩的领子,提溜她起来,恨恨地瞪着她道:“不许你这么侮辱温宪!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怎样的人?”云矩怒极反笑,轻轻地反问道:“你真的了解她么?你真的认识她么?”
她看着云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要不到想吃的糖就满地打滚哭闹不休的孩子,带着说不出的怜悯,和一种出于长者、知情人所带的纵容。
云朔被她的眼睛慑住心神,不由自主地泄了气,松开了自己抓住云矩的手,后退了半步。
他低着头站着,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云矩也不在意,她坐在那里,风度翩翩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云朔沙哑着嗓子开了口:“五哥,你曾是我最崇敬的人,也曾是我心甘情愿为之去死的人”
云矩低着头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自嘲。
可惜并没有人听得出来。
“但现在不是了么?”云矩温和地接口,像一个宽厚和善的长者,体贴地把对方未出口的话补全了。
云朔抬头认真地看着她,好半晌,摇了摇头:“而温宪,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五哥,当年的事,是我自愿替你做的,我心甘情愿可是你,太叫我失望了。”
云矩眨了眨眼睛,撑着头,有些回不过神来:“所以说,你并不记恨我送你去死,却因为我没有帮温宪而要与我翻脸嗯?”
云朔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她,只是因我现在才发现,我于五哥,并算不得什么。”
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曾平等,但叫云朔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大概是从来就不曾在五哥心里有过位置。
云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就还是因为温宪的事要与她翻脸了,这可要她怎么说呢
“你可真是太傻了”
云朔无所谓地笑了笑:“大概吧。”
然后起身就要出门了。
云矩默了默,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如果我说,温宪的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我是否还有回到当年那种情况的可能?”
云朔站定,回了头,面带悲意地回视着她。
他认真地看着这个自己前十五年曾经着了魔般疯狂追随的兄长。
突然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
云朔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了。
云矩垂着眼坐着,心里回放着方才的对白。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弄巧成拙了。
也罢,云矩捏了捏眉心,蓐毛也不能总逮着一只羊来蓐,小八都被她折腾的那么惨了,既然正好翻了脸,那就放对方一马吧。
毕竟那孩子若是因当年那一条命回来寻仇的,她虽不会手软,倒也心虚。
只是心里,怎么还是有点不舒服呢。
吱呀一声,茶室的门被再度推开了。
裴行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夹尾巴怂脖子,弱弱地看着云矩。
云矩好笑地抬起头:“有话直说。”
熊孩子难得忸怩了起来:“那个,娘刚才那是我亲爹么?”
云矩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怔怔地对上裴行俨好奇的眼神。
好半天,她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裴行俨这一问,而是迂回地探究道:“行俨,你很好奇与父亲一起的生活么?”
裴行俨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很诚恳地回:“不啊,我都无所谓的,娘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可以哈,我就是正好碰上了顺带着问一下,那个渣爹谁爱要要去我才不稀罕呢。”
云矩便低头笑了笑,打趣裴行俨道:“你这还从未见过他,便知道他是个渣了。”
裴行俨蹭到云矩脚边,不大规矩地席地盘腿而坐,手臂杵在大腿上,撑着小脑袋歪着头奇怪地看着云矩:“我都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见过他,难道还不说明他恰是个彻头彻尾的渣么?”
云矩:,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云矩笑了笑,正色道:“行俨,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呢?或者说,他本来也很期待你的诞生的,只是后来遇到了坏人,出了变故,把你的存在完全忘掉了,你还觉得,他,不是个被你期待的父亲么?哪怕他其实心里真的很爱你。”
裴行俨捧着小脑袋想了想,最后看着云矩,嘟着嘴道:“你想听实话么?”
云矩温和而又充满着鼓励地看着他。
裴行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坚定道:“那也还是个渣!”
裴行俨揪着自己屁股边软毯子上的细羊毛,带着些怅然和故作倔强的无所谓道:“他怎么样,是他的事,他经历了什么,跟我可没关系!他要是怪,自己去找坏人大战三百回合啊,可那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不曾存在过就是不曾存在过,孩子生下来养也不养,扔在外面长成小爷我这玉树临风的模样了,又跑回来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小爷我可一点都不稀罕。”
云矩的眼神淡了淡,半天没说话。
裴行俨觉得不对劲,把脑袋凑到自己亲娘脸边:“看这里看这里,快看你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小儿子,开不开心,骄不骄傲,还不得得意的做梦都笑出来~”
云矩笑着推开了他的脑袋,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说了。
她不想欺骗孩子。
如果当初温禧贵妃死之前愿意明明白白地对她说句实话,云矩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执着于探求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了。
将心比心,就算裴行俨嘴上说着不在意,她也无心一直欺瞒着孩子。
云矩便轻描淡写道:“如果你方才问的是你的生身父亲的话,那么,我的答案是,是的。”
心尖痣(三)()
裴行俨的表情并不如何惊讶;起码对答案的惊讶还没有他对母亲如此开诚布公的态度的惊讶多。
他沉默了一下;冷不丁感慨道:“那他可真的挺渣的。”
见云矩似有所动地看着自己;裴行俨挠了挠头;补充道:“方才我在外面听他吼你来着;还是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啧啧;还口口声声地说喜欢啊爱啊的,真是渣男本渣啊。”
云矩没说话。
裴行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娘,你们不是亲兄弟;呸兄妹么?这么”
熊孩子的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一脸的wow。
云矩淡淡扫了他一眼,避免这孩子脑子里产生什么不干不净的黄暴思想;言简意赅道:“我不是你皇祖父的孩子。”
裴行俨竟然感觉有点小遗憾。
这个说起来也算得上一个惊天霹雳的大内幕;但熊孩子五岁时就乱跑乱藏撞破云矩性别,被云矩开诚布公地告知了“其实自己父王并不是自己父王;自己母妃也不是自己母妃;自己父王才该是自己母妃;呸划掉重来;自己父王才是自己亲娘而自己没有爹有俩娘”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定后;他看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
小世子表示这算什么;我都很淡定了。
淡定的小世子忍不住担忧起自己心大的亲娘来:“这么说的话,那个渣驴子,他岂不是也知道这些嗯嗯嗯?”
云矩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原来知道;现在不知道。”
最后特意多补充了句:“所以你若不喜欢他;日后便远着他些。”
裴行俨一脸的赞叹,表示了解了,暗搓搓地探头探脑问:“娘,你的手笔?干娘的手笔?”
云矩烦了他这没完没了的问题,敷衍道:“你自己慢慢猜,出去吧,把你干娘请进来,门给我们带上。”
裴行俨撇撇嘴:“真是剥削的贵族老爷”
然后跑到门口,冲捧着盘子不知站了多久的赵宁杨友好地摇了摇尾巴,收获赵宁杨受宠若惊的表情一个,哼,凡人,这才是你们该对小爷的态度,然后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赵宁杨合上门,跪坐在云矩对面,放下托盘,慢悠悠地给她摆点心。
云矩捏着眉心笑了笑:“怎么了?还值当亲自过来。”
赵宁杨默了默,轻声道:“见你和俨儿在里面单独呆了这么久,怕你们吵起来,便过来看看。”
云矩冲她安抚地笑笑:“行俨的性子看上去跳脱,其实最藏的住事不过,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一清二楚,最是通透不过。”
这话是特意拿来安赵宁杨的心的。
云矩生了行俨不假,可于孩子的教养上,她手足无措,远无赵宁杨下的心力多,行俨三岁前,正赶上温家倒台、温禧贵妃悬梁自尽,云矩如履薄冰,初入刑部,百事不顺,又因亲人离散心情抑郁,可以说,那个时段的她,真没多少心力放到行俨身上。
那孩子是赵宁杨一手带大的,他小时候但凡有个发热咳嗽,都是赵宁杨衣不解带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从不愿假他人之手。
生恩哪有养恩重,说起来,该是赵宁杨,才担得起这孩子的一句“母亲”。
可裴行俨自从五岁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私下里,从来都是叫赵宁杨“干娘”,明年上,也只称她“母妃”。
他再没叫过除云矩之外的女人一声“娘亲”。
他怕惹云矩伤心。
云矩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都没有这位小公子的戏多。
只是这样一来,云矩难免觉得对不起赵宁杨。
告诉孩子他的亲身父亲是谁,是云矩出于自己的私心,不想裴行俨在自己搓磨过的事情上再受一次同样的搓磨。
可她并没有提前与赵宁杨商量,现下看着对方,未免觉得心中有愧。
赵宁杨听了,安没安心她自己倒是并没咂摸出来,胸口一股酸涩却是升腾而起,直冲眼眶。
她忍不住逾越地问了句:“小世子心里很清楚,可王爷呢?您心里真的明白么?”
云矩笑了笑:“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个孩子?”
赵宁杨蓦然红了眼,重重地举起一盘糕点砸在茶几上,忍不住充满怨气地质问道:“王爷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清醒么?国师当年解的第二卦,您当真还记在心里么?”
云矩的脸色冷淡了下来:“我若没记在心里,就不会亲手送他去死他是被我害死过一次的人了,你还要自降身份与他计较不成?
赵宁杨连连冷笑:“恐怕臣妾在王爷心里,连与他放在一起比的资格都没有!”
云矩有些恼了,低声喝道:“宁杨!”
赵宁杨的眼泪便簌簌地流了下来,哭着投到云矩的怀里,哽咽道:“我什么也不求,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是想陪着王爷、陪着俨儿,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一直在一起过下去,我就这么点念想,王爷都忍不下、给不了么?”
云矩僵在那里,怀里的人哭的太伤心了,云矩自认识赵宁杨来,其实并未见她哭过几次。夫妻也有十年了,赵宁杨在她面前哭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平常最不爱哭的人一旦真哭了,总叫人看着觉得不忍心。
好半晌,云矩才僵硬地伸出右手抚脸抚赵宁杨的背,安慰道:“好了,多大点事,别哭了。”
想了想,主动开口解释道:“他这次回来,叫我猝不及防,东宫也因此疑了我,几次试探,叫人心烦。我并没打算真与他再做纠缠,只是他主动上门,质问当年温宪事,我虽不打算再拉拢他,也不想因这些琐事与他交恶,故解释了几句,不过最后也是不欢而散。行俨不知从哪里听出来了端倪,跑来问我,我不想骗孩子,便直说了,只是如此而已。”
对于云矩的解释,赵宁杨是不大满意的,可她也清楚,这也已经是极限了,云矩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与那人却是当真海誓山盟过,即使那人忘了,云矩可没忘。
赵宁杨每每这时,心里便生出很多恨来,恨自己不是个男人,恨自己没有早些遇到云矩。
不过无所谓,赵宁杨擦了眼泪坐起来,在心里恨恨地想,反正现在陪在云矩身边的人是我,有俨儿在,我们有了第一个十年,也会有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的。
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会是我,也只会是我,就是死,也会陪着她去。
那个人算什么,替云矩去死,自己也愿意啊!
赵宁杨用袖子用力得把脸都擦红了,这才直起身,正色道:“国师当年那一卦,道荧惑犯参,乃大凶之兆,您最后会因他而他回来前一夜,我便做了那个梦,王爷,国师那一卦真的被你破了么?十年前你送他去死,他真的死了么?你还在心怀侥幸些什么,他这次回来,分明是应了当年卦象,如今狭路相逢,人不死我死,您该得早做打算才是啊!”
云矩被赵宁杨挑破心底最隐秘的担忧,彻底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我心里再明白不过,只是如今的黔南王,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可怜了。想不露声色地除掉他谈何容易。”
赵宁杨挟住了云矩的手,靠近她低声道:“您莫不是忘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