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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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顷刻间刀剑相击,徐冉迟了一步,刀势未起,只得旋身飞转半圈,避开这一剑的最强锋芒。刀刃在剑锋上拖曳而过,两者狂暴的真元相遇,星火四溅。
“好快!”
凛霜剑不止快,更是去势未减,徐冉错身之际,堪堪被割下一缕额发。青丝飘落风中。
程千仞脸色骤白。
徐冉却神情不变。
那晚风雨黄昏,拿剑的人也不对,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把剑的模样
——通体莹白光华,明净如秋霜。裹挟森然寒意,磅礴而至,如风雪起长林,孤月落寒江。
寒意顺剑锋冲入武脉,她以刀背相抵,向后疾退!一退七丈!
钟十六手腕一翻,变斩为横劈。剑身微震,十二道剑光自其上激发。
一剑更胜一剑凌厉,徐冉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应对,未曾错一招,未曾露破绽。
“铮铮铮铮!——”
刀剑相击声几乎没有间隙,连成一道清越长鸣,如风中鹤唳。
钟十六变招越来越快,纵横的剑气如漫天星光抖落。
距离场边最近的观战者,只是看着那把剑,竟感到切肤之寒。
凛凛寒光,肃肃生凉,四野如降霜。
好一把凛霜剑。
程千仞是外行,只知此剑厉害,见徐冉险象环生,忍不住站起来。
建安楼的露台上却有人能看出门道,那些师兄们居高临下,纵观全局。
他们修为胜过场上两人,今天只为看一眼凛霜剑。
“果然锋锐肃杀,不愧名列‘神兵百鉴’。”
“若逢秋冬,剑体自身的威势被完全激发,恐怕还要强上三成!”
“现在他是炼气大圆满,等他凝神,又该是何等光景?”
突然有人道:“可惜,这不是他的剑。”
一时间没人说话。
此人毕竟只是个剑侍。天赋再高,剑法再好,也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有,何谈其他?
而徐冉的两把刀,一名‘斩金’,一名‘断玉’。前者刚烈霸道,后者劲力柔韧。
她平日多用斩金,愈战愈强,今天却用了断玉,一退再退。
这不是徐冉的战斗风格。也不是青山院的风格。
他们喜欢痛快的打,撑不住就痛快的认输。
但是今天徐冉想赢,便不能那么痛快。
她打得辛苦,同窗们看得也上火,恨铁不成钢道:“徐冉!没睡醒吗,砍他啊!”
徐冉不为所动。
程千仞见顾雪绛始终淡定,才勉强稳住,又坐回去。其实他若细看,便知顾二满额细汗。
剑气所及之处,石台被刻下白霜痕迹,渐渐场间寒意弥漫。
令人心悸的可怕威势下,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徐冉还是那样,只守不攻。
她身法柔韧,像疾风中的劲草,任凭秋霜肃杀,仍是不折。她的刀轻盈柔美,与剑轻触即分,倏忽远逝,像太液池边的春柳。
建安楼上有人看出端倪:“她想做什么?用最少真元,最大程度拖耗对方?”
“胆子很大啊,若是同境对战,正面拼不过时,这种方法或许有用。但她境界稍逊于对手,真元量少,久战于她不利。”
“很冒险打法,应对时稍有破绽,就是自掘坟墓。”
钟十六或许意识不到她的目的,但是身为武者,从不会让战斗节奏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攻势一收,剑锋在身前划过半道圆弧。
一弯秋月出现在台上。
那是凝结不散的剑气。
这一剑不同于先前迅猛肃杀,反倒显得轻柔美丽。
弯月的光华,映照着少年的稚气面庞,呆滞的眉眼骤然焕发出绚亮光彩!
徐冉面色骤变,咬牙横刀于身前,足下疾退,劲气激荡之下台上烟尘弥漫。
顾雪绛精神高度紧张,忍不住喃喃自语,“退,再退六七八|九”
程千仞发现,他竟然在数徐冉退后的步数。
露台上有人道:“‘霜月’她避不过,破绽已现。钟十六要出杀招了。”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月华中,响起三声凄厉剑啸!
众人看不清他如何出剑,剑影纷飞下,一分为三,仿若三只白鹤自月中飞出,扑杀而来!
凛霜剑诀中最快的一招,后发先至地封死对手所有退路。
前有‘霜月’普照,后有‘霜禽’拦道。
杀机毕现!
同一时刻,徐冉退到第十一步,顾雪绛突然道了声:“好。”
这一声‘好’,徐冉自然听不到,却与她心中的默数重合。
她突然双手握刀,刀势自下而上劈去,一身真元蓦然爆发!
“轰!——”
空气里劲气激荡对冲,发出巨大轰鸣,震耳欲聋。
万丈狂风凭地起,吹散四野月华!
她出刀的角度刁钻,本该显得阴诡,却打出开山劈石之势,意象恢弘万千。
一刀便让月华退散,白鹤折翅!
仿佛经年滴水,最后一滴击穿巨石,又似累月暴雨,洪水终于冲开堤坝。
压抑已久的爆发,畅快淋漓!
众人难以抑制激动之情,纷纷喝道:“好刀!”
露台上的人们同样感到出乎意料。
“原来她先前避退百余招,只为了这一刀。”
“‘飞鸟投林’本就是反手刀,更是先抑后扬之式,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想做到这一点,起码要对凛霜剑法了若指掌。看来替她谋局的是个高人。”
钟十六疾退,广袖在狂风中猎猎飞扬,同时飞速出剑,寒泓似的剑芒挥洒如雨。
他一连出了二十四剑,退到演武场边,稳住身形,堪堪接下这一刀。
铺满阵法符文的石台,出现一道浅浅刻痕,一路蜿蜒,在他脚边仅一寸处停下。
风起,吹散石屑,刻痕仿佛消于无形。
少年嘴角溢出一道血线,剑尖指地,剑气四溢。
狂风已歇,尘土静落。
他依然站着。
徐冉与他相隔十余丈,脸色惨白。
在顾雪绛的计划里,如果这一刀消耗大半真元,却没有破局取胜,那之后无论徐冉再出多少刀,都没有意义。
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对方只是受伤,没有被击败。
他站起身,轻轻笑了笑:“就到这里吧。”
饶是程千仞再外行,也意识到了一些事,便随他一同站起来。
第20章 烈阳()
“第十一步就是最好的时机,‘霜月’势将尽,‘霜禽’势初起,不能早一步,不能晚一步”
昨天在程千仞家吃午饭时,顾雪绛怕徐冉忘性大,再三强调,“之后若没有取胜,你就立刻认输。一定要在他下一招起势之前认输!”
徐冉问:“他下一招是什么?”
“‘霜天’,凛霜剑中最强的一招。”
“与之前的‘霜月’、‘霜禽’相连,便是月落、乌啼、霜满天。宋觉非就是靠这三记连招,使凛霜剑一战成名,载入神兵百鉴。”
‘凛霜剑诀’流传在先,剑阁双璧之一的宋觉非入道之后,亲自铸造一把佩剑,将剑诀威力发挥到最大。
可惜后来他走火入魔,改修邪门功法,在大空明山弃剑毁道。凛霜剑几经辗转飘零,最后被钟家以重金求来。
十六年过去,物是人非,有人忘了剑的旧主,却忘不了这把剑的霜华。
徐冉眨着大眼:“我试试呗,说不定能接下来呢。”
顾雪绛少有的寒了脸色:“不要试。我没有后悔药给你。”
徐冉又看向程千仞。
程千仞正在沏茶:“你别看我,这种事情,你还是听顾二的比较好。”
现在钟十六站在场边,两人相隔二十余丈。
在徐冉的惊天一刀之后,这场战斗出现转折,所有人都在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少年擦了擦嘴角血线,站姿微变,垂眸看剑。
他身上也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一道沛然莫御的强大气息,从剑锋上溢散出来。
同在场间的徐冉,第一时间,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按照计划,她该认输了。
她转头望向场边。茫茫人海,第一眼就看见朋友们,然后笑了一下。
他们看懂了徐冉的意思。
顾雪绛脸色骤白。
与此同时,钟十六突然发力狂奔,衣袂飞扬,剑锋聚来炽盛的银光,越来越亮!
劲气激荡,烟尘漫天,他一跃而起,拔高十尺,凌空挥剑!
那团耀眼的剑芒随之炸裂,化作千万点星火,海潮般奔涌向前。
变局太快,众人抑制不住惊呼出声时,徐冉已飞身迎上!
直面剑威,她看见了明月坠落、禽鸟啼鸣、寒霜漫天。
可她还是不想退。
她想,谁也没有后悔药。如果不试,我才会后悔。
‘霜天’大势已成。光华如漫天星河,遍野银霜。
千万点剑芒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轰然压下!
徐冉跃至半空,被剑势压制,寸进不得,突然喝道:“山来!”
随之刀影横来,竟有山岳之气象。直直撞上剑网,轰鸣再起。
真元狂暴输出,战意熊熊燃烧。徐冉仰头,隔着千万银霜,她在对手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战意。
战斗至此,已不是境界、招式的比拼,他们的精神、意志、肝胆,同时争锋对抗!
轰鸣之后,刀势溃散,山岳消弭,徐冉再喝:“风起!”
长刀一卷,卷起劲风,冲向剑网。
出招之前自己先喝破来路,这是‘明招’。
一般用于喂招教学,对战中是大忌。
建安楼上终于有人察觉不对:“这是什么刀法?”
“似乎是烈阳军法刀!”
徐冉用‘明招’。
因为这本就是世间最光明正大的刀法。
钟十六面无血色,剑芒更炽,霜天不破。
风声剑啸中,刺耳的破裂声响起。
徐冉护体真元被千万剑气割裂,持刀的右臂出现无数道伤口,血花炸开,血雾狂涌,身形摇摇欲坠。
这情形实在惨烈,众人心中大骇,场间一片寂静。
忽听顾雪绛断喝道:“换刀!”“掷刀!”
徐冉毫不迟疑,一手抽出‘斩金’,一手将‘断玉’向钟十六掷去!
残余刀势裹挟劲风,阻隔对手一瞬。
仅是这一瞬间,顾雪绛又是两声断喝:
“云破!”
“日出!”
今日是阴天。
但顾雪绛话音落下时,沉沉阴云仿佛裂开缝隙,令四野骤然明亮一瞬!
众人定睛再看,才知哪有什么日光,竟是徐冉刀光已起。
她手腕翻转,刀光向上飞旋,在铺天盖地的银霜中撕开一道狰狞裂口,终于突破万千剑芒,袭向对方手中长剑。
仿佛蛟龙冲出云海,烈日照耀雪山。
锐不可挡!
钟十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汩汩鲜血。
刀剑相触的瞬间,雷鸣乍响,对冲的真元直接将两人身形击飞出去,空中闪过两道长长血雾。
他们轰然坠落,烟尘滚滚。
烈阳坠地,寒霜融化。
两败俱伤。
两位黑衣督查队员从北面看台飞下,走到两人面前,却没有动作。按照规矩,他们在等。
所有人站起身,屏息凝视,都在等。
程千仞与顾雪绛奔至台边,却被阵法阻隔。
这十余秒,程千仞觉得漫长难熬至极。
直到徐冉以刀撑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有人喊了一声,又很快收声。
又是十余秒,钟十六没有站起来。
一位督查队员上去扶起他:“胜负已分。”
“徐老大!”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
擂台阵法关闭,人海向台上奔涌。青山院那群二愣子,竟然团团围上,想把徐冉抬起来扔两下,在程千仞“她受伤了,先去医馆”的大喊声中,才勉强冷静下来。合力将人抬上担架。
徐冉不肯走,一直向钟十六的方向伸手,众人一头雾水,只好将人抬着,追上钟十六的担架。
“你快说啊!到底怎么了!”
徐冉说不出话,伸出三只手指头。
钟十六看见想了想,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三个银锭,每个都有十两。
两个担架并行,三十两带血的银锭递过去,徐冉揣进怀里,才安心晕过去。
又是好一阵鸡飞狗跳,众人抬着两人,飞奔向建安楼边的学院医馆。
建安楼上,那些师兄们想的更多,以至于才缓过神。
“就算烈阳刀之炽,克制凛霜剑之寒,但境界差距决定真元数量,先站起来的,怎么会是她呢?”
“此胜不仅在刀兵,更在招式真义。月落、乌啼、霜满天,这三记连招为压制,为困锁。出刀者先前两招山来、风起,只是与之对冲,自然横冲不过,不足为胜”
“但云破、日出两招,一破一出,登时气象一新。高妙!”
他们越说越觉得妙不可言,这两招竟然找不到更好的替代。
有人突然想到:“那似乎是场边一人喊出的”
“场上瞬息万变,仅是须臾之间,那人要想得到,要自信说出,听到的人要毫不犹豫的执行。其中差一步,今日之战,都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们说得激动:“看来我院还有高人,今年双院斗法的武试,定可一雪前耻!”
被师兄们称为‘双院斗法武试之光’的顾雪绛,此时站在医馆里,扶着程千仞的肩,快要把肺咳出来了。
程千仞给他拍背:“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松懈下来,冷风入体,激起旧伤作痛。咳得没完没了。
诊治徐冉和钟十六的医师们很生气:“医馆都挤破房顶了,还怎么看伤,出去出去!”
五大三粗的青山院武修们被轰了出去。而他们两个因为看上去文弱有礼,顾雪绛又咳得厉害,反倒没被轰。还被指了椅子坐。
医师絮絮叨叨:“现在的年轻人啊,又不是杀妻夺子生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