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无妖-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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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可现在看来,上神巴不得我在死一次。那一掌,若非我身子是虚构的,这条胳膊就断了。”
她说罢,靠近了他。
他本是命令自己不许讲话。他如今满目忧伤的看着以晴的残魂,竟是说不出什么话。
他要解释?不,解释又能怎样?他已害她死了十一个轮回,他身上背负的债就连死都无法解脱,他还需要解释什么?
故他只能忧伤的看着她,悲哀的看着她,希望她佛人之心可以理解他的苦衷
可她没有。
她不会理解他,更不会理会她。于她,他只是一个佛下十恶不赦的恶魔,没有权利谈条件,没有条件说权利,仅此而已。
不会,这个女人甚至不会再留给他一丝怜悯。她生为佛心,不代表她死亦是为佛,她善待世人十世有余,如今她死了,就放了自己,从此与佛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可以不再善良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多么希望她能善良。
这,就是奢望。
“上神,以晴本想问你,你是否对以晴有过真心?”她笑得多么温柔,带着暖意徐徐灌入他的身体,最终却消磨了所有温暖,变成了刺骨的冰冷,“我以前喜欢你,甘愿为你。你若是真喜欢我,就不会在得知我的身份后杀了我吧,你若是真心喜欢木主,也不会再为了我而杀了她吧。”末了,她补充了一句,问他:“上神,你的心呢?”
他浑身一怔,被反问的无以复加。
他的心,他的心呢?
他以为,他爱着墨东画的时候,墨东画就是他的心,然而墨东画死了,以晴又重新跟他说了这么多,他的心就不见了。他以为,他发觉爱着妖儿的时候,妖儿就是他的心,甚至,他可以将心挖出来交给她,他以为他的心就是妖儿的心,可今日,他又被反驳的彻彻底底。
是啊,他的心呢?其实他也不知道,其实他也忘记了,他的心究竟遗落在了哪里,他到底有多么爱才会再找到自己的真心。
以晴一笑,残魂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形状都被牵动了,宓晨曦知道,她的残魂最后的时间到了。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对不起”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太小,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轻轻一笑,“上神怎能对不起他人?上神对不起的,一直都是自己。”
她话落那瞬,天更亮了几分,她作为残魂身体支撑意识到了极限,一阵风来,她的身体散成一片嫣红烟云,向那漆黑的封锁阁壁扑去,最后又消失在封锁阁壁。
他想,应该是封锁阁壁吸取了她残魂之上最后的灵力,最终敌不过灰飞烟灭吧。
他摇头离去,未留恋于封锁阁中,因他的私心吃尽苦头与痛的女子。他学会了做事不理,他心中只想着,他辜负了这么多人,他的心被遗忘在了哪里。
封锁阁里真黑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黑的他都看不见自己恢复原本的样子,更看不见在这里锁上了三百年的小妖!
“小妖?”他出声喊,倘若不喊,不叫,他就感觉会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漆黑的封锁阁里没有人回答,封锁阁中的怪力吞噬着她的灵气,那她也一样吧!她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忘得一干二净?
“小妖?”他边走着,边叫。
“小妖!”他边走着,边喊。
“小妖!”他急了,大喊了一声,真怕她听不到。
“小妖”也不知道喊了多久,他有些失望的颓然。
她在哪里?
“谁?”黑暗中,声音轻轻地传来,好似抓不住似的。
他一个激灵,立刻回过了神。
“你醒了?”
这就好像她睡了一觉,醒来后最平常,最平淡的问候了。
木烷妖摸着手下的名字,没有力气的轻轻应了一声,“你是谁?是来取我的命么?”
取走吧,反正她已半死不活了,取走吧,取走吧。她死了反而更好,无忧无虑了,也不用再忘记什么了,也不用再绞尽脑汁的想要想起什么了。
“不取的。”那边的声音温柔的回答她,这个声音很熟悉,让她听着就觉得温暖无比,是否曾经她也拥有过?
不取?那
“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许久,她细细摸着贴着胸口的名字,一字一字的刻画,半晌,听着对面的声音说:“在下慕容卿言。”
——在下慕容卿言。
——在下慕容卿言。
她惊了,手顿了下来。她手下也有一个名字,写着慕容卿言。而这个人,终于在她身前。
她吃力的撑起身子,瞠然睁大双眼,缺什么也看不到。
她抿了抿干涸的唇,黑暗之中,她多想看清楚这个人是谁,她多想知道他的模样,多想知道她日思夜想,每次寒冷孤寂时想到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我们”她又不确定的顿了顿,声音中却掩不住的迫不及待,“我们,很久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们很久以前是不是见过?
——小妖?你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脑海中闯入的声音让她又愣了愣,她寻着这个一闪而现的思路追想了许久,却是毫无头绪。
忘了。
她又忘了什么!
很重要,很重要她摸着这个名字,咬唇用力到撕裂,浓浓的血腥味道在她口中传开,是苦的。有什么液体也顺回她的唇齿,与血腥的味道掺合在一起。也是苦的。
这么苦,这么苦苦到她无话可说。苦得她胸腔发疼。
缄默几瞬,那声音长长的“啊”叹一声,旋即笑道,“你记不起来了吧?也难怪,这里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也难为你了。”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吧。
深长的惋惜。
她呼吸,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发疼。
疼,疼的深入骨髓。
不是这样的,她不会什么都忘记,不会,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她记得!
她没有忘
别否定她,别这样就否认她——好不好?
“我”她抽咽了几声,强忍着按住自己的胸前,让自己平静,她说,很认真的说:“我没忘我没有全部忘记,我努力了,我记得一些的”
“那也很好。”这个声音忽然变得无喜无悲,叹了一口气,又想说什么。
“我记得!”她打断他,不顾一切的,几近疯狂的喊了出来,她按在地上的手慢慢滑动,滑动到字迹上,她突然变得出人意表的平静:“你看不到我记得慕容卿言,不忘慕容卿言喜欢”她的话音在颤抖,她说完,又抬头张望着黑暗,等待着肯定的回答。
“你听到了吗?我记得你听到了吧。”
她从大声的询问变成喃喃低语,她阖上眼,身子软软的躺了下去。
她困了。
她累了。
她的体力在消失,她无法预料,她醒来时又会忘记什么所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轻地,手指贴上那个温暖的名字。
“等等我”她用最后的意识,对这个温暖名字的主人道:“我休息一下等等我就好——”
“好。”慕容卿言无所谓笑道,温柔道:“等多久都好,无论你醒来还会记得记不得什么我都会让你再次记起来,只要你愿意”
他魂丝一缕,静静地在黑暗中,睁眼闭眼,反复的做着,眼睛笑弯了,比以往更悲伤。
他想,这么久,凡间三百年,他总算快要将她接出去了。
他想,这么久了她竟然在这里这么久,黑暗这么可怕,她怕的时候怎么办?阴森森的寒气,她冷的时候怎么办?一点点忘记记忆,流失的回忆,她哭的时候,焦急的时候,渴望得到支柱依赖依靠的时候,都是怎么办,怎么熬过来的?
“小妖”他叹息,靠在石壁前,“既然我来了,我就为你讲个故事吧——这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久远的跨越了千年”
他讲,一千五百年前,他们是怎样相遇的,他又是怎样被她诓去了奈何桥,一等就是两百年,结果,她还把他给忘了。
他讲,他们再次相遇,她又把她忘了,他那时很伤心,他期盼着达成她的愿望后,她可以知道什么。可她不知,反而将他杀了,而且,那一生轮回竟没有想起过一丁点关于他的记忆,他很懊恼,那日回到了奈何桥,将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能摔的东西都摔了,好几日未见人,能轰的都轰走了。
奈何桥安静了几日,再通行时,亡灵已经堆成山了。
他讲,当她差一点死在曼珠沙华丛中时,他快被吓死了。但他盛怒未消,始终不想同她说话,便请孟婆转达于她。
第160章()
他隔着不远的距离听着,听她说是喜欢了一个男子,为了男子,可以放弃所有,只要三日生命。
他脱口问她交易条件是什么,拿什么来支付。
她说,灵魂。
他那是第一次哭了,一个堂堂男儿身,竟哭了。
他讲,他那次哭的不成体统,孟婆给他灌了不知多少的苦味汤,都没能让他好受。
他讲,他最终还是拿了她灵魂,保存在他的眼眸中,他那时的眼瞳还是血色的。
他讲,她三日期限到了,竟从诛仙台掉了下去,他暴跳如雷,接住她,将她封在奈何桥下养着。
他讲着,说什么桃花开落,忘川河中多少朵曼珠沙华,奈何桥上多少只亡魂,三生石上多了多少个名字,他被孟婆偷偷摸摸地灌了多少苦汤药。
他讲,他最讨厌苦汤药了,巴不得永生喝不着,见不到。
他饶有趣味的讲着,不知道她早已醒了,耐心的听着,捂着嘴,肩膀抽动,她泪下婆裟。
这就是她忘记的故事,这就是慕容卿言的故事,手下这个温暖的名字,会有这样的往生。
她不出声,一直听着,直到他将他的话讲完,笑着问她如何时,她才开口。
“你记的真多”
“你醒了?”他惊疑一声,不忘回答她的问题,含笑道:“我喜欢,所以一直不舍得忘。”
——不舍得。
他以为她是因为不喜欢才会忘记?
她也不舍得啊。
“在这里,你会离开吗?”
她只能问另一个问题,避免回答他的话。
“会。”他答应,猜到她一定会失望,他又笑着补充道:“带着你一起离开。”
“一起离开?”她手下紧了紧,那个名字还在这里。
“对啊,离开。怎么?你还喜欢这个地方?你应该陪我出去见一见光,你所惦念的人都在外面等着你。”
她也有惦念的人
“你不用怕,娘子。”他改了称呼,叫的顺口,“只要在期限前和我出去,你所忘记的一切就都会回来了。你还欠我东西,这可不能忘。”
她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原来她还欠债,听他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慕容卿言又笑,缄默了片刻,突兀问她:“娘子,你喜不喜欢我?”
她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他没有说话,她正奇怪,又突然想起自己点头他是看不见的。
在这遥夜沉沉,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是不会看见她的,她亦也看不见他。
“听你说的,感觉很喜欢。”她想了想,答道。
“听我说的?”他也不在意沉默了有多久,全然当她睡了一觉,若无其事的继续谈笑:“我并未说什么吧?”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久没有睡,所以她记得很清楚,也并没有忘记什么。
她想她摇头他也看不见,就用他故事中说过的话答复他:“我说过把你放在心上,那你就一定在心上了。”
“这个买卖不划算。”他不知说的是什么买卖,顿了顿又含笑道:“等你出去了,必要好好补偿我。”
“怎么补偿?”她心疑,感觉他是无所不能的,他要什么补偿?什么补偿他会看在眼里?
“这个嘛到时候再说!”他调皮笑着不答,故意给她留了个悬念,而后安慰她:“早就累了吧,七日不休不眠,累了就睡吧。”
她听了七日。
他算准了时间,是七日。
在这暗不见光的地方,她只知道自己度日如年,又仿佛只要一觉就可以睡过去。她从未想过计算什么时日,而他,却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有些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天才。”
他笑着说道,催促她快些睡去:“好啦好啦,快睡吧。”
“我还不困。”她犹豫道,其实她在说谎。
手臂被自己掐出了血,粘稠的液体已干。
她困了,累了,还可以坚持。好不容易知道的,她睡了,醒了,怕它还会被自己弄丢的。她好不容易听见了这个人的声音,她怕她一醒来,什么都忘了。
她说她喜欢,她怕她忘。
她心说喜欢他,她怕忘。
“你再给我讲讲别的吧。”这样,她就能再多记一些,不困了,不忘了。
良久,他没有回话。
“慕容卿言?”她在寂静的黑暗中叫他的名字。
没人回应。
“慕容卿言!”她有些急了,难道他困了,他睡了?不行,他会忘记的!像她,就像她一样,一点点忘记多么令人,不寒而栗!
“慕容卿言!”
她又一遍的叫着,又一次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慕容卿言,慕容卿言!”
她焦急了,冷汗从额间渗出,她恐惧了怕了。
你有没有过将自己喜欢的人一点点遗忘的感受?你有没有过明明尽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距离?你有没有过现在他的身边却见他把你忘记的绝望?
即使龙潭虎穴让她孤身一人去闯也没有其中一条可怕,即使跳下诛仙台也不如这样痛苦。
忘记不是解脱。
她手中用力划着地上的名字,轮廓不是很清晰,但她只要顺着线路走一遍就可以知道这里刻的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