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呈祥-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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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守将离开后,谢从琰坐在床边,默默看着楚谣紧阖的双眼。也只有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才敢这样注视着她。
谢从琰一直想不明白,在楚谣面前,他为何总是这般懦弱。
他不敢面对的,究竟是楚谣还是他自己?
谢从琰自言自语着:“谣谣,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你?”
本想将她鬓边的乱发理一理,手指不曾触碰到她的脸颊便收了回来,最后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
*
楚谣回锦衣卫衙门的路上,思忖着该怎样求寇凛相救,她的晕厥不是个稀罕事,绊不住谢丛琰太久。
谢从琰顶多是照顾她一会儿,看她确实没有其他问题,就会动身押送虞清进宫。
楚谣并不担心谢从琰会对她的身体做些逾矩之事,他绝对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他的心思和行为又颇为怪异,让人捉摸不透。
连番催促家仆,马车终于抵达了锦衣卫衙门。
楚谣询问过几个锦衣卫之后,确定寇凛人在议事厅,埋头跑了过去。
“大人,楚百户在外求见。”负责守卫议事厅的锦衣卫入内禀告。
“本官看上去很闲?”寇凛面前的案台上卷宗、密报、公文堆积成山,前一阵子忙碌于三司会审,积压下一堆公务。
那锦衣卫明白了,正准备出去回绝楚箫,又听寇凛吩咐:“算了,让他进来吧。”
“是。”
楚谣走进熟悉的议事厅中,挪了挪腰间绣春刀的位置,一声不吭,屈膝跪下。
寇凛翻着公文,头也不抬:“省些力气,你今日即便跪死在这里,本官也不会理会虞清的案子。”
“大人,虞少帅不能作为罪将被压进宫。”议事厅内无外人,楚谣直言不讳,“她是个女人,不能让内廷司搜身。”
寇凛微微怔,从公文里抬头:“恩?”
楚谣将此事和盘托出,她不和寇凛说,稍后整个大梁都会知道:“大人,眼下只有您能救她了。”说着,从袖内摸出虞清方才给她的令牌,“虞少帅说,您助她渡过这一劫,虞家任您出价。”
“本官不是什么钱都会收。”寇凛做事自有原则,“本官准你进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虞清没得救,现在说完了,出去吧。”
楚谣跪着不动,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寇凛若不出手,她不知还能怎么办。
“本官让你出去。”寇凛烦躁的瞪她一眼,却见她一张脸凄风苦雨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和早晨与袁少谨比箭时,又不像同一个人了。
楚谣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大人,那您出个条件,究竟怎样才肯出手相救呢?”
真是活见鬼了。
无论寇凛怎样看她的神情,都和楚谣在织锦楼求他时一模一样,他甚至怀疑面前这个楚箫,该不会是楚谣假扮的吧?
但楚谣是个瘸子,假扮不了啊。
头疼头疼,寇凛一想起这兄妹俩,头就开始疼,揉着太阳穴道:“本官不想提条件,这样吧,本官给你三次机会,容你说三个理由,只需一个理由说服本官,本官就去救她。”
楚谣知道他这么说,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心中一喜,道:“您先前想插手属下的案子,谢将军却去圣上面前请旨,害您丢了脸,您今日也去拦着他,算是报仇了吧。”
不提还好,寇凛火道:“这个仇本官已经报了!”
而且吃了大亏,丢了一箱金首饰!
楚谣小声道:“属下回去就让妹妹将那箱首饰送您。”
“送?原本就是本官的东西!”寇凛愤愤不平的瞥她一眼,“第一个机会没了,说第二个理由。”
“第二个大人,虞家在福建抗倭,保障沿海一代的安稳,虞少帅若被处死,军心不稳,沿海必定大乱”楚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属下自小在京城长大,不曾经历过乱世,大人您是经历过的,该知道将有多少无辜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寇凛微微垂了垂目,不知再想什么。
就当楚谣认为自己或许触动到他时,他冷笑道:“与本官何干?你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楚谣实在不知说什么了,硬着头皮道:“属下之所以会说第二个理由,正是因为第三个理由。”
“什么?”
“您是一个大好人。”
“你说什么?”寇凛呆了呆,指着自己,“你说,本官是个好人?”
楚谣低着头,脸上堆满尴尬,她也觉着这理由实在太扯,可她实在不知说什么了,只能按照近来对他的了解,夸他,往死里夸他。
“是,人人都道大人是个奸佞权贪,但在属下眼里,大人您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您会因为属下的妹妹一声呼救就出手相救,会在属下含冤入狱意志消沉时出言激励,更不眠不休的为属下洗冤”
“啪!”
楚谣话没说完,额头猛地被卷宗给砸了,她捂住火辣辣的额头怔然的看着寇凛大发雷霆:“滚!给本官滚出去!”
等楚谣回过神,议事厅中已是杀意冷肃,逼的她浑身颤抖。
“楚百户,请。”藏在暗处的段小江及时冒了出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悄声道,“你再说下去,虞少帅不死也得死了。”
楚谣惊魂不定跟着段小江走出议事厅:“段总旗,我究竟说错什么了?”
段小江拍拍她的肩:“你说大人是个‘大好人’,这是大人最忌讳的,往后记着千万别再提起。”
楚谣皱着眉:“‘大好人’不是一句夸赞的词么?”
“对大人而言,真的不是。”
议事厅内的寇凛一脚踹翻案台,文书哗啦啦落地。
“大好人”这三个字,的确是他的忌讳。
他幼年为何会与姐姐失散?
正是因为在家门外玩耍时,遇上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家,央求他帮忙搀扶几步。他便扶着那老人家走过两条巷子,随后被一个麻袋罩住,发卖往了扬州。
被迫从军之后,他由一个负责打杂的伙头军,凭借惊人的洞察力加入斥候队。有一回,他们一行五人在侦查敌军动向时,遇到一支富足的西域商队,其他四人生出歹心,想劫掠了商队诬陷给北元,寇凛出手制止,并将四人压回去交给上官。
上官却骂他蠢钝,反将他毒打一顿,吊在日头下暴晒数日以作惩罚。
随后上官不喜,同袍排挤,寇凛在军中知尽冷暖。
九年前,正值朝廷首开武举,知道在军中再无出头之日,寇凛决定入朝谋取个武职。岂料安生日子没过两天,又因出手救了宋嫣凉,遭了这辈子最大一场罪。
他记着姐姐教他的道理,以往为人处世总是摸着自己的良知。
结果呢?
这个世道根本容不下良知,若不想遭人鱼肉,便只能拿起屠刀。
所以,当他领着圣旨提起绣春刀一家挨着一家灭门之时,他从他们惊恐无助的眼神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原来并非命运待他不公,是他从前苛待了他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真理。
好人?
呵。
寇凛坐在台阶上,摩挲着手指上的金扳指,看着段小江和陆千机走进来,徐徐勾起唇角:“楚箫说本官是个好人,你们觉着呢?”
瞧他这阴森森的模样,陆千机面色苍白瞧着有些没牛急杆祷埃涡〗锨肮笆郑骸按笕耍倩ё吡恕!�
寇凛笑容一顿:“走了?”
段小江小心观察他的神情:“是啊,楚百户哭着说看错了您,什么狗屁好人,分明是个狗贼,于是去找别人帮忙了。”
寇凛从台阶上站起身:“眼下除了本官,还有谁有本事救虞清?”
段小江耸肩:“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大人您又不是个好人,管他们死活呢。虞家军出了乱子,倭寇杀的又不是您的亲人,断的也不是您的财路,咱家姐姐若还活着,也不会身在福建”
“你”寇凛指着段小江欲言又止,绷着脸,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突然夺门而出。
“大人!”
陆千机赶紧追出去,段小江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才追。
寇凛快步走出衙门,拐入街中。
街口几个小孩子正在玩耍,他四下环顾了半天,走过去夺走其中一个小孩子手里吃一半的冰糖葫芦,扔在地上使劲儿踩两脚。
几个小孩子吓的哇哇大哭,也不知他的身份,指着他道:“坏人!坏人!”
寇凛“哈”的一笑:“你俩听见了没,孩童是不会说谎的,本官就是个坏人。”
陆千机和段小江忙拱手:“是是是,大人您乃锦衣卫第一狗贼!”
寇凛心满意足,在这些孩子的哭闹声中往回速走,口吻严肃:“小江,你随本官进宫面圣。千机,你和徐功名带齐了人手,堵住从神机营入城的所有通道,谢从琰若敢强攻,尽管和他打,出了事本官全权负责!”
入城()
先前楚谣听了段小江的建议;躲在议事厅右侧的廊柱后面;瞧见寇凛走出议事厅;她犹豫着跟了上去;刚走到衙门口;又与折返的寇凛撞个正着。
躲之不急;她侧身让道:“大人。”
“你不是说楚箫走了?”寇凛停住脚步;微微偏头,递给段小江一个凉凉的眼神。
陆千机抱拳:“事不宜迟,属下先去找徐镇抚。”
段小江也抱拳:“属下去牵马。”
两人一副军情紧急的模样;溜之大吉。
段小江经过楚谣身边时,以寇凛看不见的角度用口型说道:“成了。”
楚谣悬在湖面上的一颗心终于慢慢沉了底,紧绷的神经猛然松懈下来那一刻;竟生出一阵晕眩感。
寇凛心里还憋着一股怒气;准备再骂楚谣两句,却见她向后趔趄两步;靠门站稳的同时;左手下意识摸了摸左腿膝盖。
他的眸色不由深了深。
他不说话;楚谣也沉默着。她依然不知道寇凛为何会因“大好人”三个字生气;也不敢道歉;以免再刺激到他。
不一会儿,段小江牵着大宛名驹从侧门走出来。
寇凛背着手慢慢走下台阶;翻身上马,从马鞍一侧抽出一根卷曲的马鞭;挥动手臂“啪”的甩开;却迟迟没有催马。
须臾,他一扯缰绳朝着楚谣的方向走了几步,马蹄哒哒停在门前的台阶处:“楚箫,本官这就去救人。”
楚谣连忙垂首抱拳:“多谢大人。”
“不过,本官并不是被你说服的。”寇凛淡淡地道,“是段总旗来求本官,本官才勉强答应,谁让段总旗也是福建人,家中世代以打渔为生,对虞家水师颇为推崇。”
“多谢段总旗。”楚谣心道怪不得段小江会出手帮忙。
段小江刚骑上锦衣卫牵来的马,忙拱手,用流利的方言与楚谣客气两句,以表示自己真的是福建人。
楚谣茫然,虽然听不懂意思,可这是四川话吧?
寇凛恶狠狠瞪了段小江一眼。
段小江恍然大悟,作势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对不住了大人,属下会的方言太多,记错了。”随后又用福建话重新说了一遍,紧张兮兮地看向寇凛,“这次对了吧大人?”
寇凛气的直想挥鞭子抽他。
楚谣默默看懂了一些,忍俊不禁,偷眼瞄了寇凛一眼。
寇凛恰好捕捉到了,静了一瞬,他催马侧身,手里的马鞭朝着楚谣的方向一甩,鹿皮制成的长鞭,前端缠上楚谣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一惊,楚谣只感觉鞭子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拉扯下台阶,拽到那匹大宛名驹跟前。
坐在马背上的寇凛慢慢俯身,英挺的五官在她清澈的眼瞳里逐渐放大。她心头慌乱,错开视线后退,奈何鞭子又缠住了腰,再将她往前带了几步。
楚谣不敢再动。
“楚箫。”寇凛距离极近的直视她的眼睛,徐徐道,“你知道本官一贯是无利不起早,虽是为了段总旗,可你也应许了本官好处。”
“是。”除了自家哥哥,楚谣从未试过和其他男子这么近距离说话,垂下眼睛,“不知大人想要什么?虞少帅说”
“本官不要虞家的好处。”寇凛打断了她,在她耳边低语,“本官也不瞒你,先前送礼物给令妹,原本是为了引蛇出洞,但见过令妹之后,是真有些思之不忘。所以,本官今日若将虞少帅从谢丛琰手中抢过来的话,今夜戌时,可否约令妹往落霞湖游湖,以解本官的相思之苦呢?”
楚谣面露难色,寇凛也不催促,看着她额头上被自己拿公文薄砸出来的红印子,没等多久,听见她道:“属下会回去转告妹妹的,去不去,得由妹妹做主。”
“她会赴约的。”
寇凛直起身之前,在她额头红印子上轻轻吹了吹,勾唇一笑,催马离去。
楚谣心尖一颤,捂住额头向后退去,抬起眼,凝视他远去的背影。她知道精明如寇凛,一定又看出了些什么,猜不出真相,但至少感觉出了他此刻面前的人是“楚谣”。
约她去游湖,应是想要确定他的推测。
楚谣本该担心,但她并不担心,甚至不想隐藏,决定顺其自然。
寇凛策马行在官道上,还在问段小江:“你为何要帮着楚箫?”
段小江知道自己再不说实话,就要被自家大人踹墙上去了:“属下是怕大人后悔。”
“后悔?”
段小江跟在寇凛身边七年,对他的性格再了解不过,第三个理由虽然激怒了他,但第二理由应是有些打动他的。
不过段小江不敢提:“虞少帅若是死了,虽怪不到您头上去,可大人您在楚百户心中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好感,怕是会大打折扣。”
寇凛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随后一愣,抽了一鞭子马屁股:“本官要他的好感做什么?”
段小江啧啧嘴:“那属下就不知道了。”
宫门口处,下马步行进入禁城,周遭无人,寇凛低声又问:“小江,你是不是也看出来,楚箫有时是个女人?”
“有时?”段小江眨眨眼,“属下的确觉着她是女扮男装。”
“不是女扮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