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玉满京华-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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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师道此人,投机取巧者也,我借其手削藩,到现在几已完成得差不多,他趁机排除异己我并不是不知道。他以后若是再不收敛,你随便寻个理由,将他贬黜即可。
那些没什么功劳却还霸占高位的人,也已被我悉数贬往地方,朝中复又清明,你可擢升一些翰林学士任谏官,这些人有傲骨,肯说实话,要时常放在耳边听着。河北的那些叛将,悉数斩首,一个不留,三州收复后,继续派行军司马和观察史行监督事。”
他说了一大番话,喘了口气,穆元酂一边听一边点头,早已泣不成声。
安业帝语气沉缓下来,“就是阮敬元啊,他太深藏不『露』,为了避嫌,竟然自愿辞去凉州都督之职,朕让他当你的太师,他也不做,不结党不受贿,他不像裴忠,有时朕还能看出他想要些什么。这种人无缝可寻,朕也看不透,索『性』将他先贬去巴州。”
穆元酂闻言讶然抬头:“父亲,您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他私通叛军吗?
安业帝摇摇头:“他若是与河北叛军勾结,就不会这般安分守己地任我宰割了。朕要是连这些都看不清楚,枉为人主。我只是不放心,担心他另有所图,所幸的是,我听闻他当日离京之时,连随身衣物都未收拾,甚至过家门而不入。所以,你听好了,我贬他是我做了这恶人,你即位后,立刻以你的名义将他召回,以仆『射』之职拜相,正好,河北叛『乱』将定未定,若有需要,你可令其为行军道总管,让他建军功以服众臣,这样,你便对他有大恩,他定会永远忠于你,知道了吗?”
他紧紧抓住穆元酂的手剧烈颤抖,穆元酂连连点头,哽咽道:“我明白了,那……三皇兄……”
安业帝仿佛想到了什么,眼角滑过一滴浑浊的泪,“这孩子,是我荒废了他。你即位后定要立刻收了他掌兵权,他若安分,让他永远待在京城,让他当个闲散亲王,他若有何不轨之举……”
“如若如此,我该怎么做?”穆元酂似乎猜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问。
安业帝苦笑道:“我不忍你背上弑兄恶名,他若有不轨之举,立刻跟你姑父姑母商量,你的两位表兄,也都会帮你。”
穆元酂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该交代的,我差不多都说完了,还有一些都是细枝末节——李释戚是虞师道的朋党,但此人还算老实,也有些军事才能,这次大意败北,战事结束后,你以此罪将其贬为陇西节度使。千乘之君不备,必有百乘之臣在其侧,故而宰相不宜设过多,也不宜让他们在相位上待太久,三五年之后,若无功绩,便让他们去地方任刺史……明白了吗?”
穆元酂泣不成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父亲……”
安业帝轻轻抚了抚他鬓角,他眼里最后一抹桀黠的光跳动了一下,“你不要慌,该布的网我替你布了,不用你动手,自有各路诸侯替你收网。”
……
阴雨连绵多日,终于有了放晴的兆头。
裴劭和阮明琛出了一趟县城,到晌午才回来。
陈儒背着手在堂内走来走去,见两人回来,忙迎上去问道:“两位郎君,情况到底如何啊?”
阮明琛喝了口茶才道:“确实如他所言,涿州有问题。”
他们在城门口守了将近一个晚上,待凌晨开城时分,便见一队士兵模样的拉着马车出城,络绎不绝,连绵不断,看样子是给河北运送粮草的将士。守城将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检查马车,只看了寥寥数眼便让他们过了。裴劭他们因听了周立德的招供,多了个心眼。
“那些马车的外观看似正常,车上面堆着粮草,但底部却厚了一层,若不细看还不易察觉,我怀疑这里面应是装了军械。而且,应是借着运粮之由来往了好几日,所以守城人到后面也懒得检查,就放他们过了。”
陈儒闻言,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这虽然不是在他县内所发生的事,但雍县毕竟地处涿州,涿州有事,他们必然也难辞其咎。这些天,作为朝廷肥得流油的赋税重地,江淮一带一直源源不断地给河北提供粮草,但谁又能料到,他们会趁机将军械夹带在粮草中?
陈儒颤声道:“督运粮草的也是朝廷的人啊……他们疯了吗?”
他焦急地走了几圈,又拿起笔墨铺开奏折,准备再写一份。
裴劭突然出声:“昨日的上书,有回应了吗?”
阮明琛也看了过来,他们因在外头待了一夜,没来得及知道今早的事情。陈儒忙道:“有,有,说是让阮公继续启程,直至到达巴州,沿途章印,各州刺史皆会各自处理。”
虽然还是要去山长水远的巴州,但众人的面『色』都缓了下来。
如若安业帝对此生疑,必定不会就这般了事,而会加派人手,甚至再降旨贬得更远。
裴劭倚在门边,看陈儒手忙脚『乱』地写完奏折,走过去将奏折拿了过来,略略一浏览,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陈儒一愣,哭笑不得,“郎君,你这是干甚?这是我要上奏朝廷中央的……”
“没用的。”他连往日似笑非笑的神情都收了起来,也压根儿没想跟他用谦和的语气说话,“你写这些个白纸黑字,还不如别人动动嘴皮子来得有用。且不说他们是否会信你一个小小县令,就算信了,也要派人来查,至少得两到三天,打草惊蛇不说,查完了这帮人走得也差不多了,你说呢?”
陈儒被他一说,敛起了笑意,“那我该如何做?”
裴劭这会却没搭腔,而是皱着眉,似是在犹豫。
“若是涿州境内再出『乱』子,一则,江淮供给河北的粮草之路会被阻断,二则,涿州临近长安,难保不是个近忧啊。”陈儒话音方落,满堂的人都沉默下来。这压抑的气氛让他静了好一会,才又说道:“更何况,雍县是涿州门户,到时候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下了。”
裴劭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明白,在事情还没到不能挽回的那一步前,他作为当朝左相之子,秘密将这消息带回京是最合适不过。
……
当天夜里起了雾,天『色』阴沉,浮云蔽月,似是又要下雨。
因为梅娘不在,阮明婵只简单擦了擦身子,便准备早早歇下,听父兄的意思,过不了几天,朝廷应该会再派人来,到时候也该继续上路。
只是她想起那份圣旨中不轻不重的语气,与一开始的贬诏截然不同,不由觉得疑窦丛生,仿佛他们只是手中任人『揉』捏的棋子一般,被一双翻云覆雨手颠来倒去。
她方脱下外袍,便听窗户外有人敲了敲。
她骤然警觉,“谁?”同时去『摸』自己随身携带的发簪。
敲窗户的声音顿了顿,那人道:“你若没歇下,我进来了。”
听出他声音,阮明婵花容失『色』,忙上去关窗,但是已经晚了,裴劭手一抬便将窗户开了大半,一脚踩上了窗缘,没得她将其扫地出门的机会。
阮明婵悲愤道:“你出去!”
第51章 手把芙蓉朝玉京(四)()
裴劭看她双手抱胸的防备姿势; 鄙夷地笑了两声; “衣冠端正; 你欲盖弥彰些什么?”
他从窗缘上跳了下来; 同时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也从他衣襟里掉了下来。
两只手同时去捡; 阮明婵俯下身的时候,看那纸上落笔处写的是裴宣的名字,愣了一下; “这是你家中的书信?”
裴劭将那纸捡起来; 重新折好了放进衣襟; 淡淡“嗯”了声; 并不想多说什么。
阮明婵轻声道:“你家里,一定也很担心你吧?”
裴劭没好气:“他巴不得打断我的腿。”
阮明婵:“……”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事,她兄长尚且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郑国公倒是落至实处。
片刻后; 裴劭道:“二兄来信说,长安城不大安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缓缓道:“陛下病重; 还在终南山行宫; 太子这几日一直在御前侍奉。”
他声音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极为平淡的事实; 而阮明婵却听出了他平淡语气背后『乱』云飞渡一般的波涛。
郑国公是太子的姑父; 又是大权在握的宰相; 且不论是作何身份; 他必然是要拥护穆元酂为储君; 而英王这时候开始『露』出觊觎储君之位的端倪来,无疑会引起他的警觉。
阮明婵嗓子有些干涩,艰难出声:“你是不是,应该回长安了?”
她话音刚落,裴劭已经走了过来,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声音喑哑:“……我不知道。”
这是阮明婵第一次听他说不知道。她心想,他总是这么胸有成竹睥睨无双的模样,何曾肯对哪件事低头,敛了一身的乖戾,低声下气说一声“不知道”。她盯着他的眼,几乎只想了电石火光的一寸,便明白过来,“那你回去便是了,不用顾忌其他的。”
裴劭道:“他们还没来得及知道涿州的事,只是在未雨绸缪,顺便提醒我一句而已。”
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
裴宣给他的纸上只寥寥数字——“长安有变,尽快回京。”
他现在明白,安业帝为何让他入飞骑营了——不仅仅只是让他远离太子,飞骑营在长安城外,不论是入长安进皇城,还是出长安进行宫,若是轻骑快马,都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若是两处中哪一处有变,他便可凭父相金印带人前去营救。
因裴劭年少位低,别人只当是他凭着门荫才入得飞骑营,不会多加在意。而这一切,若说是无意安排,恐怕连裴劭自己都不信。
“我跟你一起去。”
裴劭被阮明婵的话呛了一下,“你……你别捣『乱』。”
“我怎么就捣『乱』了?”阮明婵睨他一眼,“我问你,你去长安解近忧,那远患改怎么办?”
裴劭听她说得像模像样的,不由饶有兴趣地问:“什么远患?”
阮明婵解释道:“涿州风雨欲来,陈县令一人必定难以独挽狂澜,他必然也知道,除了自己,涿州这些地方官一个也靠不住。在朝廷派人来之前,那就只有两条路,第一,去其他州县,借邻州兵力,但你也说了,他人微言轻,那些高枕无忧尸位素餐的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八成不会信我们的鬼话。那就只能求我阿耶相助了,不然你以为他这几日为何冒着忤逆朝廷的险,对我们这帮早便从云端跌入泥潭的遭贬之人好生相待呢?”
她不慌不忙地说出这话,裴劭慢慢正『色』起来,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阮明婵便挺了挺胸膛,一脸“快来夸我吧”的骄傲之『色』。
“谁告诉你的?”
阮明婵皱眉,不悦道:“我就不能自己分析出来吗?”然后小声说了句,“当然也是问了我阿兄的。”
“和我回京?”裴劭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抱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阮明婵道:“这是我提出来的,阿耶逗留在雍县不走,我担心陛下猜忌,跟你一起回长安,无非是当个人质,以安人心。”
裴劭一惊,正欲说话,却被她按住唇,“你听我说。我现在在赌,太子不日便将继位。”
她咳了声,觉得咒皇帝死有些不大好,“再者,长公主不是也在吗?她一定能护好我的。”
阮明婵的声音很轻,说完就像一片羽『毛』飘到地上,房间便很快归于沉寂。她腰上一重,便被人揽了过去,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他一定在外面徘徊了许久,所以衣服上沾了些许冰凉的雨屑,但他怀里又是滚烫的,于是阮明婵便着着实实感受了一回“冰火两重天”。
她不客气地捶了他一拳,“放手——”她都快勒得喘不过气了。
那力道松了些,她脸颊贴着的胸膛微微震动,裴劭低笑起来,“既然你信我,我便带你走,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阮明婵:“……”为什么这话听上去两人像是要私奔一样?
裴劭又道:“明婵,其实你没必要不让我为难,让自己跑来跑去的……”
“行了行了,”阮明婵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婆婆妈妈的,裴劭,你今晚吃错『药』了?”
裴劭愣了一下,转而搂着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一张胡桌上,垂首道:“我一直挺敬佩你父亲的。”他似乎在想如何说才显得自己不是在讨好未来丈人,咳了声:“我冒险回京,不过是担忧新君安全,若储君易主,这些年我裴氏满门所得的一切也当付之东流,但……你父亲不同。”
阮明婵静静看着他,在等他说下去。房间里只燃着一簇微小的烛光,这是她晚上害怕特意亮的一点灯火,此刻悠悠然地跳动着,将两人眼瞳都覆上了一层流光溢彩的暖光。
他却忽然不说了,目光缓缓往下,移至她唇上,等阮明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欺身将她往下压了一半,后背与桌面只一拳之隔。
阮明婵无意识地僵直着腰部,这会终于坚持不了,“咚”一声撞了下去。
她后脑疼得眼泪都快被『逼』出来,支着手臂将自己撑起来,“你怎么不拉我一把?”
裴劭目光从她脸上流连到颈上,见她方才匆忙间穿回外衣,领口被撑得歪在一侧,『露』出一小片白腻的肌肤,在灯光下仿佛涂了一层蜜一般,不由又觉得口干舌燥。他紧了紧拳,说道:“我和你保证,你们不会有事的。”
阮明婵微微笑了笑,“希望如此。”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裴劭捧起脸。他眉目一半都被埋没在阴影里,也掩去了平日里的一切玩世不恭,竟显得有些局促和犹豫。
他专注地看着她,缓缓道:“事情落定了,我们便成亲吧。”
阮明婵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今晚两人说着说着,怎么就说到了这事上。
她的父兄,甚至包括梅娘,都从未问过她这方面的事,在凉州的时候,遇到上门来提亲的,无论是否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推了。她身旁的女眷也都是豆蔻之龄的小娘子,有几个订了娃娃亲的也因不好意思,鲜少明面上跟大家提起这事。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