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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陵怪谈-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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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那人声音沉着,随口应了声。

    不知为何,沈兮迟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用指尖搅了搅衣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紧张,颇有些无措地看了沈阿公一眼。

    沈阿公回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位首辅大人很快转过了游廊,走到他们面前。只见他身着四爪龙蟒官服,绫罗上金绣滚边,乌纱帽下压着一双带着审视的锐利的眼。

    他微皱着眉头,打量了沈兮迟和沈阿公一番,神色稍稍舒坦了些,转头看向管家。

    “就他们?”

    “是,是。”

    “那让他们住下吧。”他的目光回转,复又落到沈兮迟的身上,眼眸深处闪动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光,似是在评判什么。“这姑娘长得倒不错。”

    “谢大人谬赞。”沈阿公适时地出来,半挡到了沈兮迟面前,神色恭谨地颔首回礼。

    那大人眯了眯眼,随口问了句:“可许了人家没有?”

    “呃,这”沈阿公顿了顿,终是如实道,“并无。”

    “好。”那大人挥了挥手,满意地转过身离开,“那你们先在这边住下吧。捉鬼的事也不着急,等贵客到了丹徒再说。”

    “是。”

    沈阿公垂眼。等那大人带着管家再度走出后院,他才缓缓将背挺直。

    他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的沈兮迟,在心里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这个新上任的金陵首辅,竟然是一个故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左都御史之子,杜景时。

六朝皆如梦(三)() 
由于沈阿公在母魉幻境中做出的改变;十九年后的今天;这天下的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因为沈阿公的预言;皇后未雨绸缪;在五年之前窥破了六皇子的阴谋;将皇上救下;燕都并未发生宫变。

    如今的皇上不是沈棣;却仍是曾经的先帝。寇淮金榜题名,虽依然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了风头最盛的天子近臣,却因为没有喜欢上沈熙;并未关注杜景时,从而没有卷入什么淮南王府的丑闻,也因此没有被远谪金陵。

    这些年来;金陵城的首辅来了又走;走了又换,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那个叫“寇淮”的年轻人;再次踏上江左的这片土地。

    沈阿公有时候遗憾;觉得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扭转乾坤;让寇淮和沈兮迟两个人都活下来;还如愿让沈兮迟无忧无虑地长大;却最终走到这样天各一方的局面。

    互不相识,互无瓜葛。

    但他有时候又想,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情爱这东西;虚无缥缈;实在说不清。谁知道月老面前,沈兮迟手上红线的那一头到底牵着谁的手,又谁知道,那个红线牵住的人,还是不是寇淮。

    缘分缘分,本来就是这世上最玄而又玄的两个字。曾经寇淮与沈兮迟的相识不过是因为一个错误,也许现在这样,才是事情走到正轨上本来的样子。

    这么多年,沈阿公一直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直到方才,他看到杜景时的那一刹那,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母魉幻境是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情却没有变。

    比如说,两世流转,这个叫杜景时的人,一直都自私、阴暗、精于算计。

    沈阿公敏锐地感受到了,这风平浪静之下,隐隐藏着的暗潮涌动。

    入夜后,沈阿公和沈兮迟都没入睡。

    他们一直端坐在屋里,用蜡烛将屋里点得亮如白昼。逼近子时,沈阿公将屋门大敞,睁大了眼睛,严阵以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烛火跳动,夜风清朗,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个时辰,沈兮迟实在忍不住了。她头渐渐歪向山屏一侧,眼睛上下合拢,很快进入了梦乡。

    沈阿公扭头看她:“”

    这娃重活一世,不仅变傻了,连耐力都变差了。想当初他们可是子时爬上头陀岭去捉鬼魄的啊,看看现在哎,不提也罢。

    沈阿公这么想着,没过多久,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遭的火光越来越盛,在不知不觉间,似乎蔓延成了一条火河。暖暖的温度扑在身上,沈阿公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一不留神,差点也昏睡过去。

    ——怎么回事!

    他心里一拧,一下子惊醒过来。

    “兮迟!兮迟!”沈阿公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声地呼唤沈兮迟,“醒醒!你快醒醒!”

    沈兮迟毫无反应,直到沈阿公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阿公,你怎么了啊!”

    她委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一屁股跳起来。

    只见这小小的角房在顷刻之间就被火光映得通红。蜡烛上跳跃着的火焰被扭曲地拉长、延伸,诡异

    地跳动着,想要侵染她和沈阿公的衣角,仿佛一张张狰狞而森然的鬼脸。

    “怎么回事?!”

    “是我低估她了”沈阿公的声音暗哑,“这女鬼窥破了我在她的结界之后所设的陷阱,还在不知不觉之间反噬了我的门。”

    沈兮迟似懂非懂:“所以她现在是已经穿过了阿公你在阴间与阳界之间立德这道门,要来杀我们了吗?”

    “没错。”沈阿公点点头。

    沈兮迟对他很有信心:“阿公你一定已经有办法了对不对。”

    “我”沈阿公擦了擦额角被烈火沁出的汗珠,没敢告诉她实话,踌躇了片刻才道,“兮迟,你先躲起来吧,小心受伤。我先试着和这女鬼谈一谈好了。”

    “嗯。”

    沈兮迟似是没有察觉沈阿公的艰涩,乖巧地应了一声,便利索地钻进了一旁一个木制衣箱里。

    沈阿公舔了舔唇,艰难地站起了身,看向黑洞洞的门外。

    树影幢幢,婆娑摇曳。鬼魅般的深沉幽暗里,蓦地腾然升起一个巨大的暗影。

    身着白衣的女鬼扒着木质门框,从游廊的梁顶爬了下来。她的指甲长且尖,举起鸡爪似的手将头平转过来,撩开蓬乱的黑色长发,对着沈阿公凄凄然地笑了。

    “沈哥竟然是你啊。”

    沈阿公也没有想到,在杜景时府里头作怪的这只女鬼,竟然是阿芸。

    斯人已逝,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境下。沈阿公喉头涩住,怔怔地看着阿芸面目全非的脸,手脚僵立在原地,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阿芸”他颤了颤唇瓣,叫出她的名字,“你怎么怎么”

    阿芸死了十九年,久死成鬼,脸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之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恕�

    沈阿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的脖颈上——曾经纤弱的脖颈已然肿胀、发烂,在她尖尖的下巴下挤成诡异的一圈,血管紫红,狰狞地蔓延到她的全身各处。

    沈阿公知道,这就是阿芸当年,被他所带去的蛇毒毒死的证据。

    他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阿芸见他这副模样,却“咯咯咯”地笑了。

    “沈哥,你不用紧张。”她说,“我若是恨你,你也不会活到今天了。你救了我的女儿,我很感激。反正当年我必死无疑,死在你手或是死在别人之手,也没什么区别。”

    “我”沈阿公的喉头蠕动几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阿芸却似乎释然得很:“沈哥,见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我的事你也不要插手了,明天便走吧。”

    “可是,阿芸”沈阿公犹豫着道,“你是否要害皇上?”

    “害?”阿芸冷哼一声,“我是让他血债血偿罢了。”

    “可你这样做根本行不通”沈阿公真心实意地劝道,“你的法力虽高,但皇上身边却带了那样多道士,他又是真龙护佑,你根本近身不得,反而会把自己赔进去!阿芸,你还是早日去了轮回道,万勿求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啊!”

    “沈哥。”阿芸的声音迅速冷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莫要劝我。”

    “可是阿芸”

    “再说我就不客气了。”阿芸道,“你当年杀了我,我念你帮我将娃娃养大,便不杀你。但你若是挡我道,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阿芸”沈阿公无可奈何,“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要铁了心去杀皇上啊阿芸!”

    “我为何?”阿芸像是听到了这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沈昀,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在这金陵待久了,过惯了安逸日子,就忘了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这十九年来,日日夜夜,每一笔账,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昀——

    沈昀。

    十九年了,沈阿公都已经忘了,自己的本名叫什么。

    这名字再度被唤,却是被一个再也不能互相拥抱的故人。

    他面色哀戚,试图走近阿芸。

    “你告诉我,皇上到底欠你什么了郭启潮案害得你家破人亡,但这是自己推波助澜,让皇后去做的啊。这一切走到今天,全都是命运使然。”

    沈阿公说地热泪盈眶,“阿芸,我恨我当年没有将你早早带到燕都,抑或是抛下一切和你远走高飞。你要恨就恨我吧,恨我没保护好你,恨我将你杀死,你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下辈子就不要遇见我了吧!阿芸,我求求你,不要去飞蛾扑火,白白将你的这魂魄折损进去!”

    阿芸听了,却没有丝毫动容,只冷冷地笑了下。

    “沈昀,你这个懦夫。”

    “我”

    “你当年说要回蜀地,说是因为不想和我分开,不过是你在燕都讨不到什么好的功名利禄,只得回乡所找的借口罢了!我被那个王八蛋强纳为妾,你却不声不响,暗地里却还和我联系,两面三刀,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再后来郭启潮案发,你怕被牵连,急于离开蜀地,正好我将女儿托付给你,你求之不得!”

    “阿芸,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沈阿公皱眉看她,“若我真是这等小人,这么多年,就不会将兮迟养大了。”

    “因为你早就想好了退路!”阿芸恨恨地道,“我和你说会有人保护我的女儿,为的就是告诉你我为她留下了庇佑,并不会引来杀身之祸,你才欣然允诺!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直接越过了我去找了皇后,最后还将我杀了!”

    阿芸身上的怒气越来越盛,四周火光四起,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熊熊烈火中。

    她恶狠狠地看着沈阿公,一步一步逼近他:“沈昀,我说你是一个懦夫,你还不敢承认吗?!”

    “我”

    沈阿公怔愣愣地看着怨气冲天的女鬼,喉头滚了又滚,一时失语。

    他又怎么能反驳呢。

    因为,阿芸说的这些话,十有八九都是对的。

    是,他当年回蜀地,就是因为在燕都混不下去了,却冠冕堂皇地拿阿芸做了借口;

    阿芸被强纳为妾,他不敢多言,甚至还给那四川布政司使出谋划策,如何讨她欢心;

    后来阿芸瞒着他和皇后合作,郭启潮案爆发,他担心自己与那四川布政司使走得过近,被牵连其中,正好阿芸来求,让他照顾自己的遗女,言语之间,竟是有身居高位之人庇佑的意思

    沈阿公后来很快知道,这个身居高位之人,就是开平侯府出身的皇后——但是阿芸与皇后到底谈了什么条件,才让皇后来护着这个小小的女婴,沈阿公却不得而知。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这背后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郭启潮案中谁都踩了一脚泥,唯独开平侯府独善其身。有他们的庇佑,自然是再好不过。

    沈阿公很快答应了阿芸的请求,带着她留下的女儿,离开了蜀地。

    一直到十九年后,除夕宫宴上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之后,沈熙与沈兮迟灵魂互换,拉开这场变故的序幕

    阿芸咆哮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紧紧地攥住沈阿公的脖子。

    “啊”沈阿公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沈昀,我等了这个机会,整整等了十九年。你若要挡我,现在便去死吧——”

    阿芸狠狠瞪大了眼睛,渐渐加大手里的力度。沈阿公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脸憋得通红,如同一只濒死的鱼,被阿芸高高拎起,腿脚不住地抽搐。

    正当他觉得自己今夜定逃不过此劫之时,有一爿刺眼的光线突然从自己背后射来,射向阿芸惨白的脸。

    那镜光灼热,一碰到女鬼的肌肤,就发出“滋滋”地烤焦声。

    阿芸“啊——”地惨叫一声,甩下沈阿公,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

    “眼睛!我的眼睛——”

    角房深处的小木箱里,沈兮迟将虚掩的箱盖彻底打开,探出一个脑袋。

    “阿公?阿公!你没事吧!”

    她利索地爬了出来,跑到沈阿公的身边邀功:“阿公,你看,这回我够机灵了吧!不好意思啊,刚才我的咒念错了好多次,时间没凑上,让您受了点苦。”

    沈阿公弓身咳嗽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她纯真无暇的脸,眼睛里突然多了几许沈兮迟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看见沈阿公转头,对着地上不住惨叫的女鬼,长长叹了口气,目露愧色。

    “阿芸,我是懦夫,我是混账。但是十九年了,因为兮迟,你要知晓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我了啊。”

    沈兮迟刚才躲在箱子里,什么都没听见,眼下更是听得懵懵懂懂。

    只听得沈阿公道:“这不过是我的赎罪,我很快就会去陪你的。阿芸,我只不过想让你,早点放下仇恨,进入那轮回道,早日开始新的生活啊。”

    “阿公,”沈兮迟问,“阿芸是谁啊?”

六朝皆如梦(四)() 
黑夜过去;黎明很快降临。

    女鬼阿芸在受伤后迅速逃匿;再也寻不到踪迹。沈阿公又忧心忡忡地在院里守了一夜;直到天亮;却再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天完全大亮之后;管家进院来看了一眼。他子夜时听着这后院惨叫咆哮声不绝;心惊肉跳了一夜;生怕早上打开院门就是看到祖孙俩横尸于此,好在他的担心并未发生。

    他松了口气,问沈阿公:“看来——这鬼已经被你们捉走了?”

    “还没有;”沈阿公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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