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绻绻,别后厌厌-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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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着嗓子接连呼唤,像咬着最沉重,也是最珍贵的字眼。
空气里的氧气仿佛刹那间消失殆尽,戴待的呼吸随之一寸寸紧迫,心口剧烈地起伏,眼底的酸涩更是迅速如杂草般蔓延开。
同样蔓延开的,还有那些关于这个昵称的遥远回忆,不受控制地汹涌澎湃,混沌她的思绪,绞痛她的心。
不行……她得离开这里……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脑袋中唯独只剩这个念头。
她不敢回头,微仰起下颔忍住眼泪,掰开他的手指,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第030章 铠甲()
冲去电梯,正和里面走出来的一人擦身而过。因为心不在焉,戴待只是着急地摁关门键,并未听见对方在稍滞片刻后不可思议地喊了她一声。
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自己的住处的,关上门的那一刻,身体便完全无法动弹,仿佛回来的过程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静静地站在玄关处,挣扎着调整紊乱的呼吸。
屋里没有开灯,在这样的深夜看过去,令人觉得灰冷。脸上有冰凉的刺痛感,戴待顺手抹了一把,手指上晶莹的水珠似在讥笑她的狼狈。用掌心抚上心口,重重地压着,慌乱的心跳似是才有所平复,而紧攥包带的另一只手也渐渐放松。
即便当时没有回头,却能够想象出顾质僵坐地上,拉着她的手,一眼不眨地凝望她的背影:“等等……戴等等……等等……”
一声声,一句句,如同魔音一般,旋于她耳畔回响,伴随眼前一系列画面的回闪。
他的梦中呓语,他的强硬固执,他的癫狂如魔,他的落寞无助。
她自以为刀枪不入和百毒不侵的铠甲,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昵称便出现了裂缝,差点溃不成军……
瞳孔骤然一缩,戴待蹲下身子闭上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
“待待姐,你回来啦。”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脆生生地在安静的空间里乍响,将戴待从恍惚中拉出。
抬眼,客厅里已经灯光大开,苗条穿着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呵欠,奇怪地问:“怎么了?为什么蹲在地上?回来了也不开灯。”
然未等戴待答话,苗条打到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原本惺忪的睡眼蓦地一亮,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凑到戴待跟前,左右仔细地打量她,最后盯着她的嘴唇,惊吓地叫喊:“待、待待姐,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你……你该不会是遭到非礼了吧?!”
戴待的眸光不自然地闪了闪,“不是。我没事。你继续睡觉吧。”
说完,她不给苗条继续追问的机会,连忙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同于以往快速便捷的淋浴,戴待今晚选择了泡澡。一泡泡了许久,直到水温快要凉透,她才从浴缸里起身。镜子映照出她姣好的面容,脸颊因热水的温度氤氲出浅浅的粉色。当目光落在尚有些微肿的唇瓣上时,她皱了皱眉,眼神忽而有些涣散。
……
一个晚上的时间,足以让她梳理好意外状况,恢复如常。
第二天她依旧一大早起床,忙活着杏仁山药蛋糕,分切好一块块装成小盒后,兴高采烈地去了康复中心。
教室里正在上美术课。今天,孩子们的情绪算是比较稳定,并未有人大哭大闹,连小顾易也难得地坐在桌子前和大家一起画画。只不过,除了他,每个孩子都有家长陪伴。
戴待轻手轻脚地坐到他身边时,他自是仍旧没有感觉,乍看之下与正常孩子无异,心无旁骛地低头在白色的纸上涂鸦。
准确来说,其实算不上涂鸦,只是执着地画着一根根蓝色的线。他的手指似乎没什么劲,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笔,姿势怪异,所以画得有些吃力,但意外的是,以这种方式画出来的线条,竟然能够大致保持笔直,且线与线之间的间隔基本相同。
他安安静静地画,戴待安安静静地看着,中途帮他换了两次画纸,眼眶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泛红。
第031章 人不能两次栽在同一条河里()
美术课最终没能顺利上完,一名孩子的哭闹带动了整个教室的炸锅,只得提前结束。其他家长连同老师忙着安抚孩子,焦头烂额,戴待则默默趴在桌上,目光温柔地打量自己的儿子。
他对身周的吵嚷置若罔闻,头没抬起来过,手上机械似的涂鸦动作亦不停歇,仿佛要将画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自闭症孩童的行为举动并不是平白无故。戴待迫切地想知道,眼下小顾易如此执着地画等距离的蓝色直线,之于他而言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于是当天晚上在与段禹曾通电话时,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请求援助。
“好。交给我。”段禹曾的嗓音沉厚而可靠。
戴待憋了一天的眼泪,当即无声涌出。
自她从沉眠中醒来至今,四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不计回报地帮助她,陪她度过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日子,她的大多数请求,他甚至可以不问缘由,便竭尽全力为她达成。
他的出现,完全就像她即将淹死之际的浮木。起初是没有办法,她只能依赖他,可不知何时起,已然成了理所当然。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心理,令戴待益发不耻自己的行为。
他虽从未挑明,并不代表她察觉不到他对她的感情,而她在明知自己无法做出回应的情况下,依旧享受着他带给她的一切。这和利用他,根本没有区别。
或许近日的压力确实有点大,此时此刻,再度听见他毫不迟疑的应承,她的愧疚感前所未有地浓重。
她亏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沉默得太久,段禹曾很快便嗅到了异常:“戴待,你还在吗?”
“在。”戴待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哽,“禹曾,告诉我,你爱着我,对吗?”
显然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句,段禹曾那头怔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便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怎么办,好伤脑筋,你得赔我一个告白。我多年深埋心底舍不得说,你倒逼我不得不提前抖出来。”
话锋一转,他严肃而认真地回答她:“是。戴待,我爱着你,很爱,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饶是知道答案,戴待的心头仍然有一丝触动。她缓缓地呼一口气,“禹曾,那我们——”
“戴待,”段禹曾打断了她,“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意有所指的问话,仿佛瞬间戳破她的心事,戴待乌黑的睫羽狠狠一颤,淡静无波地回答:“每天抽出时间到康复中心陪小顾易,和杜子腾周旋离婚的事。”她下意识地顿了顿:“顺利通过TK的最终考核。”
“嗯,我知道了。”段禹曾像领导听完下属的汇报一般,回复以官方的四个字。沉默两秒后,他的语气带上了怅惘:“戴待,我只希望,那样的苦,你受过一次就够了。”
他第一次比她更快地挂断电话,而戴待还在因为他听似意味不明的话愣怔。
那样的苦,受过一次就够了。
而人,不能两次栽在同一条河里。
第032章 花招(1)()
前一天所做的杏仁山药蛋糕,不仅受到其他小朋友的欢迎,而且很对小顾易的胃口,陈老师特意打电话告诉戴待,昨天她走后,他把一整块全部吃光,俨然是件破天荒的事。
戴待几欲喜极而泣,连忙又加工做了一个,依旧分切装进各个精致的小蛋糕盒里。
前往康复中心的路上,杜子腾打了通电话过来。
时隔两天,心里虽然记挂着离婚的事,但考虑到范广渊住院,她体谅杜子腾或许暂时不太方便,所以耐着性子没有催促他。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闷,只说有要紧的事,让她马上去一趟。戴待以为可能是范广渊出了状况,便没多问什么,调头先转去了医院。
结果一推开病房的门,整个房间里洋溢着笑声,杜子萱捂着肚子扒在床边花枝乱颤,范广渊则笑呵呵地帮杜子萱拍着背,神色很是慈爱。
看到来人是戴待,杜子萱一边捧腹一边对她招手:“嫂嫂,你来看看,这档节目真的好好笑!哈哈哈哈!不行!我快不行了!哈哈哈哈!”
“外公。”戴待礼貌地对范广渊问候一声,随即问杜子萱:“杜——你哥呢?”
“你进来前,他刚刚接着个电话就出去了,神神秘秘的,好像还怕被我听见。”杜子萱放下iPad,不满地扁扁嘴。瞥见戴待手里的蛋糕盒,她当即两眼放光:“嫂嫂!快快快给我!”
小蛋糕的数量不少,所以戴待顺手捎了一个上来。杜子萱接过后拆开包装,横刺里一只枯皱的手伸出指头挑了一小角,等戴待和杜子萱反应过来时,范广渊已经舔完手指上的蛋糕,眉眼间尽是赞赏之色:“秀秀,如此甚好,甚好。”
“完了,完了……”杜子萱的脸唰地白下来,抓着范广渊哭喊:“外公!快吐出来!快吐出来!你不能吃的呀!呜呜呜……我去找医生,我去找医生!”
戴待拉回惊慌失措的杜子萱:“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无糖蛋糕,外公吃一点没关系的。”
小孩子吃多了甜食也是不好的,因此戴待才选择了杏仁山药蛋糕,用的是木糖醇杏仁露熟山药,虽然加了点淡奶油,但淡奶油本身无糖。如此一来,这款蛋糕糖尿病患者恰好也可以适当食用。如果没有考虑过这层问题,戴待自然不会当着范广渊的面给杜子萱带蛋糕的。
“真的没关系?”杜子萱泪眼婆娑地问。
戴待肯定地点点头。
杜子萱瞬间笑逐颜开,一边嘚瑟地用勺子挖蛋糕,一边故意诱惑嘴馋的范广渊,一老一少重新欢闹开来。
戴待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出去寻杜子腾。
没一会儿,便发现杜子腾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晃动。戴待缓着步子走过去,正听见他对那头的人道:“……暂时不会离婚的。”
言毕,他烦躁地挂断电话,一转身,戴待黑若点漆的眸子冷冷地等着他:“杜子腾,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第033章 花招(2) (谢“它的名字叫菊花”的水晶鞋)()
杜子腾的表情也不是特别好看:“你干嘛偷听我讲电话?”
“别给我扯开话题!”戴待瞪圆眼睛:“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暂时不会离婚?”
杜子腾环视四周一圈后,以背抵墙靠站而立,从口袋里摸索出烟,随即想起这里不能抽烟,转而将香烟凑至鼻尖嗅了嗅,才闷声闷气道:“昨晚我爸找我谈话了。”
“然后呢?”戴待双手环胸地看着他。
杜子腾并不愿意细说他们父子的谈话内容,抬头瞥了戴待一眼,提及另一个讯息:“我外公他……可能活不过明年春天。”
现在已是年底,春节马上就要来临,明天春天,不过是两三个月的时间跨度。
戴待眉头微蹙,略一忖,开口却依旧冰冰凉凉:“所以呢?”
“所以我们俩暂时不能离婚。”像身后有猛兽追着一般,杜子腾的语速突然加快。
戴待嘲讽着反问:“为什么我看不出,我们离不离婚和你外公能活多久有什么关系?”
她的措辞和语气很是冷漠,杜子腾心底一股恼怒霎时被激上来,“你当然看不出!因为你只在意你自己过得舒不舒坦顺不顺心而不管其他人死活!是,我们的婚姻确实仅是交易,可你在人前好歹喊他一声外公,就算是毫无瓜葛的路人,也懂得对一个老人家报以起码的同情和尊重吧?你这样的态度算怎样?!”
他的表情阴沉,身侧的拳头亦紧紧攥着,戴待扫进眼中,料想若非她是个女人,他应该会揪住她的衣领狠揍她一顿。
杜子腾对范广渊的重视,她早看出来。刚刚的话,她也并非有意对范广渊无礼。思虑过脑,她稍加收起自己的冷硬,试图心平气和:“杜子腾,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是需要我继续角色扮演,我不介意在你外公面前配合你,好好送你外公最后一程。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私下里办理离婚手续,不是吗?”
“不,会影响。”杜子腾的目光阴厉地落在戴待脸上:“你以为我傻吗?一旦离婚,等于失掉我手中唯一剩下的筹码,那我还能拿什么来束缚你?我和你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信任可言吧?”
戴待呵呵一笑:“你以为这真的能够要挟到我吗?你就不怕我心一横,直接到你父亲面前把一切都抖出来?大不了两败俱伤,谁都别想好过!”
“怕,我好怕。”杜子腾讥嘲:“其实我想通了。就算我爸知道又怎样?伤了骨头连着筋,我毕竟是杜家的子孙,难道我爸还会打死我不成?况且……”他蓦地走近戴待一步,“是,我是喜欢男人。但,这并不妨碍我找女人为我传宗接代……”
戴待的表情应声僵住。
“你好好想一想,现在别无选择的好像是你。离不了婚,阿杰那边我哄哄就没事了,可是对你而言……让我猜猜,恐怕更重要吧,嗯?”
杜子腾霍然将手中的香烟掷到地上,嘴角一哂。
……
杜子腾一番话后,戴待始终心绪不宁。
为什么?为什么回国之后,连杜子腾都渐渐脱轨?还是说,她根本未曾真正了解过杜子腾,以往他的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怂孬完全是假象?
她认识杜子腾满打满算也有九年了。从来做不成朋友,大学时期甚至是仇敌,他是个怎样的人,不说了解十分,至少有个七八分。他的品性的确不太好,不过因为在她可大致掌握的范畴里,所以当年才放胆和他交易。
但现在……
戴待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了紧。
混蛋!像突然吃了雄心豹子胆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她!
抵达康复中心的停车场,戴待多坐了两分钟,敛好不佳的情绪后才下车,却和戴莎碰个正着。
本以为只是巧合的冤家路窄,戴莎却挡住了她的去路:“姐姐,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原来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啊。
“你觉得呢?”戴待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