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妻慈母-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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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良玉甫一进门,席氏满脸忧色地迎了上来,拉着他的胳膊,小声叨念着,“你这孩子真是傻透了,读了这么多年书,连明哲保身的道理也不清楚吗?为何非要提那良贱之分?”
走到堂屋中,周良玉坐在木椅上,慢慢饮茶,面上并无忧虑。
“娘,有些事情孩儿不做,就没人做了。本朝建国多年,俘虏与犯罪没官的奴婢本就不剩多少,即便将这些人全都送到了达官显贵手中,依旧不够。
那些牙人想方设法,从偏远之处拐了孩子入到贱籍,再行发卖,此亦人子也,怎能因那些人一时的贪欲,便世代为奴为婢,被人当成畜生看待?以己度人,若被诱略的孩子是我们周家的子孙,该如何是好?”
席氏原本还有满肚子的道理说给周良玉听,这会儿被噎得面色涨红,好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低低叹气。
一直闷不吭声的周父听了儿子的话,不由点头,“良玉言之有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陛下圣明,绝不会因此责罚于你。”
将这对父子的模样收入眼底,席氏暗暗哼了两声,也不再说什么了。
因明仁帝一直没有答复,朝中的争论逐渐有了偏向,许多朝臣都认为周良玉在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将并不严重的情形夸大其词。此种举动,与佞臣有何差别?
流言越传越广,以至于普通百姓也听信了这种说法。
*
云梦里。
昭禾将娉娉抱在怀里,看着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儿,她嘴角略微上挑,只可惜那抹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雁回在郡主身边伺候了多年,对主子的心思也能猜到几分,此刻忍不住问,“主子,您是不是担心周公子?若是担心的话,奴婢去打听打听,看是否有消息传出来。”
“不必打听了,到底是什么情形,我心里有数。”娉娉打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亲,一直养在生母身边,跟昭禾十分亲近,这会儿倒在她怀中,嗅着浅浅的香气,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如今在朝堂上驳斥周良玉的,不是与牙人勾结的官员,就是那些沽名钓誉的虚伪之徒,觉得眼下的情形正好,也不必有所改变。
昭禾眯了眯眼,一手扶着娉娉的后颈,一手搂着她的小腿,将孩子放在软榻上,动作轻柔,并没有吵醒她。
“你留下照顾娉娉,我去香铺看一眼。”
雁回有些不放心,“先前您不是说过,还不清楚周公子的想法,贸贸然前去拜访,恐怕会惹人非议。”
“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本郡主也管不了,我想怎么做,也不必管那么多。”说话时,昭禾神情未变,换了一身绯红色的裙衫,坐在妆台前描了描眉,便带了婆子侍卫往周家香铺的方向赶去。
马车刚停在香铺门口,坐在门槛处纳凉的金召看到了郡主,他是周良玉的书童,赶忙走上前,俯身行礼,“奴才见过郡主。”
昭禾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家公子呢?”
“公子还在书房中。”
想起坐在堂屋里的那名妇人,金召憋了一肚子气,压低了声音道,“郡主有所不知,先前老爷的族妹来到店里,非要让公子娶她女儿,听闻不妙以后,又上门来闹,威胁夫人不能将事情说出去,免得坏了她女儿的名节。”
金召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就凭她女儿那副尖酸刻薄的德行,哪里能配得上公子,脸皮厚的怕是用锥子都戳不穿!
昭禾低垂眼帘,她知道周良玉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也入朝为官了,不知为何,竟拖到了现在还没有定下婚事。
“我与清儿是至交好友,来到香铺理当拜访长辈。”昭禾抿唇道。
听到这话,金召嘿嘿笑了两声,殷勤地在前引路,将郡主带到了堂屋门口,而后快步走进去,扫也不扫坐在木椅上的周兰,道,“老爷,夫人,郡主来了。”
“郡主?”
周父席氏俱是一愣,赶忙站起身子,犹豫着要不要将人带到堂屋,若是被周兰冲撞到了,怕有不妥。
周兰本是周父的堂妹,家里不以调香作为营生,反而开了家酒楼,几十年来在京城打下了不小的名气,称一句家资丰厚也不为过。
徐惠芝是周兰的小女儿,今年已经十六了,还没定下来人家,周兰作为母亲,心焦如焚,生怕她错过的好年华,便四处踅摸着,终于挑好了人选——周良玉。
她这侄儿也算是知根知底,人品相貌极为出众,入了翰林,将来说不准就会进到内阁之中。
因为这个,周兰热血上头,便急急忙忙跑到了周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就是希望能促成这桩婚事,哪想到周良玉这般不争气,没事竟写了什么奏折,犯了众怒,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家中,保不齐这辈子都没什么前程可言。
她的惠芝千好万好,年纪轻轻就能打理家中的生意,嫁妆也无比丰厚,要是嫁到了周家,岂不是被这一家泥腿子牵连了?亏得当初周父与席氏没有答应这桩婚事,否则退亲还麻烦呢。
“堂哥,郡主怎会来到香铺?”周兰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周父性情和善,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这段日子被周兰纠缠不休,他皱了皱眉,冷声道,“此事与你无关,反正徐惠芝也不会嫁到周家,径直离开便是!”
周兰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被这破落户嫌弃了,面色登时一变,忍不住啐了一声,“真当你那好儿子是个宝,就算他年纪轻轻中了探花又如何?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下场,可不能拖累了我女儿。”
昭禾甫一迈过门槛,便听到了周兰尖锐无礼的言辞,面色陡然一沉。
“徐夫人不如跟本郡主说说,周公子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女人的声音虽然柔和,其中却透着几分怒意。
周兰身为商户,家中子嗣也不像周良玉那么有出息,根本没见过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此时吓得面色如土,颤抖地好似筛糠一般。
“民、民妇不是这个意思,郡主莫要误会了。”周兰急急辩解,她虽然不知道郡主为何会出现在周家香铺,但肯定与周良玉相识,否则也不至于动了这么大的肝火。
昭禾冲着周父席氏点了点头,缓步上前,嗤笑道,“误会?本郡主听得清清楚楚,怎会有误会?周公子身为朝廷命官,深知‘天地之性以人为贵’的道理,一心为民,本是极好的举动,哪曾想到了徐夫人口中,竟要用‘下场’二字来形容,徐家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周兰双膝一软,身子踉跄了下,要不是她扶住了木椅,恐怕早就摔在地上了。
“郡主,您听民妇解释,民妇不敢诋毁朝廷命官。。。。。。”由于慌乱至极的缘故,她说话都不利索了。
“够了!”昭禾怒斥一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是再敢多留,休怪本郡主不客气!”
闻得此言,周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离开堂屋,因跑得太快,竟忘了脚下的门槛,整个人被绊得踉跄了下,直直栽倒在地,门牙都磕掉了半颗。
待人走后,昭禾面色涨红,深吸一口气,才恢复平日里的模样。
“郡主快请坐。”看到周兰狼狈不堪的德行,席氏唬得一愣一愣的,现在才反应过来。
周父想起女儿说过的话,不免有些别扭,昭禾的确是个好姑娘,但人家身份尊贵,良玉又被禁足在家中,前程难料,委实不太相配。
席氏并未发觉周父的异样,这段时日她憋闷得很,却不好发作,毕竟周兰是周父的堂妹,有些话席氏身为长嫂也不好说,只能暗暗憋气,没想到郡主性情如此直爽,竟狠狠斥骂了周兰一通,让她无比痛快。
郡主番外2()
“郡主怎么有空来香铺了?”即使心中有了猜测;周父仍忍不住开口发问;他虽不知郡主究竟是何想法;但却十分感慨;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段时日;由于周家风评不好;平日里走得近的人家全都断了往来,委实令人心寒不已。
昭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周公子奏折中说的良贱之分,我觉得极有道理,大周朝本就安平和泰;以雇佣人取代奴婢更为合适;也免得百姓遭受鬻儿卖女之苦。”
席氏眼眶发红,只觉得郡主是个厚道性子;先前几次三番帮了清儿不说;眼下还要为良玉劳心费神;他们周家当真是亏欠良多。
坐在木椅上;昭禾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自幼年起一直长在宫中;言行举止都挑不出错处,这才没让人发现异常。
离开香铺前,她本想去书房与周良玉见一面;但站在门口时又顿住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反而带着奴仆,转身离开了。
昭禾走后,金召端着茶盏进了房,看到周良玉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儒家典籍,专心致志,显然很是投入。
“公子,您可知道谁来了?”金召眼底带着淡淡调侃,身为书童,他对自家主子的心思十分了解。
周良玉也不是蠢人,猛然站起身,有些急切地发问,“郡主在外面?”
金召摇头,“方才还在外面,奴才本以为郡主会与您见一面,没想到她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头往外去,此刻马车怕是都走远了。”
周良玉低低叹气,又坐回了原处,俊朗面庞忽悲忽喜,神情复杂极了。
从周家离开后,昭禾并没有直接回到郡主府,反而入了宫。
她是太后最宠爱的孙女,早就得了恩典,可以随时进到寿康宫中。甫一迈入宫门,鼻前就有一股浅淡的香气弥散开来,她虽不喜香料,但平日与清儿相处的时日不短,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辨认出其中荔枝的清香。
太后看到昭禾,面露笑意地冲着她招手,“就你一个人过来,娉娉呢?”
昭禾恭敬地俯身行礼,柔声答道,“娉娉年幼,出门时困得眼皮子直打架,要是将人强拖出来,估摸着也是睡一路,索性就不折腾了。”
因担忧周良玉的近况,昭禾眼底泛着青黑之色,虽不算重,依旧显得有些憔悴。
手里捻着檀木佛珠,太后挥退了伺候的宫人,淡淡问,“可是有心事?”
昭禾略微一颤,茶汤溅出了几滴,洒在桌上,留下一片湿痕。
“孙女也是母亲,这几日听到一件事,夜里辗转难眠,心有不安。”她抿了抿唇,继续道,“香山居士有言: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在道州境内,尚不知事的稚童,就已经入了奴籍,就连良民家的孩子都会遭难,被人贩子拐来,再卖到牙人手中,调。教一番送入高门大户,骨肉分离,终不得见,其中苦楚不言自明。”
太后虽不问朝政,但前朝的风波实在闹的太大了,她也有所耳闻,这会儿听到昭禾的话,怎会猜不到她在为探花郎说情?
“骨肉分离,天不忍见,只是想以法令禁绝诱略奴婢之举,牵扯不小,陛下也在思量。”太后语气柔和,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淡淡开口。
“皇祖母、”
昭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后打断,“哀家会在陛下面前提上几句,不过月初说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昭禾木然点头,“皇祖母是指宣威将军?”
太后拍了拍昭禾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曹旭性情敦厚耿直,虽是个武将,但也不算粗鄙,你带着娉娉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皇祖母,昭禾连人都没见过,恐怕不太合适。”她藏在袖襟中的手紧紧握拳,就连指甲都泛着青白色。
太后仔细想了想,才道,“下个月是瑞王的生辰,趁着生辰宴的时候,你去瞧上一眼,再给哀家答复。”
昭禾希望太后能替周良玉说情,自然不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此事。
看着孙女秀丽的面庞,太后不由暗暗叹息,当初昭禾嫁给了柳贺年,受了不知多少委屈,好不容易和离了,才得到解脱。周良玉年少成名,与柳贺年也有几分相似之处,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二十出头就成了探花,必定心高气傲,又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要是强逼着他娶了昭禾,说不准便会心存不忿。
与其结成怨偶,不如从最开始就划清界限,昭禾只是一时想岔了,她最是聪慧,想必很快就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昭禾前脚从寿康宫离开,太后后脚便去了趟乾清宫,在宫室中呆了足足一个时辰,天色黑透后才折返。
十日后,明仁帝下旨,由次辅带领翰林院进行修律,禁止良民买卖,如有诱略良民为人力、女使者,依照斗讼律科罪。
与牙人有勾结的官员们本以为陛下不会任由周良玉胡闹,哪曾想竟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们惊骇之余,立时斩断了与牙人们的联络,生怕自己遭受牵连。
周良玉不止没被贬官,反而参与到修律中,这次得到了陛下的赏识,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
转眼就到了瑞王的生辰。这日一早,雁回便捧着新做好的裙衫走入房中,看到主子坐在窗前,眉头紧锁,她心里也不好受。
“时辰快到了,您先换上衣裳,就算不想见那宣威将军,也不好错过了生辰宴。”雁回弯着腰,轻声劝道。
昭禾摇了摇头,苦笑着开口,“去肯定是要去的,我都答应了皇祖母,万万没有食言的道理,好在她老人家也不打算强逼,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换上了浅绯色的裙衫,昭禾描了眉,又在唇瓣上涂了薄薄一层口脂,气色才显得好了几分。
只听咚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她定睛一看,发现矮墩墩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小脸儿白生生的,双眼又圆又亮,模样当真可爱的紧。
“娘,娉娉准备好了,咱们快上马车吧。”边说她边扯着母亲的袖口,拉着人就要往外冲。
雁回赶忙搂住小主子的腰,笑道,“小姐,咱们慢慢来,不必着急。”
娉娉手腕上还挂着那只精巧的铃铛,她每动一下,铜铃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听着动静,小姑娘的笑容也越发甜蜜。这铃铛戴了好几年了,娉娉喜欢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