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怪谈-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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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淮:“可”
“别可是了,听我的!”沈兮迟二话没说,几下就将寇淮挤到一旁。
她从怀中掏出鬼结绳,冲袁娘子用力一甩。绳头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儿,立马缠住袁娘子的颈部,在她脖子上紧紧打了一个死结。
好事被坏,袁娘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悚叫。她看向沈兮迟,眼睛中闪着如狼一般的幽幽凶光,长啸一声,冲她狠狠地扑了过来。
沈兮迟镇定自若,丝毫没有露出一丝怯色,只快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攻势,手中结符,开始飞快地念咒。
这回,她在对战中比上次在晚晴楼时熟练了许多。月光下,少女眉头微锁,鬓角沁汗,双脚呈一前一后的姿势站稳,单薄的身体里却是一往直前的坚毅与无畏。
寇淮盯着她的侧脸,好一阵怔忪。
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腕上受伤,他连忙将袖子扯开,“哗——”地撕开一带布条,口咬一端,动作娴熟,眨眼之间便用单手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完成。
再抬头,只见庭院内的一人一妖之间,胜负已分。
袁娘子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脖子,面容痛苦,喉咙口发出“咕咕”的窒息声,濒临死亡的边缘。
沈兮迟面不改色,继续飞快地念着咒语,直到那鬼结绳突然爆发出一道金灿灿的光,将她俩的身影尽数吞没——
“沈小姐?!”
寇淮不由地皱眉,连忙大步走了过去。那金光却像是一道屏障,将他挡在外面。
“沈小姐?沈小姐!”看不见沈兮迟,寇淮有些心慌了。
——所幸,这一团金光不久便渐渐消失。
寇淮才松了口气。
只见沈兮迟弓着身子勉力站在一旁,手撑在腹部,唇角留有一行血迹,似乎受了不小的内伤。
而她的对面,刚才人首鸟身的怪物已然消失不见。由那根鬼结绳束缚住的,赫然是方才还与寇淮柔柔弱弱哭诉的袁娘子。
她悄无声息地伏在地上,不知生死。而她的身旁,正躺着一张巨大的鸟皮。
沈兮迟抬手,一擦唇角血迹,虚弱地笑了笑:“没想到夜游女都如此难对付。”
寇淮的目光略过她撑在腹部的右手:“你没事吧?”
“没事,这不是实际的伤害,只不过是痛一会儿罢了。”沈兮迟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袁娘子,“我怀疑过她但没想到竟真得是她。”
寇淮“嗯”了一声,确认她并无大碍之后,转身疾步进了北厢屋内。
沈兮迟也跟了进去。
屋里的地上躺着三人。除了他手下的那两名侍卫,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孔。
——想来,这应该是袁娘子的丈夫了。
寇淮俯身,仔细探得三人鼻息——果然,三人皆已断气。
虽是预料之中的事,但他心下仍是一紧。这两个兄弟和他出生入死,几乎自他踏入这权力泥淖之时,便一直跟随自己,从燕都到金陵,千里之遥,没想到竟折损在这里。
他半跪在尸首旁,小心翼翼将他们的眼睛阖上,低声道:“放心去吧。我寇某人一定会帮你们照顾好家眷老小的。”
刚才的紧张、危急、担忧,在松懈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声怅惘的叹息。
寇淮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眼窝,背影竟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沈兮迟站在一旁看他。她又何尝不懂?
在燕都,她登顶权力巅峰的这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几乎无时无刻不处在危险之中,就是这么满路蹒跚、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
最凶险的一次,她去京畿参加秋猎。因为事务繁多,比其他人晚出发了一天。行前明明安排得无懈可击,结果路上还是遭了伏击,一百多名护卫死得干干净净。
她的贴身侍卫,那个叫嘉瑜的少年,面对凶狠似狼虎的刺客,毫无惧色,身中数箭依然护在她的身前,没有让那些刺客近她一寸身。一直到援兵赶到,将刺客一网打尽,他才在她面前倒下。
她最忠心、也是她最喜欢的手下,年纪还这样小,就这样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暗杀之中。
嘉瑜是孤儿,无父无母,尸骨无还。她将嘉瑜封侯,以最高的礼制下葬,不死不休地追查幕后主使,将他们灭了九族。
可再怎么样,这个亲若弟弟的少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沈兮迟上前,随着寇淮,也半跪在尸首旁边。
她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寇淮并非是一类人。
当年,嘉瑜在她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活生生地被凌迟至死。但她那时候没有选择站出去,没有选择保护嘉瑜——
她只是坐在哪里,懦弱地躲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被刺伤、流血,为他担忧,为他心焦,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来保护他,反倒在他死后给予他那样多毫无意义的身外之物。
那是一种赎罪,也是一种自以为是。
那时她想的是,若她死了,京中群龙无首,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又将大乱。天下百姓经不起这样的漂泊,这个王朝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为了所有的这一切,她只能做一个懦夫,躲在嘉瑜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是如何死去的。
而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多么得可笑。
看,如今燕都的长公主都已经遇刺半月有余了,天下还照样是这个天下。
没有人的生活因为她的离开受到影响,这些远在金陵的许多平民百姓,甚至都不知道“镇国长公主”沈熙是何许人也。
是她将自己看得太重,所以容许了自己的懦弱。
而寇淮呢?
为了他的两个属下,刚才的他不顾自己的安危,贸然行动,竟想直接闯进这屋子。
面对袁娘子时也是如此。她都让他不要动手,可是他却将之置若耳旁风,只自己挺身而出,迎头向前。
——他将所有人的性命都看得一般重。
沈兮迟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父皇会如此喜欢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臣子。父皇以那样的速度提拔他,甚至不惜拂了淮南王的面子。
因为。
寇淮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夫。在他面前,众生平等。他可以为了任何人挺身而出。
而曾经远在燕都的她竟从来不知道这点。
他配得上这个天下、百姓甚至九五至尊给予他的所有褒扬与荣耀。
大越有他,何其有幸。
沈兮迟静默良久,想到在燕都时听到的有关寇淮的言论,显然与眼前所见大相径庭。
她心中升腾起淡淡疑窦。斟酌片刻,蓦地开口问他。
“寇大人,你可认识燕都首辅杜景时?”
燕子矶头月(三十三)()
寇淮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嗯?你说什么?”
“你认识”沈兮迟钝了顿;最终还是垂下头去;“没什么。算了。”
寇淮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站起身来;话锋一转:“沈阿公刚才让我们将这夜游女引到观音阁;如今你直接就将她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兮迟也随着他站起身来,下巴冲门外微微一扬,示意:“你自己去看看罢。”
“哦?”寇淮颇有些不解;依言走到门外。只见院内月色如水,空气静谧,地上歪歪扭扭地躺着那根其貌不扬的鬼结绳;而那袁娘子却已然消失不见。
他一惊:“这怎么回事?”
身后少女声音明澈;如初夏甘泉,不易被人发觉的跳跃中带了点隐隐的骄矜之意;“我将她引去观音阁了呀。”
“你”寇淮恍然。
怪不得她刚才都未多看那袁娘子一眼;径直随他走进了屋。他本以为是因为有鬼结绳在;沈兮迟十分自信袁娘子不可能跑走;却没想到那鬼结绳本就是个幌子;她就是故意把袁娘子放走的。
寇淮眉眼上扬;神色不自觉柔和许多:“你怎么知道她会跑去观音阁?”
他真是怎么想都想不通,难不成把她放走,就算是请君入瓮?
沈兮迟走到院中;将鬼结绳捡起来;随意收进怀中:“你知道我今天在宝珠阁,为何会突然认为今夜燕子矶必出大事么?”
寇淮点头。这事刚才映绿便和他说过。
“女子产中毫无征兆,莫名出现难产大出血、胎儿危险的情况,若附近有妖,则必定是夜游女在作乱。夜游女本身为死去产妇的怨念所集,最痛恨看到其他的产妇顺利产下自己的孩子,会竭尽全力地阻止孩子的降生。”
“而我们昨夜也已分析过,燕子矶必定藏着一只母魉。现在又有可能出现了一只夜游女。——若两妖共存,这将是最坏的情况。”
寇淮:“为什么?”
“妖有独属于自己的邪气,是为为自己划分领地的。像母魉这样的上古邪妖,必定不会容许自己的领地内有其他妖的入侵。若夜游女能与其共存,必定是因为它们两者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
“合作?”寇淮立马想到了昨夜被邪妖吸血而亡的那个男孩,“你是说”
沈兮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严翠的孩子应该不是母魉害的。”
“他是被夜游女、也就是他亲若姨母的袁娘子吸血而亡。”
最后四字一出,沈兮迟的心下忍不住叹息一声。
她曾久居禁宫,后妃争宠,朝臣暗斗,多得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她今早还感慨于市井的鲜活,如今回头去看,那三个女人抱头痛哭的场面,仿佛就像一个笑话。
引狼入室,开门缉盗,也不过如此。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们曾经算过,母魉要摆八卦阵,必须得要八个孩子,将他们放在八卦的八个方位。范月娥家是第六个失踪的孩子,昨夜临村又丢了一个孩子,按道理来说,还需要一个孩子才行。然而现在有了已成为夜游女的袁娘子一切就不一样了。”
如被一道闪电击中,寇淮一下子厘清了前因后果。
他接上沈兮迟的话:“袁娘子将严翠孩子全身的血吸走,相当于取了他全身精气。如今便不用那孩子,只要夜游女自己入阵,作为一个方位的祭物,便也能让八卦阵启动了!”
“没错。”寇淮一点就通,沈兮迟很是欣慰,不过她仍然有一点不明白,“但我不懂的是,袁娘子为何非要将严翠的孩子吸血而亡?此法极其狠毒,也损阴德。夜游女为妖,虽得永生,但若被像我们这样的捉妖人遇上,阴德尽失,若被打得魂飞魄散,怕是连轮回地狱道也入不了。”
“她能这么做,必定是极恨严翠了。”寇淮走到沈兮迟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夜游女已去往观音阁,我们也得快点赶去了。若待会儿八卦阵启动,也不知道玄空方丈他们到底能不能阻止母魉。”
沈兮迟十分诚实:“我觉得很悬。”
寇淮:“”
她好意提醒:“我阿公平时喜欢说大话,明明秦淮十坊之外的地方几乎都没去过,开口闭口就是‘这偌大的金陵城,我沈阿公什么妖没捉过’,所以方才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你莫太过放在心上。”
寇淮:“那待会儿怎么办?”
又是母魉又是夜游女的,还这样冒险不是吧?
沈兮迟耸了耸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咯。”她末了加上一句,“不过寇大人,这么多年我总结出一条最重要的经验,不妨现在与你分享分享。”
“?”
“一个人的运气往往比能力更加重要。”她杏目微弯,星光璀璨,眼里亮闪闪的全是狡黠,“虽然我阿公的运气不怎么样,但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所以你放心吧。”
夺嫡成功,权倾天下,再到后来的死而复生——沈兮迟一向觉得,她运气不错。
寇淮看着她的笑,怔忪不过眨眼之间。他随后扬了扬唇角,眼里满是风流景韵,也回她一个笑。
“好。”
另一头的观音阁,沈阿公打了个喷嚏,正急得团团转。
“找不到孩子?不可能!母魉肯定就藏在这里!它也不可能把孩子藏到其他地方去的!”
难道他想错了?
——不可能!若是算错,今晚母魉摆了八卦阵出世,整个金陵城就会沦为人间地狱,彻底完了!
他转眼看到一旁淡定如斯的玄空方丈,心里“腾”地一阵火就冒了上来,压低声音破口骂道:“老秃驴!都是你的主意!若不是当年你你今天也不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玄空方丈微阖双眼,睇他一眼:“沈公,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我做了什么,母魉还是会现世。这是天下之劫,没人能躲过。”
“那你怎么不让你那些个游历天下的师兄师弟来帮忙?啊?!你应该清楚,我这人半路出家,法力不够,就一半吊子水准,根本收不了这种上古邪妖!”沈阿公的火气越蹿越高。
玄空方丈轻咳一声,闭上双眼,竟不再理他。
沈阿公狠狠瞪了他几眼,恨不得对他那颗光溜溜的头踹上一脚。他强忍住冲动,正想再出去问一声找到孩子没有,却听见右下方的一个龛窟内传来一声惊呼。
许谔惊喜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他娘的,就藏在我眼皮子底下,光线不好,我竟然没看出这里还有一个洞!”
沈阿公大喜,正想探身爬下去看,无意间却看到余光处一团黑影一闪而过,后背立刻冒出冷汗,连声大喊。
“来了!它来了!快!快都快躲起来!别忘了方丈刚才给你们的隐身符咒——一定要用——”
“沈公,你再这么喊,便是那隐身符咒也没有用了。”玄空方丈在他背后凉凉开口,“快躲进来吧。他们是寇施主的人,不是傻子。”
沈阿公:“”
他转头,又狠狠瞪了玄空方丈一眼。
老秃驴!
许谔趴在孩子旁的另一个龛窟内,将隐身符咒按在自己的天灵穴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那团黑影速度极快,直往藏孩子的龛窟而去,行至许谔所藏窟前,却突然停住了。
许谔吓得一闭眼,屏住呼吸。
那黑影无味无形,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可隔着这么近,饶是他这样的粗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