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调香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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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老爷,在下柳雁欢,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莫要怪罪。”
贾正霆下意识地看秦非然一眼,见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贾老爷让芸笙前来协助问询,只是为何没有见到巡捕?”
“这。。。。。。”贾正霆抹了把汗,却见秦非然从格子大衣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雁欢。
名片上印着“槐墨”两个烫金大字。
“侦探事务所?你是侦探?”柳雁欢在片刻的错愕后,很快冷静下来,“槐先生,据我所知科隆之水的价格不菲,侦探这样替人跑腿探查的活计,恐怕负担不起吧?”
秦非然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着推了推眼镜:“宁城之内,恐怕还没有我负担不起的东西。”
呵,好大的口气。
柳雁欢心下冷笑,面上却不置可否。
“夫人的尸体现在何处?”秦非然问道。
贾正霆一个头两个大,既然秦非然将戏开了场,他势必要陪着演下去。眼下只能在前头引路,由侧门穿过天井,再经书房进入后院。
秦非然戴好手套,上前掀开白布,见柳夫人侧躺在床上,鬓发散『乱』,两手还紧紧掐住喉部,但喉咙处并无勒痕。
细看之下,发现柳夫人面部肿胀,指甲发绀,眼底出血,尸斑呈暗紫红『色』,尸体尚有余温,显然是窒息而亡。
验完尸体,秦非然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梳妆台。
妆台上摆着面脂、口脂、香膏、香水、爽身粉等。拉开妆台的柜子,秦非然皱眉看着其中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将唯一一个直立的瓷瓶拿起来看了看。
瓶子上头全是洋文,
“尊夫人有哮症?”秦非然问。
贾正霆哑声道:“正是,内子的『药』常年放在柜中,近些日子我生意繁忙,家里的下人也不总在左右,『药』放在柜子里,想着她若是病发,可以立刻取服。”
柳雁欢拿起『药』瓶闻了闻,瓶身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药』看样子不是贾家所产吧。”
“先生慧眼,虽然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可内子的哮症,还是西『药』见效快,这『药』是到教会医院开的。”
秦非然将『药』交给随行的侍从,沉声道:“拿到教会医院去化验,这『药』被人动过。”
“何以见得?”贾正霆诧异道。
“在这柜中,除了这一瓶哮喘『药』,其余的『药』瓶都被翻得横七竖八,按照这『药』瓶所处的位置,尊夫人不可能够不到。唯一的解释是,『药』瓶先是被人拿走,尊夫人在病发时没有找到『药』,这『药』是在尊夫人身亡后放进去的。”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尊夫人的死亡时间约在今日丑时,彼时贾老板身在何处?”秦非然目光一转,紧盯着贾正霆
“今日寅时我在城南『药』铺分店清点『药』材。昨日恰好是内子的生辰,她身子一直不好,为了能让她欢喜,就请‘朋来’戏班前来演出,可戏还没唱完,我就接到『药』材到店的消息,立马赶去分店,分店的伙计都可以作证。”
秦非然点点头:“昨夜府中还有谁进过夫人的房间?”
丫鬟秋雨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戏散场后,亥时三刻我扶夫人回房的。”
“当时屋内是什么景象?”
“就跟平时一样,不见异常,夫人说想看会儿书再睡,还说屋里有点闷,让我把窗子打开。我开了窗,还叮嘱夫人,正值隆冬,她身子弱,万不可贪凉。”
秋雨说完后,丫鬟冬雪也站出来说:“昨夜府中轮值,没有排到我的班,我是今日一早去唤夫人起身的。往日夫人都是这个钟点起身,今日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第6章 蓝调时光()
“我在门外候了许久,见房内没动静,推门一瞧就发现。。。。。。”冬雪被吓着了,一个劲儿地啜泣。
秦非然环视众人:“除了她们二人,昨晚还有人靠近夫人房间么?”
半晌无人答话,过了好一阵,一个小丫鬟才悄声道:“我夜里起夜,看见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从夫人房中跑出来。”
秦非然目光一利:“那是什么时辰?”
“丑时。”小丫鬟的目光和秦非然的眼神对上,再不敢有所隐瞒。
“你为何如此确定?”
“我听见外头的打更声。”
秦非然没再追问,他打开贾夫人床头的箱箧,里头都是些寻常的衣物被褥。
秦非然伸手探了探箱箧底部,『摸』到了一块凸起,抽出一看竟是个羊皮笔记本。
纸上的墨迹新旧不一,秦非然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贾正霆正在一旁小心地候着,见秦非然蹙眉,便立刻上前来:“可是。。。。。。发现了什么?”
秦非然沉声道:“尊夫人留过洋?”
贾正霆一怔,随即回道:“是的,内子的娘家家境富裕,曾送她到法兰西念了几年书。”
“原来如此,难怪本上的文法不通,原来是法文。”
秦非然正想阖上笔记本,身后却传来柳雁欢的声音:“我懂法文,槐先生不如让我试试。”
秦非然半信半疑地将本子递给柳雁欢。
后者翻开本子,惊叹道:“好漂亮的花体!贾夫人的字,与印刷品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只是越看下去,柳雁欢的表情就越凝重。
秦非然见柳雁欢精致的五官染上了一层阴霾,试探着问:“如何,写了什么?”
柳雁欢看看一旁站着的贾正霆,没说话。
秦非然会意,将包括贾正霆在内的闲杂人等都支了出去,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柳雁欢。
“今日,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爱人。”柳雁欢忽然说。
“什么?”秦非然诧异地看着他。
“我在念贾夫人的日记。”柳雁欢清了清嗓子,“他是那样的儒雅、风趣、幽默,一点都不像是商贾之家出身的油滑浪子,倒像个深情的诗人。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我的心就已经为他所俘获。”
秦非然专注地听着,柳雁欢那双灵动的眼睛和间或划过的调皮的余光,像羽『毛』一般轻轻撩拨着他的脸颊。
日记一开始的节奏轻松明快,分明就是一位花季女子的私房话。可好景不长,到了中部,情绪却陡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柳雁欢继续念道:“他待我很好,可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别人。”
“他仍旧思念着她。”
“我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取代她。”
“他在睡梦中叫了她的名字,醒来的时候却若无其事。”
柳雁欢翻到新的一页,惊喜道:“你看,从这一页开始,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下的。”
“他最近总盯着春生看,也难怪,春生的眉眼间,是有些像她。”
“他看着春生入了『迷』,连茶撒了也没反应。”
“我这一生,就是个穷极可悲的笑话。”
念到这里的时候,柳雁欢脸『色』一僵:“看来,贾正霆和夫人之间的感情,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琴瑟和鸣。”
恰在此时,贾正霆的声音从房门外传进来:“二位都还没用饭吧,府中备了简餐招待二位。”
秦非然推开门走了出去:“贾老板,府上可有一个叫/春生的丫鬟。”
贾正霆脸『色』一僵,随即应道:“春生啊,有的有的,她是跟在内子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这丫鬟的名字,是按春、夏、秋、冬四时而起。”
“可否叫来问话?”
“当然可以!”贾正霆引着秦、柳二人到了饭厅。
厨子端上了精致的西冷牛排。
贾正霆在一旁解释道:“诸位见谅,如今府中正逢丧事,贾某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刚瞧过尸体,柳雁欢再看那五分熟的牛排,有些食不下咽。芸笙却直勾勾地盯着,拿起刀叉却又放下。
“怎么不吃?”柳雁欢奇道。
“我。。。。。。我不会用这洋人玩意儿。”芸笙红了脸。
柳雁欢轻笑一声,将自己盘中的牛排切得匀称方正,绅士地递给芸笙:“尝尝看。”
芸笙眼神一亮,将牛排塞进口中。
柳雁欢又递了餐巾给他:“慢慢吃,不着急。”
秦非然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刀叉,只是端了红葡萄酒慢慢酌饮,冷眼看着柳雁欢为芸笙做的一切。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热烈,柳雁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槐先生,在别人用餐的时候使劲儿盯着人看,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秦非然一笑置之,挪开了目光。
恰在此时,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将餐后甜点端上桌。
甜度适中的冻巧克力布朗尼配糖煮柑橘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贾老爷瞧着那丫鬟,介绍道:“这位就是春生。”
女子面若满月,柳眉弯弯,像是从古籍中走出来的温婉美人。
柳雁欢忽然夸赞道:“姑娘身上的香气很动人,女子如兰,清丽脱俗。”
春生手上的动作一顿,银质的汤匙跌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碗糖水撒了大半。
“抱。。。。。。抱歉。”春生慌忙摘下腰间的帕子,想擦拭桌上的糖渍。
帕子却在慌『乱』间,掉在了地上。
柳雁欢先一步将帕子拾起,轻轻地嗅了嗅。
“这香水,可是姑娘自己的?”
“是。。。。。。是的。”
柳雁欢抬头,一双眼睛冷静而清明:“我很好奇,姑娘怎么买得起guerlain的蓝调时光?”
春生的脸『色』猛地变了变。
坐在柳雁欢身边的芸笙浑然不觉地问道:“那个。。。。。。蓝调时光很贵?”
“相当于普通人家一年的饭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雁欢身上,芸笙骇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个劲儿地掰着指头算:“那得多少钱啊!”
第7章 蓝调时光()
贾正霆见春生失了分寸,赶忙陪笑道:“柳少爷,您说的香水,是我昨日送给夫人的生辰贺礼,让您见笑了。”
柳雁欢抿唇一笑:“贾老板有所不知,这再名贵的香水,留香时间也有限,像guerlain的这款蓝调时光,最长的留香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贾正霆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厌烦柳雁欢纠缠不休的态度。
“敢问柳少爷,留香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柳雁欢的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春生,“说明春生姑娘,昨夜进过贾夫人的房间。因为我在夫人房间的哮喘『药』瓶上,也闻到了相同的香气,想来是春生姑娘动过了『药』瓶,才会沾上的。”
秦非然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敲击着桌面,电光石火间,柳雁欢的话让他脑海中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一双眼睛严肃地盯着春生:“他说的,可是实情?你昨夜可曾进过夫人的房间?”
豆大的泪珠从春生脸颊上滚落下来,她轻声道:“进过。”
“你发现夫人的哮症发作,于是拿走了柜中的『药』瓶。那起夜的小丫鬟,正好看到了你仓皇逃离的一刻。贾夫人身死后,你又返回屋中将『药』瓶放回原位,却因太过紧张而撞倒了放在桌上的香水瓶子,擦拭过程中,你的帕子沾上了香水,即便你回去后洗了很多次,也没能将气味全然洗去。”
秦非然愈说,春生哭得愈发凄惨。
丫鬟冬雪一下子惊叫起来:“春生姐姐,真的是你?!今日一早我醒来,就见你的手帕晾在外头,你说是半夜小日子来了,将帕子弄脏了,枉我还那么相信你!”
秦非然将目光转向贾正霆:“贾老板,还请你叫人前去查验,昨日送出的香水,是不是少了小半瓶。”
派出查证的人很快回来,证实了秦非然的话。
“你为何要这样做?”
面对秦非然的问话,春生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
冬雪怯生生地说:“夫人想让老爷纳春生姐姐做姨太太,可她并不情愿。”
柳雁欢微微皱眉,贾正霆却先一步指着春生怒道:“好你个歹毒心肠的丫头,夫人待你视如己出,你竟做出此等下作之事,来人,往死里打。”
春生一直凄哀地哭着,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她披头散发地被两个家仆架了出去。
厅内终于恢复了初时的宁静,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贾正霆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双目通红,苍老的手一直敲着桌板:“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
芸笙见真相大白,便不乐意在贾府久呆,撺掇着柳雁欢要回去。
柳雁欢兀自整理着思绪,他看着身姿挺拔的秦非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隆冬时节,贾府的花园里一派萧条。芸笙低叹一声:“可惜了,若是春天到这儿来,肯定开了满园的茉莉、丁香和百合,那真是漂亮。我最不喜欢冬天,暖屋子里熏得人乏得很,精气神儿都没了。”
芸笙的话猛地点醒了柳雁欢。
他打住脚步,就近截了个家仆问道:“贾夫人的哮症,你们可知道源头?”
那家仆回道:“自然是知道的,夫人嗅不得兰花香,只要嗅到一丁点儿就会病发,是以贾府的花园里,从来不种兰花。”
柳雁欢细想着蓝调时光的配方:前调茴芹、橙花、柠檬,中调兰花、茉莉、玫瑰、紫罗兰,后调鸢尾花、檀香、安息香。
家仆口中的过敏源兰花,就在那瓶蓝调时光里。
柳雁欢想起贾老板眼泛精光地看着他,无比自然地告诉他,蓝调时光是他送给贾夫人的生日贺礼,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泛冷。
他转身往回走。
芸笙急道:“大少爷,您去哪儿,车夫正等着呢。”
然而柳雁欢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顾往前厅走,正好看见贾正霆引着秦非然出门。
秦非然昂首阔步地走着,而贾正霆却点头哈腰地跟在秦非然身后,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意。
柳雁欢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他就这样站在道上,不再挪动一步。
秦非然隔得远远地就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