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怪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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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淮先行发问:“你和陪都卫说得那些,可都是真的?”
香玉低头恭顺道:“自然不敢做假。”
“哦?”寇淮神思叵测,突然之间沉下脸,将桌上一盏瓷杯用力掷于地上,“既然不做假,你就再和我好好述说一遍!”
声色俱厉,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破裂声。沈兮迟未做防备,一时间,连她都吓了一跳。
那老鸨更是颤颤巍巍,抖筛似的抖了抖身子,忙应道:“是,是。”
沈兮迟凝神屏息,但听她缓缓道来。
除夕夜那晚,香玉一直忙了整个通宵。
楼里客人多,还有很多姑娘都被各个官邸要去用了,人手一时不够用,又有好几个难缠的客人,她不得不亲自上阵伺候着。
等她第二天早上补了一个长久的眠起床,和顾眉生住隔壁屋的晚娘过来找她,说顾眉生不见了。
当时香玉就愣住了。
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顾眉生的母亲生了重病,她是主动来找香玉卖身的。
顾眉生虽出身不高,身上却丝毫没有小家子气,不仅端庄大方,优雅静淑,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进入晚晴楼之后,不出一月,便越过曾经的花魁晚娘,成了首魁。
可以说,就单单一个顾眉生,前一年就让香玉赚得盆满钵满。
除夕晚上,眉生向她告了病假,只说自己要去会一个友人,当晚就会回来。而正月初一那天下午,顾眉生本应当去陪江南织造府的府尹曹练的。
如今——她竟然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
曹练和两江大都督曹霍明都是曹家人,本就掌管着最有油水的丝织贡品,再加上曹家新近出了个娘娘,他出手阔绰许多,早就花了一斛东海夜明珠,包下了顾眉生的正月初一。
那夜明珠珍贵,香玉早就让人去典当铺当了珠子,换了黄金回来。现在找不到顾眉生,得罪了曹家不说,若是还让她还这夜明珠,她可从哪儿去找一模一样的珍品来?
香玉根本不知道眉生去了哪里,正着急上火,晚娘却开口提议:“妈妈若是您觉得可以,要不,我这里有一个人选,也许可以假扮眉生,代她前往霍府。”
这简直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先不说现在到哪里去找一个和顾眉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就是她那手绝佳的琴技,这金陵城里就没几个能与她媲美的。
晚娘倒不着急,只微微一笑,道:“妈妈,你不用急。我前两天去南市逛,刚收了个丫鬟,样貌和眉生有七分相似,一手琴技也与她在伯仲之间。”
有这样巧的事?
香玉惊喜地站了起来,问:“她在哪儿?让我去见见她。”
“所以,晚娘房里的那丫鬟,真的神似顾眉生?”
听到这儿,沈兮迟忍不住插。口问道。
“嗯。”香玉点点头,“上了脂粉之后,那七成像变成了九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我当时病急乱投医,这又是送上门来的便宜。眉生一向是楼里赚得最多的姑娘,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没有报官,只当她受不住这样的日子自个儿跑了,便让晚娘的丫鬟一直顶替着眉生出去接客”
这倒也能理解。
只是寇淮却皱了眉,“都半个月了,就没人发现过不对劲?”
香玉摇了摇头,“晚娘那丫鬟叫阿熏,人长得漂亮又机灵,很会察言观色。那些恩客都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从未起过疑心。”
这话有些露骨,寇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沈兮迟,见对方并未像寻常姑娘家那样脸红,心里又默默记上了一笔。
一旁的沈兮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香玉的诉说,并未注意到寇淮探究的目光。但见她微微蹙了眉头,问香玉:“那个叫阿熏的丫鬟——现在在哪儿?”
“不见了。”寇淮代香玉回答,“我刚才已经差人去各个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全无踪迹。”
全无踪迹。
这四个字就意味着,有问题。
沈兮迟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而且是某种致命的不对劲,但她左思右想,却全无线索。
“那晚娘呢?”这也是个关键人物。
“晚娘死了啊。”夜色里,香玉的声音听上去格外苍白嘶哑,莫名有些悚然可怖,“晚娘已经死了啊。就在今晚,被那个厉鬼杀死的,姑娘,你没瞧见?”
沈兮迟懵了一懵,倏地抬头看向寇淮。见对方敛了眉目,冲自己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皱紧眉头——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眉生因发现冯梦玉的秘密惨死,被投尸秦淮河。
然而,不知怎的,她的魂魄并未消散,莫名其妙和一只噬魅搞到了一块儿,还一起附到了寇淮的身体里。
眼下,假扮顾眉生在晚晴楼接客的阿熏不见了,晚娘被噬魅杀死,冯梦玉也死了,而他们还不知,现在的刘炳信到底是人还是鬼
一桩桩一件件,一环扣一环,似乎全是漏洞,仔细思量,却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
沈兮迟本能地觉察到,她已经一脚踏入了一张大网里。如今网口尚未收拢,还留有时间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你不知道顾眉生和冯梦玉来往甚密么?”沈兮迟追问,语气略有些急促,“那天你如果找不到顾眉生,应该可以想到去冯梦玉那里找找她啊。”
香玉笑了笑,“姑娘大概是不知道,我们勾栏女子,伺候过的恩客多,有那么一两个来往甚密的也属正常。毕竟,我们还指望着牢牢抓紧这其中几个恩客,好等日后有了机会,让对方给自己赎身上岸。所以,我一般不会深究,只随她们去眉生想抓住的人是冯梦玉,我没放在心上过,也不觉得奇怪。”
她的笑里藏了些许自嘲与无奈。沈兮迟闻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同是女人,她是金枝玉叶,这些姑娘却只能在勾栏卖笑。从前她倒不觉得怎样,现在在市井地待久了,也从这段话里品出许多苦涩来。
众生苦厄,倒是有理啊。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寇淮一挥手,又有侍卫从暗处上前,将香玉拖了下去。
他转头问沈兮迟:“你怎么看?这只噬魅到底是谁养出来的?”
沈兮迟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现在毫无思绪,脑子很乱。
寇淮仰头看了看天,道:“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说吧。你早点歇息,明早我们就去大报恩寺找玄空法师,让他先把这只噬魅收了再说。”
“嗯。”沈兮迟点点头。
寇淮似是有些倦意,轻轻斜靠在亭柱上,微眯着眸子斜睨她,唇角扬了扬:“晚安。”
他容貌本盛,如今烛光下露出这样一个朦胧笑意,慵懒中带着灼灼,风流清逸,沈兮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顿,随后迅速移开目光。
南淮北景,天下双绝——这话说得真没错啊。
沈兮迟拂了拂衣袖,淡淡道:“明天见。”
便端直背脊,轻移莲步,仪态一丝不苟,缓缓走出了小亭。
寇淮没动,依然微眯着眼睛,目露狡黠之色,目送沈兮迟渐渐远去。
末了,他扬眉,轻轻呢喃自语道。
“你不是沈兮迟。”是肯定句。
“那你到底是谁呢”
燕子矶头月(一)()
上元节第二日;沈兮迟起了个大早。
她自做摄政长公主以来;便留下了早起处理政务的习惯;如今心中搁着事;更是早早便自然清醒过来。
应还是五更天;天暗沉沉的笼着;完全不透一丝曦光。沈兮迟刚在床上动了动;便有丫鬟自觉从屋外进来;往案台上摆上一盆水,供她盥漱。
天虽未亮,却完全不似深夜静谧。沈兮迟盥漱完毕;推窗试探,犹能听见院墙后的小巷已隐隐传来嘈杂忙碌之声。
她将窗打开一条缝,趴在窗上发了一会儿呆。
小时候;母后尚在人世那会儿;沈兮迟和皇弟常常随着进宫探望的外祖母回母后娘家去住上一宿。
母后是开平侯嫡女,出身钟鸣鼎食高门;自幼贞洁娴静;无媚顺态;德行恭谨;名满燕都。前庄孝皇太后见她稳重大方;便向先皇请了旨;将母后嫁给那时尚是太子的父皇。
沈兮迟从小就审时度势,知道父皇并不喜欢自己和皇弟。宫中气氛压抑,宫人们偏都喜欢讨好孙贵妃母子俩;而从不给沈兮迟姐弟好脸色看。
沈兮迟年幼气高;看不过这帮捧高踩低的人,又不喜欢耍小心机讨得父皇开心,久而久之,竟次次都在孙贵妃面前受气。
那时她还不懂“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不想碰见孙贵妃,只想躲避,是以每回外祖母开平侯夫人进宫探望,她总要撒娇哀求,让外祖母带她和皇弟去开平侯府小住一晚。
那时候,在她心里,开平侯府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外祖母给他们收拾了一僻小院,专门给他们姐弟俩住的。院里植了两株茉莉花,每到夏初,一簇簇一丛丛的白色小花开了,她支起绿纱窗,和皇弟靠在窗边,在微风送来的微醺花香中吃着荔枝,嬉笑怒骂,别提有多惬意。
就算日后她翻云覆雨、权倾朝野,回头想去,那似乎也是她短短前半生中,度过的最好时光。
只可惜,燕都少雨干旱,从江南富庶之地移植去的那两株茉莉花,没能度过第五个冬天。
沈兮迟犹记得,那年冬天,茉莉花树枯黄的时刻,外祖母开平侯夫人抱着她叹息:“这儿到底不比金陵的六朝烟水气啊”
结果,第二天春天,母后便病故了。
那时候的沈兮迟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机会,生活在外祖母口中充盈着“六朝烟水气”的金陵帝王州。
沈兮迟从失神的蹉磨中渐渐清醒。
远远的巷子中隐隐传来长长的更声,粉墙黛瓦上压着的黑夜缓缓透露出一点天青色。沈兮迟吐出一口浊气,将窗子合上,换好衣服,便出了房门。
屋外长廊的木地板上坐着一个丫鬟。见她开门出来,口中轻呼一声“啊”,道,“姑娘,你这么早就出去呀。”
“嗯。”沈兮迟脚步未停,往院外走去。
那丫鬟愣了片刻,继而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匆忙追上沈兮迟。
“哎,姑娘!慢着慢着!你等等我!”
沈兮迟不做长公主半个月,倒觉得没人前呼后拥自在许多,只挥了挥手拒绝道:“我自己走,你不用跟着我了。”
“哎呀不行不行!”映绿听了连连摇头。周叔可是亲自把这差事交到她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她看看这位沈小姐和大人之间有什么猫腻,然后回去禀报给他。若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怎么对得起周叔平时的照顾?
可她左思右想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得紧闭了嘴巴,只死死跟着沈兮迟不放。
沈兮迟有些惊奇地瞥了她一眼:怎地寇府的人都是这样热情积极,全然都是自己主动赶着上来做活,倒像偷懒是什么可耻的事似的。
她心里再次感慨了一下寇淮的驭人之术,同时也暗下决心,若此人不能为己所用,那么他一日不除,便一日是她的心头大患。
好在有映绿带路,两人步履不停,很快到了寇淮的院子外。
院子门前有一排侍卫巡逻,铁甲银盔,威严抖擞。领头的那个青年身穿锦色束腰劲袍,眉宇英挺,气宇轩昂,飒爽中也有天生的不怒自威之色。
见有人靠近,他的双瞳猛地射了过来,见打头的姑娘是府中的丫鬟映绿,他的神色总算缓了缓。
“映绿姑娘,还这么早,你来找大人何事?”
映绿的步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沈兮迟的脸,“不是我,是沈小姐来找大人。”
青年侍卫的神色怔忪片刻,这才想起昨晚周叔兴奋地同府中大大小小的下人们宣布,府里头住进来两位小姐,一个柔静淑雅,一个国色天香,让他们千万要好好待她们,切不可得罪了佳人,让大人到嘴的鸭子飞了。
想必,眼前的这位就是那位国色天香的小姐了。
只见她服饰装扮极其简单,样子却秾丽非凡,素朴也挡不住天生仪态,也不知是大人从哪里招来的桃花,竟还是如此惹眼的一朵。
若大人自此有了身边相伴的人那真是整个寇府都值得庆贺的事。
思及此,他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旁移一步,将院门敞开:“沈小姐请进。”
他脑中一波三折,面上却平静无波。沈兮迟未曾多想,点点头,一步跨入院中。
入目院内景色,倒让她微愣片刻。
这院子和它主人的风格极其不匹配。寇淮天生一双风流桃花眼,穿着也极尽张扬,他的院子却素雅清韵:绿窗支起,白墙木榻简单,墙下有流水过,而那支流水的尽头处,竟然栽着几株绿葱葱的茉莉花树。
竟像极了幼时开平侯府的那间院落。
平地有风起。皑皑薄雾中,竟是有人在院内舞剑。
寇淮一身白衣,素净风雅,手中长剑顿起,直指青天。忽地,他猛然向下,手指间剑式繁复,凌厉刚猛,似是无坚不摧,惹得落叶漫天;又一瞬间,他身形顿住,倏尔轻揉慢挑,温柔谦逊,似是以柔克刚,连院内的草色都青翠几分。
晨光熹微,他身型高大,劲瘦有力,剪影格外飒朗俊逸,连沈兮迟都微愣,目光跟着他停驻片刻。
利刃无锋,大巧不工。(注1)
他的动作不仅流畅雅致,好看至极,就连沈兮迟这个外行都看得出,寇淮的功力深厚,怕是在皇上跟前的那几个大内高手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一招舞罢,寇淮收剑回式。抬头见到进来的是沈兮迟,笑道,“沈姑娘起得这么早?”
“嗯。”沈兮迟点点头。
她其实更关心寇淮身体里的那只噬魅什么时候能被收了。毕竟若这邪物吞吃了寇淮的魂魄,金陵不日将大乱。是以噬魅一日不收,她便一日坐立难安。
她问寇淮,“我们什么时候去大报恩寺?”
“等一会儿呗。”有噬魅在体内,寇淮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大报恩寺的晨起课诵现在才刚刚开始,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