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风华-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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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夕出了殿门,只见一人侧身扫地,此人看着身形也是极为熟悉。定睛再看,只看那僧人一直低头,并未注意自己,脑子里想了一通,不禁心道,这个静源和尚怎么也住在了这家寺院?不好上去相认,抱着孩子走到外面,才看到这寺院上书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清陀寺。”
这是太后常年清修之地,这孩子自出生以来,她从未插手。她任性的带着他出来,她答应了。她开始犹豫了,有孙不能承欢膝下,就算到了近前,也不去行礼拜见么?
到了此刻,她才方明白,那些茶或许是太后亲采的。
上了马车,渔夕犹豫不止,便在附近找了个客栈,等天亮再做决定。
母子二人就近找了一处客栈,因这客栈离国寺极近,准备的都是斋饭。墨夕随他那讨厌的爹,自出生以来,不曾吃荤,中间也拿鸡腿撩过他,这孩子也是口吐不止。渔夕不禁轻轻一叹,小家伙扒拉着米饭青菜吃的正香,听母亲叹气,滚动着一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眸子,笑嘻嘻道“娘亲,以后夕儿乖乖的,再也不乱跑了。”
渔夕微微一笑,轻抚他后背道“好。”
小家伙吃了两口,又说道“娘亲,夕儿会好好吃饭的,长高高。”
渔夕又是微微一笑,垂头看着他的眉眼,和他真是如出一辙,随即再次柔声道“好。”
小家伙埋头吃完了米饭,拍拍小手,将碗筷收拾停当之后。爬到藤椅上,就拿书像模像样的读了起来。
渔夕看着他温言道“墨夕,你的祖母在此地清修,你要去拜见她么?”
“祖母爱我嘛?”小家伙抬头,饶有兴趣的问道。
“爱。就你一个孙儿,怎么不爱?”
“那爹爹爱我嘛?”
片刻的静默之后,渔夕淡淡笑道“爹爹。。。。。。他,他。。。。。。也是爱的。”
“那我想爹爹了,我要见爹爹,可以嘛?”
“你爹爹他,他。。。。。。他去采药了,还没回来。”
“为什么我师公说爹爹是皇帝呢?皇帝还要去采药么?”
渔夕真是心里将师父恨了个千百遍,随即尴尬笑道“师公认为你爹爹很厉害,才说他是皇帝啊,实际上不是的。”
“一个人厉害就是皇帝么?”
“是呀,要不,你看你们小孩子吵架为什么都说,我才不怕你呢,你又不是皇帝。”
眼珠灵动,墨夕低头继续看书,嘴里说道“娘亲决定吧,我是小孩子,我们小孩子不懂这些。”
渔夕见他看书看的认真,脸上笑笑,心道一个毛头小孩子师父还给他看这么高深的书,也不知能识得几个字,还翻页看,看这小摸样好似会读懂似的。墨夕倒是完全不理会他娘亲,小眉毛一会儿上扬一会儿紧锁,小嘴儿咧着笑嘻嘻的。渔夕看着心里高兴,起身推开一扇窗子,只见月色之下,有一妇人着素衣长袍,道姑扮相,正背对小楼望着花圃出神。
随着窗户吱呀打开的声音,那妇人一双如水眼眸忽然抬起,散着素色光芒,淡淡看来。
隔着月色对视一眼,渔夕心里一惊道“这北漠的皇后怎么会如此打扮,难道这小楼里还有她要等之人?”
正低头沉思间,只听楼下之人仰头问道“夫人,可否上去说话?”
渔夕与她之前有过两次短暂谋面,并无直接交谈,并且当时也是兰斯的装扮,她既然这次前来,又认识自己,想必是有备而来。渔夕微微点头,在她上楼之时,快速的将当今形势与手上所得信息全部过了一遍,待敲门声响起之时,已大概猜到了她的来意。如今的北漠,玺君势力日盛,尚帝年迈已是大不如前。鲁迪太子又是不问天下之事的花花少年,太子妃生性洽淡,无意于权政。听说三公子与玺君来往密切,一度受到尚帝的赏识,可以不经批准,直入宫闱。况这已经是十日前的消息了。
。
独酌清茶无对饮 (四)()
朝廷政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汹涌,瞬息万变。
一个当朝权倾一时的皇后,除了太子,还能有什么可以让她屈尊从漠北走到江南?
朱漆泛旧房门两开,渔夕微微一笑,行了礼。坐在桌前看书的小人儿抬头见是一位老妇人,蹦跶着下来行礼之后,又蹦到椅子上继续看书。
那小孩儿认真乖巧的模样儿,让北漠的皇后也不禁脸上露出微微笑容。
皇后的眼光看似柔和却瞬间将屋内的程设扫视一遍,而后,端坐在另外一张藤椅上,目光落在墨夕身上。
渔夕淡淡立在一边,皇后不开口,她亦然静立不动。直到静默良久,连墨夕都抬头望着两人。
终于,皇后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椅背上,目光里淡淡的,看不出真实含义。却抬头道“本宫听太子妃说,凤后与太子乃是旧交。”说到此处,便停顿微微一笑。
渔夕心道必定是棠妃姐姐的身世已被她知晓,又心道,即使知道了,风流郎也绝非承认,心里稍安。想到此处,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复。
渔夕见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她的素衣之上,正琢磨间忽地见那素衣一晃,竟然双膝着地,跪了下去。渔夕心里一惊,不料突发此事。慌忙从椅子上起来,道“皇后,您这是何故?姑且不论您是一国之后,更是凤卿的亲姨母。我一个晚辈,怎能让您如此。。。。。。。“一边说着一边拉她起身,只是怎么也拉扯不动。
只听皇后垂头说道“凤后,且救我孩儿一命。”
渔夕听的糊涂,看她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也知道事情必然非同小可,便陪她一起蹲在地上道“您老先起来,晚辈先听听事情的原委。”
皇后抬头说道“凤后,可先答应救人?”
微微叹气之后,渔夕挽着她的胳膊道“鲁迪是我幼年时候至交好友,他如遇困难,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莲哲渔夕必定会施以援手。”
皇后听她如此说,方起身坐到一处,眼泪却顺势流了下来,渔夕正要劝慰,不想她忽然悲不自胜,竟然捂脸大哭,不甚悲切,拂尘掉落在地上。
墨夕抬头看了看,从椅子上顺留着下来,将那拂尘捡了起来。欠着小屁股,放到了桌子上之后,望了一眼母亲,乌黑的大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
渔夕见她一国皇后竟然失态到如此地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顺着墨夕的方向望去,只见窗外树影婆娑,不禁心道,此次尚后来墨卿王朝,太后怎会不知。她既然来此处找了自己,必然是已经见过太后了,想必太后也是这个意思。
渔夕微微叹气,对墨夕使了个眼色,墨夕小屁股一溜,倒了一杯茶水,送到身边道“婆婆,您喝口茶。”
一声稚嫩声音打破沉寂,尚后伸手摸了摸墨夕道“本宫的皇孙比这孩子还大一些,现在也该可以给本宫奉茶了,只是,现在连见着一面都难了。”
渔夕眸色一沉,只待她继续说道“漠北的天变了,本宫的亲外甥与兰妃的孩子勾结,把持了朝政。之前,太子因为在南攻的战略上指挥失误,尚帝将他禁在太子府。本宫担心大权落在他人之手,便这时候向尚帝推荐我那外甥。他的表现更胜在故国,更重要的是和玺君势同水火,这一点也是本宫最放心的。直到上个月。。。。。。。本宫才看清,他和玺君本来就是一伙的。当时,只有本宫答应了出家再不沾惹红尘,才可捡的一命。”
从她的哭诉中,渔夕不免又是一惊。漠北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那个人他会不会知道么?如今,内乱,正是他出手的好时机。他会不会出手呢?却又忽然心思一晃,不免责备自己道“如今太子与太子妃极其危险,我怎么竟又帮着他想此等事。”心思一转,微微摇头道“尚帝他一代君王,可惜了。”
尚后擦了擦眼泪,道“凤后真是个心思敏捷之人,他。。。。。。他。。。。。曾经南征北战,是怎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却被逼。。。。。。”
渔夕见她广袖微微颤动,两人相守几十年,如今孤生一人,念此及彼,不禁也心生伤感。想了一会儿,问道“七公主现况如何?”
尚后眼神参入一丝别样的神色,“顺旨嫁了个藩王,听说过的不大如意,本宫怜她孤苦,便派人接了她回来。不想这丫头平时看起来温柔顺从,却到了那夜,和那个藩王一起逼宫。。。。。。”
渔夕又是一叹,当下也不好多问,只好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且容晚辈好好想想。虽说三公子与晚辈相熟,只是我家凤卿毕竟是当日亲自带兵灭了他的故国。晚辈过去也曾想,他兴致在文艺丹青之上,却不想如今他也揣测政治。这一两年晚辈也未曾见他,不想人的情趣也有变化的时候。尚后所求之事,晚辈一定会竭尽全力。”
尚后又是一拜道“能救太子太子妃的,唯有凤后啊!”
渔夕奇道“尚后为何如此说?”
尚后道“本宫从漠北出来的时候,冷峰碧新纳的一个侧夫人悄悄捎话告诉本宫,唯有你,可以救他们。”
渔夕更奇道“侧夫人?”
尚后道“她来自凤后故土,名叫巧月。”
渔夕脸色一变,嘴里轻轻念道“巧月。”
而两个月之后的墨卿王朝临近玄北的北境,已是素尘寒空,琼粉万里。
一案榻之上,一瘦消男子半斜身子,对灯翻卷,半边侧脸清白如雪,紧抿的薄唇却在灯火之下泛着缕缕潮红。男子不时轻咳几声,抖落了消肩处的貂皮裘衣,显露出少年独有的孱弱。身后同样作裘衣的男子眼眸微垂,不着痕迹的捡了地上滑落的衣服,又给他轻轻披在肩上。
读书的男子微微含笑,紧了紧衣领,抬起头来又是咳了几声,灯光将他的暗影拉的悠长,雪夜里,略显一股苍凉之意。
“下去吧,朕再看会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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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裘不暖锦衾薄 ( 一)()
身后的男子还未答话,只听一阵乐声伴随着呼啸北风,苍茫空凉,咻然而来。
翻着书卷的男子手指微顿,抬首凝眉听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问道“子故,这是什么声音,为何听着如此苍凉?”
江子故走上前来,说道“奴才这就去打听打听。”
“回万岁爷,这是关外的长笛。“小汤子将盆里的火炭拨了拨,见他这几个月,又苍老了些许,下巴处已经满是青渣渣的胡须,哪像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心里一痛,但又不知如何说话,怎么去做安慰。
宁熙又咳了两声,仰头淡淡道“是长笛啊,你出去找找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人在外吹笛。要是找到人,就把他带到帐篷里来,给他一些食物,别把他冻死了。“小汤子领了命,心有不忍,说道“万岁爷,您这咳的厉害,我去先给您叫万太医来?。”
宁熙一摆手,合上手里的书卷,又捡了桌边的一本书,看了起来,搭着眼皮道“朕的医术比他们高明,这帮庸医,天寒地冻,就不要去叨扰他们了,你且去罢!”
小汤子出来之时,抬头望了一眼站在身侧的江子故,见江子故微微点头,便开了门,叫了几位随从向外面去了。
咳咳又是几阵,一声比一身延长,宁熙的身子微颤,他微微仰头,显然是在极力克制。这咳嗽,震的他的心一阵阵疼痛。他是别人么?他是一国之君啊!他是他一直仰望的方向,他是他一只尊从的帝王,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哪怕是他一个眼神他也会立刻横刀立马战死沙场绝不迟疑。他!更是他从小至大不曾分开的兄弟啊!
为了一个女子,他伤的如此之深?
同为男子,自己也有夫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当然也是有的。但是这种情感,触及则牵动生死,是多么的危险。想到此处,他的目光又落在他白日里所作的画上。那是他写佛经的时候忽然顿笔,然后在宣纸上涂抹的。这幅淡墨水烟画的是她,虽则几笔,却将她的样子勾勒的跃然。只是那墨,浓到深处渐渐化为一抹淡淡的灰色,是她仰头望天的样子,仿若随时都会化为乌有。
就连他这么一个局外人看到此画,都觉得悲不自胜。
莲哲皇后,你看到这幅画之后,还会回来么?
心里一叹,江子故复又给他捡了披锋披上,叹道”别人的一生,闲庭信步,庭中赏月,您的一生啦,却只能耗费在泛黄的书卷里,在在那风口浪尖上“
说到最后,抑制不住,红了眼圈,背过身去。
宁熙回首看着书,一滴眼泪掉在书上,润出一个水印,湿透了水墨,两人静默,直到灯花剥落。
江子故欲言又止,宁熙翻了一页书,抬起了头温言道“子故,你要说什么,可直言。你我二人,名为君臣,却自幼又一起长大,这些年,一起经过风风雨,实则更甚兄弟。“
江子故叹气道“为何不去找她?”
宁熙叹了口气,放下书卷,微微一笑,道“你家的小子,我没记错,应该满三岁了怎么,随我在外面,是不是很想他?”
知他不想多说,江子故只好回道“出行的时候,就已经三岁了。”
宁熙笑笑,听到帐外笛声已止,说道“说不定啊,这会儿,你夫人又该在家里骂朕了,骂朕把你带到这寒冷的北境!”
江子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出面,我去替你找她回来。”
宁熙抬眼淡淡笑道,“等仗打完了,你想要什么,都赏你。”
他这顾左右而言其它的态度让他很生郁闷,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就叫嚷起来,“你能不能像个凡人一样哭,一样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们跟着好心痛!!!你说当我是兄弟,此刻,你,真的当我是兄弟么?”
一句言罢,江子故攥着拳头,对着灯火呼呼出气,显然已经是气的不轻。
宁熙看着他的样子,微微苦笑,叹了一口长气,那气在寒冷的冬天里,白绵绵的,飘了很远。良久,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宁熙咳的更加厉害,笑容也不断加深,“子故,你知道么?她她当着我的面“痛苦的回忆纷至沓来,他只好闭上眼睛,再也无力说下去,额上青筋条条蹦起,拿着书的手,不住颤抖,“当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