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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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良才道:“我只想免她再受苦而已,她死了八次还不够,剩下的这条命也是我救的,理所应当由我来护。”
陶吴回头看去,朝良眼里情绪翻涌如惊涛,面色却平静无波,他面无表情说出的话,让陶吴暗自心惊。
“一想到他曾想挖出她的心脏,我就恨不得立刻去狄山以北杀了他。”
“那长离固然可恨,但你也要冷静,不要为了他平白坏了这万万年的修为,”陶吴看了看九知,欲言又止,“况且……”
“我知道。”朝良将九知的袖子放了下来,掩住那一截雪玉般的手臂,倾身落下的灰色袖角拂在她翻开的掌心,又倏忽如时光般滑过。
良久,才听他说道:“她对长离还有情意,我不能不顾忌。”
陶吴唉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当九知醒来再度看到陶吴的脸时,她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陶吴眼疾手快的躲过了那虎虎生威的一掌,瞪大了眼看着她:“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九知强撑着胸口的痛意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手指向门:“出去!”
陶吴十分委屈:“姑奶奶,这是我的房间,你要我去哪儿?”
“你的房间?”九知这才将屋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次,其实本就是给他们安排的三间客房,并未有太大的差别,陶吴这件树屋与九知那间不同的地方在于陶吴这间没有水镜,九知哦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对劲,问道:“我为什么在你房间?”
“……”
“你想干嘛?我告诉稚英了哦!”
“姑奶奶,你能不能消停点,”陶吴欲哭无泪,“你身上的伤不疼?”
“当然疼,”九知靠在床头揉着胸口,眼神从陶吴脸上掠过,咦了声,“你的牙怎么缺了一半?”
“还不是因为你?”陶吴翻了个白眼,又说道“你别揉了,本来就没有,再揉也揉不出个什么来。”
“你才是平的!”九知抄起枕头来又想向陶吴扔去,抬手间的牵扯疼得她龇牙咧嘴,正巧这时朝良端着碗推门而入,陶吴立马噤声做出一副这与他没有关系的模样,朝良看了九知一眼,道:“醒了?”
九知把玉枕放在腿上,对朝良点了点头,看向他手里的碗:“你端的是什么呀?”
朝良没有回答,走了过来,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对她道:“受了内伤就不要乱动,不疼?”
“疼。”九知咧着嘴笑,满脸的缺心眼,一边笑着一边往朝良端着的那只碗里看去,一见那黑黝黝冒着热气的药汤,她脸就垮了下来,扁着嘴:“这什么东西!”
“枯荣草汤。”朝良拿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又自己尝了下:“不烫了,喝吧。”
九知虽然一脸的视死如归,但还是仰头就把药喝了个干净,陶吴在后面乐道:“这枯荣草不是巫族的那些姑娘送给你的吧?”
见朝良没有否认,陶吴吃了一惊:“还真是?”
九知一边捡起了朝良的袖口擦嘴,一边说道:“我说这药汤怎么不如以往的苦,原来是饱含了别人姑娘的爱——意——啊——”
朝良眼底浮起不明意味的笑来,陶吴一脸揶揄:“这药汤苦不苦我不知道,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酸呢?”
九知被惊得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话,牙都没了,我瞧你喷了好多唾沫星子出来了。“
她一脸嫌弃:“你都不觉得说话漏风吗?”
于是说话漏风但无法反驳的陶吴只能十分憋屈地闭上了嘴。
九知瞄了眼朝良,触及到他带笑的目光后又迅速将目光收了回来,朝良将她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对她道:“你好好休养,等你好了,我们就出发去找稚英。”
“稚英有消息了?”九知连忙问道,陶吴眼前一亮正想开口,又想起九知方才说的话来,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对朝良努了努嘴,让他说。
朝良道:“方才我看了看稚英留下的尾羽,上面有隐匿的术式,解开后显出一段话来,说是自己之前对陶吴有隐瞒,如果陶吴愿意原谅她的话,就到岐山去找她。”
“岐山?”九知思索了片刻,看向陶吴,“她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你知道吗?”
陶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要是知道了那还叫瞒着我吗?”
九知抹了一把脸,默然片刻后说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朝良自觉地把袖子递给了九知,九知拿起来擦去方才被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了身紫色的衣服,衬得他越发独绝起来,朝良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巫礼长老拿给我的,出来时匆忙忘了带衣服,只能先暂且穿着。”
九知被他的笑晃花了眼,低下头放开了他的袖子,唔了一声:“反正穿什么都那样。”
再去向巫礼辞行的时候,却发现巫礼已经离开巫山了,较为年轻一点的新一任巫罗告诉他们,巫礼和巫咸带着一些族人去狄山以北了。
之后往岐山的路上九知都有些愁眉不展的,思妻心切的陶吴驾云在前面,九知揪着朝良背后的衣料子,问道:“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们孔雀羽在哪里?”
风大得九知有些睁不开眼,她把头抵在朝良的后背上,低声道:“长离在那里,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巫族的人这么一去……和送死没什么两样啊……而且,而且……”
朝良将定光剑驾驭得十分稳妥,还抽出心思来问道:“而且什么?”
九知沉默了良久,在后面摇了摇头,想起朝良看不见,又说道:“没什么。”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悄寂无言,直到陶吴在前面对他们招了招手,他们才落地稍作休整。
自从缺了半个牙后陶吴就一直保持缄默,想要说什么都是以眼神或者动作来表达,踩到地面后九知拍了拍衣摆,问道:“到岐山了?”
陶吴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陶吴蹲在了地上,做出了十分疲惫的表情,但由于他一直紧抿着嘴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话,这本该是疲惫的神情在九知看来就有点不大一样。
九知十分了然地点了点头,且带着一些尴尬:“你是想要大解?那你解吧……要不要我去替你找点草叶来给你当手纸?”
陶吴显被这祖宗气得内伤,他翻了个白眼,朝良走了过来,对九知道:“他累了。”
陶吴十分认同的点头,对朝良伸出了拇指,又对九知摇了摇头。
九知更加确定了,斩钉截铁地对着朝良道:“你看他摇头了,必定是你说的不对,他方才告诉我是想大解,我们还是回避一下吧,顺便去找点草叶来给他当手纸,没有草叶的话,料想树枝也是可以的。”
在陶吴崩溃的目光中九知拉着朝良越走越远,这座山上犹以梅树最多,此刻尚是秋日,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分外萧索,二人在梅树中穿行,九知一边走着一边说:“果真没什么草木,要不要折些树枝给陶吴带回去?”
“你喜欢就好。”
“怎么能是我喜欢就好呢,”九知随手就折了一条梅枝下来,在朝良眼前晃了晃,“又不是我用,是陶吴。”
她觉得自己和朝良讨论解决大解事后问题用怎么样的树枝比较妥当有点违和,便咳了一声,将手里的树枝一丢,道:“这么说起来,我倒是饿了。”
朝良这就将略有些宽大的袖口束了起来,干净利落的模样,九知问他:“你要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饿了?”
然后拍了拍她的头,道:“在这里等着,我去打猎回来给你烤。”
九知哦了一声,就站在原地等他,等着也无聊,她就拔下了头上的木簪来在地上画画。
没过多久朝良便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灰不溜秋的小兽,站在她旁边看她画画,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
越看越觉得惊世骇俗。
九知扬起脸来对他笑道:“哦,我在画你啊!”
朝良又将那所谓的“自己”打量了一遍,决定无视她这句话,抬了抬手,把手里的小兽拿给她看:“好了,回去吧。”
“你猎的这是什么?”九知好奇地凑近了看,她皱起眉来:“这兽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她把那小兽被灰蒙住的脸端起来,拿手拍了拍,尖嘴茸耳,九知脸色一僵:“白玉?”
第9章 白玉()
白玉是她的表妹,曾经与她很是要好,但在她被赶出宗族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与她见过面了。
更遑论后来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你认识?”朝良本是拎着小兽后颈的,听九知这么说,便改为将小兽抱在怀中,九知神色有些晦暗的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后向朝良摊开手:“给我吧。”
朝良把小兽递到了九知的怀里,之前他不想让九知久等,便随意对一只从他身边跑过的小兽用了术法,将小兽打晕后就拎了回来,也未仔细打量,现在看来这小兽满身都是伤,不排除最新的伤是他方才造成的,那小兽果然是一只灵狐,但狐尾已经没有了,光秃秃的臀显得很是可怜。
九知抱着小兽一路都一言不发,待回到最初落地的地方时,陶吴正对着旁边的一汪泉水顾影自怜。
九知踹了他一脚:“让开。”
措不及防地陶吴就被踹进了泉水里,哗啦一声溅起层层水花来,朝良在九知身后施了道辟水咒,那水花一滴都没有将二人并那只小兽打湿。
陶吴很委屈,但他时刻谨记着自己不能说话一说话就要漏风,于是只能默默地从水里爬了上来。
九知转过头来,对着朝良一摊手,朝良便取出了乾坤囊,从里面拿出澡豆来,九知接过澡豆便将白玉的皮毛打湿,替她开始清洗起来。
陶吴凑了过去,撞了下朝良,朝良斜觑了他一眼,陶吴扬了扬下巴,冲着九知和那只小灵狐努嘴。
朝良摇了摇头,食指压在唇上,让陶吴不要问,陶吴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怕死地跑到了九知身边蹲了下来,兴致勃勃地看九知给小灵狐洗澡。
九知洗着洗着便觉得有一道极为炙热的目光,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陶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那缺了的牙,模样讨打极了,一个没忍住,又把陶吴给踹下了水。
待到九知将白玉洗干净并且将白玉身上的伤处理好之后,朝良已经升起了一堆火在一旁,陶吴打着抖在火堆边上烤火,并一脸怨念地看着九知。
朝良招她过来,并早已替她辟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九知抿着唇坐了下去,听他问道:“伤势如何?”
踌躇了片刻,九知才道:“除了背部的灼伤,其余的都是旧伤。”
朝良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与这只小兽认识。”
九知摇了摇头,把白玉放在身前,让火堆的温暖将她的皮毛烘干,她的手指在白玉柔软的皮毛上轻抚着。她记得白玉本来的皮毛是雪似的白,没有半点瑕疵,所以当年白玉的爹娘才给她起名为白玉,可如今她身上的皮毛却是参差不齐,还有一处已经秃了,朝良不说话,隔了一会儿后,才听她说道:“她叫白玉,是我的表妹。”
难得听她提起与她有关的人和事,但语调却悲伤得很:“原本与我是很好的,但自我逃离宗族并堕入魔道之后,就再也未曾见过了。”
她的宗族是在青丘的九尾狐族,极为忠贞的一族,两千多年前被悄无声息灭了个干净,以至于在八荒掀起轩然大波。
“没想到白玉在那一场浩劫中活了下来,”九知的神色难得温柔起来,“真是万幸啊。”
但白玉的状况很不好,灵兽本生来就能化为人形,白玉如今却已然显露出真身,是虚弱得不能再虚弱的征兆。
九知动不得体内的修为,那只有让朝良和陶吴轮流给白玉输送修为,才堪堪让她恢复过来,好在二人的根基深厚,输送的这点修为并不算什么。
待白玉的情况有所好转,她便自发地化成了一个容貌姣好的姑娘。
可这姑娘什么都没穿,惊得九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并且对看得目瞪口呆地陶吴疾言厉色,怒斥其为流氓,据在第一时间就转过身去的朝良表示,当时她眉毛都立起来了。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九知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给白玉披上,长开了后的白玉更胜从前的乖巧,但她身上落了不少的伤,看起来狰狞且让人心疼,那少女动了动眼睫,缓缓睁开眼,九知的轮廓映入她眼底时,她猛地怔住,喃喃道:“九知姊姊?”
她又闭上了眼:“我一定是在做梦罢。”
但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白玉又睁开眼来,死命瞪着上方的人:“你果然是九知姊姊!”
“你话真多。”九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白玉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九知也没管她,她大伤初愈,坐起来这样简单的事情也让她十分费神,白玉喘着气将手撑在地面上,大眼瞪圆了看着九知,九知也回看着她,气氛有些微妙,陶吴趁着这个时候已经去旁边的摘了些坚果来吃。
最终是白玉败下阵来,她沮丧地垂下了头:“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九知别过了头,不准备回答她这个问题,白玉又追问道:“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你忍心吗?”
她抬手指向陶吴,猛地转过头去,陶吴目瞪口呆,险些被坚果呛住,白玉看了一眼陶吴,于是又把手略略移了一些,正好指向了朝良,气冲冲地说道:“你就是一直和这个不知道真身是什么的人在一起么?”
陶吴又被坚果呛住了,九知用听不出是什么语气的声音添了一句:“他是乌鸦。”
“哦!一只乌鸦!”白玉很是愤慨,“区区一只乌鸦,就让你鬼迷心窍消失这样多年?枉我一直在找你!”
陶吴吭吭地咳了起来,被白玉狠狠剜了一眼:“缺牙就不要吃坚果了,小心满嘴的牙都被磕掉!”
“!!”陶吴愤怒地瞪了回去,奈何白玉已经转过头又开始了与九知的“深情”对视,憋着一整天的陶吴终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