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宅在古代-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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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面上不显,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此前南征北战远离朝中日久,多数事情都是从与同僚往来的信件中才有所耳闻,如今看圣上的态度,对于朝中呼声最大的抑制商业,严格按照士农工商的等级划分四民的呼声,雍和帝看起来并不十分反对。
这也难怪,朝中派系四立,即使是皇帝也无法做到一呼百应,且历朝历代都是以农耕为本,文官们想要防止朝廷舍本逐末,说到底也是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且并没有损害雍和帝的利益,想来陛下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去跟枝繁叶茂的文人笔杆子们杠上。
幸好李文柏提出要走科举正道,并且已经进了天下闻名的半山书院,否则贺青还真没信心说服雍和帝。
“陛下明鉴,臣绝无为难陛下之意。”贺青轻抚胡须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个李文柏立志弃商从文报效陛下,准备参加两个月之后的秋闱,此时已经是半山书院王行之的门生了。”
“此言当真?”雍和帝这下是真好奇了,“李文柏稀奇古怪的想法不少朕知道,但他竟能得到那个王行之的青眼?莫不是用贺卿的名义才混进去吧?”
“臣不敢欺瞒陛下,确是李文柏自己考进去的。”贺青说,“今年最后一个名额,已经给工部侍郎赵成义之子,赵旭之拿了去。”
“那个不学无术闻名京城的赵旭之?难怪。”雍和帝重新拿起奏章凝神细思半晌,眉头蓦地舒展开来,“既然他弃商从文,那就好办了,向来那些腐儒们也不会和文人士子过不去。。。既然这样,朕就好人做到底!这小子救了朕的辅国大将军,一个小小的武骑尉怎么够,擢升两级,赐三转飞骑尉,视同从六品!告诉李文柏,如果他今科真能得中,朕还另外有赏!”
“臣代李文柏谢陛下隆恩!”贺青一揖到底,随后俏皮地眨眨眼,“陛下,老臣若没记错,那赵成义之子赵旭之,勋位似乎正是飞骑尉?”
“没错,还是朕当年见赵旭之这小子长得机灵可爱,特赐的。”雍和帝冷哼一声,“没想到被赵成义教成那副鬼样,朕赐给李文柏同样勋品也是要告诉赵成义,连儿子都不会教,又谈何教化百姓!”
贺青垂眸不语,心中却很清楚雍和帝为何发怒,当然不可能为了区区教子不严之过要如此打当朝重臣的脸。
真正的原因在宰相王敦茹。
王敦茹入主中书省坐上右相的位子已长达五年,且现在还正值盛年,身体健朗,看起来还能再干个十来年。
其人施政刚正不阿,但极为顽固,对持有异议者十分铁腕,对雍和帝也是一点面子不给,五年来王敦茹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三分之二以上的官员都对其马首是瞻,即使其人看起来忠心耿耿,但帝王的本性还是让雍和帝不得不有些嘀咕,对朝堂中的势力不平衡感到不安。
之所以五年来隐忍不发,完全是因为大齐马背上得天下,武将勋贵遍布江山,且手中都握有兵权,不少老将仗着军功敢于直接在雍和帝面前拍桌子,贺家虽然听话,但比贺家身后的武将豪门大有人在,能制衡住嚣张跋扈的武将势力的,文官集团中唯有王敦茹。
所以王敦茹再怎么跋扈,只要不动摇到大齐的统治根基,雍和帝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隐忍归隐忍,不满还是有的,尤其是现在朝议中的两件大事——抑商、抑武,让雍和帝头痛得快要炸裂。
抑商倒还好说,稍许严格律法不会动摇到相关利益者的蛋糕,但第二件事可就实实在在地捅了马蜂窝,这两年雍和帝几乎每隔数日都能被老将们喷一顿,偏偏人喷得真情实感涕泗横流,一口一个对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鉴,愿挖心掏肺来证明,怼得雍和帝是半点脾气没有。
有心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来,王敦茹却半点不愿意让步,就这样两股势力拉锯长达两年,最近势头越来越汹涌,雍和帝的耐心也差不多快要耗尽了。
唯一让贺青担心的是,雍和帝气得似乎并不止王敦茹的不知好歹,似乎还有武将们的不识时务。
这一认知让贺青心胆俱寒,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好了,此事已定,贺卿稍作休息,朕会将其拿给中书门下审议。”雍和帝挥挥手,“既然李文柏已经不是商人,想来王敦茹他们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吧。”
送走贺青,雍和帝抬手招来门外的值守太监:“去宣王行之来见,朕到想听听,这个李文柏是怎么入他的眼的。”
***
另一边,半山书院里,李文柏正端着午餐坐在院子里的湖心亭中接受学子们的“瞻仰”。
明明已经过了招生的时辰,山长却破例招了个商人出身的小子入学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书院,大家憋了整整一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到先生宣布下课,学子们呼朋引伴,简直把李文柏当作了什么珍奇动物去围观。
但围观归围观,还是没有一人愿意主动上前和李文柏打招呼,原因很简单,士子和商人,虽然都是平头百姓,其中还是有着实质性的差别,虽然严格来说李文柏现在也算作士子了,但要融入书生们的圈子,显然没那么容易。
与此同时,赵旭之和他那同样背景入学的狐朋狗友们很快打成一片,在院落中独占了风景最好的位置,此时正盯着李文柏的方向叽叽咕咕。
显然都是听说了赵旭之此前被李文柏搞得大失颜面的事情,正盘算着怎么为兄弟找回场子。
“旭之,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这帮人里面的头头,同为吏部尚书孙显午幼子孙平嗤笑一声,“放心,按兄弟说的做,保证出不了半月,就让他灰头土脸滚出这半山书院,再也回不来!”
滚出书院,这是要让李文柏身败名裂之意,一众纨绔子弟们轰然叫好,纷纷问起孙平详细计划来。
赵旭之嘴巴张张合合,却觉得有些别扭。
他是有心想要在李文柏面前找回场子,但也还停留在恶作剧的程度,最多让李文柏在师长同学面前丢丢面子,从没想过要这么狠。。。
“孙兄,这样不太好吧。。。”赵旭之嗫喏着试图劝说,“那小子也只不过是让我丢了脸,让他丢回去也就好了,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孙平一巴掌拍在赵旭之肩膀上,活生生把接下来的话拍了回去,“说实话,不光是你,哥几个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刚好教训教训他顺便替你出气,旭之,你可不要不识好人心啊?”
“这。。。好吧!”被孙平用炯炯的目光盯着,赵旭之觉得在李文柏和兄弟之间还是要选择兄弟,当下一拍胸脯,“谢谢哥几个给兄弟出气,有啥用的到的尽管说!”
“好样的,这才是咱们的好兄弟嘛!”孙平哈哈大笑,“让你哥我好好想想,要干,就要让那小子一辈子翻不了身!免得野火烧不尽,以后反过来朝哥几个龇牙。”
赵旭之点头,重新和狐朋狗友们闹成一团,但心中总觉得有些别扭,今晨李文柏的面孔和昨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不断在脑海中交叉闪现,他有种预感,这次不再是开玩笑,如果一步踏错,很可能再没有后悔的机会。。。
***
这边书院上下对李文柏各怀心思,李文柏本人却盯着美味的饭食食不下咽。
原因无他,原以为进入半山书院能给科举大好基础,可这半日所学。。。也太基础了!
整整一个上午,那位年过半百的先生都在抑扬顿挫的讲论语前三篇,光朗读背诵就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据说下午还要继续讲释义。
这么讲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讲到诗赋策论?离科举可只有不到两个月了。
收徒()
午后果不出其然又是讲论语;老夫子把书册卷成一卷棒槌;抑扬顿挫地诵读孔夫子经典;底下学子摇头晃脑跟着欣赏;李文柏挺直脊背端坐在桌案旁;看起来异常认真;实则早已魂飞天外。
说起来也奇怪;都说半山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出来的学子中八成以上都能高中进士,再不济也能考个明经;堪称大齐的“重点高中”,按理说学生也应该遍布整个年龄段才是。
毕竟在大齐,只要蒙学毕业后就有资格参加乡试了。
可整间学堂二十余人;几乎都是十六岁以上的青年;没有一个幼儿。
如此年龄,正应该是准备科举的时候;对应的却是最为基础的儒家经典论语;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
堂上的老夫子讲得唾沫星子四溅;看起来暂时没有精力管下面的事情;李文柏眼珠子转转;胳膊肘戳戳右边同样在发呆的青年:“这位仁兄,怎么一天了都是在讲论语?何时讲如何应试?”
“应试?”青年奇怪地瞟了李文柏一眼,随即恍然大悟;“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咱们书院的规矩;会试之前都要重新讲一遍经史子集的,你来的晚,都已经讲到论语了。”
原来是复习?这就讲得通了。。。
李文柏感激地点点头,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青年猛地一怔,接着开始疯狂使眼色。
这副场景怎么看怎么像课堂开小差被老师抓住,李文柏头皮一麻,僵着脖子缓缓转向正面,正正对上老夫子那能杀死人的冰冷视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坐正身体把目光重新挪到书中去。
不论什么年代,老师这种生物都是学生的天敌。
偏偏那老夫子似乎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沧桑有劲的嗓音在课堂上重新响起:“李文柏,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出自何篇?”
这是在敲打他呢,李文柏苦笑着站起身,恭敬行礼:“先生,出自论语为政篇。”
好在他虽然是个纯粹的工科生,但原身好歹也读过几年书,经史子集光背诵还是背得挺牢的。
老夫子眼神温和了些,开口却依旧严厉:“作何解?”
这就是考教了,李文柏正色:“攻,专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欲精之,为害甚矣。”
这回答算是中规中矩,老夫子点点头,又问:“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作何解?”
还来?李文柏一愣,忍不住看向周围的学生们,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有些同情。
赵旭之趴在最角落的位置,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又想看见李文柏出丑,另一方面,想到午时孙平所说的话,有禁不住为其担忧。
老夫子目光炯炯,显然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古时没有标点符号,句读是门学问,而论语中的这一句话,直到后世也是众说纷纭没有定数,连断句都有好几种。
在大齐,最为正统的断句方式也正是后世流传最广的那一种,鼓励统治阶层实行愚民政策的那种。
要按最为中庸的解释来回答吗?
李文柏深吸一口气,脑中思绪电转。
还是那个问题,夫子在此时提出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纯粹只是考教他对论语的掌握程度,那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断句方式解答最为安全,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理解的。
但若真是有心考教,如此回答,安全的同时也正证明了自己的平庸,恐怕这位夫子以后就不再会花更多的心思在自己身上。
要赌一把吗?李文柏一眨不眨地盯着夫子迥然的瞳孔,试图在里面找出一丝期待。
“学生以为。。。”李文柏缓缓开口,没有错过夫子眼神中流转出的精光。
是了,原来如此!
李文柏蓦然明白过来,论语于后世的学生们来说,不过是一门必读必备的课文教材,但在古时可不一样。
经史子集不仅仅是学子们扣问先贤的门扉,更是自我交流、自我实现的载体,是从中演化出自己政治思想学术理论的孵化器!想明白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已经显而易见,李文柏梗住脖子,做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姿态:“先生,学生以为,此句另有其解!”
“哦?何解?”夫子果然没有生气,其他学生也饶有兴趣地看过来,想看看这位以发明著称的小商人有何高见,就连最不学无术的赵旭之也忍不住伸长脖子,这句话他在幼时听父亲和蒙学先生讲过无数次,从未听过还有第二种解法。
“如今,虽大部分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学生以为孔夫子真意并非如此。”李文柏一字一句说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学生以为,真正的断句应该如此断!”
一言既出,四下落针可闻,大部分学生都细细咀嚼起其中含义来,也不乏有人坚守此前的释义,对李文柏竟敢“大逆不道”提出全新的见解感到愤怒。
“一派胡言!”当下就有学生忍不住斥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贤注解百年来都是如此,你一介商人怎敢口出狂言!”
李文柏淡淡地看了出言驳斥的学生一眼,在脑海里搜寻半晌确定自己不认识,便也不反驳,只安静地看着夫子双眼。
有理不在声高,李文柏就是在身体力行着这句名言,反正他一个小小的监生,说对了是天赋异禀,说错了是年少轻狂,这赌怎么也输不了。
夫子仔细咀嚼半晌,突地笑了:“行之,你看此子如何?”
王行之?众人大哗,纷纷看向门外。
一直隐身在门框之后的王行之轻叹一声,昂首阔步走进来,众学子一看山长竟真的到此,纷纷起身行礼,尤其是此前出声驳斥的学生,更是紧张得面色发白,生恐自己一怒之下触了山长的霉头。
王行之先是和老夫子打了声招呼,而后走到李文柏面前:“此种解法,亦是那道人教给你的?”
李文柏长揖道:“回禀山长,是学生自己琢磨出来的,学生读经,越想越觉得至圣先师不应该是个只会愚民的庸人,应该有更大的理想才对。”
“更大的理想?”王行之笑笑,“民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