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掠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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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孙晓红一概这样理解爷爷:他一向很少说话,总是沉默着,他的身影,整天在园子里面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像夕阳下的乡村,朦胧不清,却又深沉厚重。
孙晓红进园子以后,她站在瓜架下面,挑了几根鲜嫩黄瓜,摘下后,又弯腰拔了几棵大葱。家里人都爱吃大葱蘸酱,这是哪一顿都少不了的小菜。回过头来,她又摘了几个半青半红的小辣椒,这是爸爸爱吃的东西,他的口味很重,他顿顿离不开辣椒,感觉不吃辣椒,吃什么菜都没口味似的。
孙晓红摘完菜后,回到院子里,她站在墙角里慢慢扒起葱来。一股辣味直刺眼球,她急忙捂住眼睛,进屋洗脸去了。
掌灯时分,一抹昏黄的月光,幽幽地洒进胡同,路面黯淡起来,周围渐渐变黑。咣当一声院门开了,孙国栋赶着马车从院外走了进来。小红妈一脸疲惫地跟在马车的后面走进门来。她身上斜挎着一个黑色的钱包,用手捂着,生怕它掉在地上。钱在每个人的心里,永远都是重要的名词,小红妈习惯用沾满泥渍的右手紧紧地摁着这个小小的银行。钱包里鼓鼓的装满了零钱,里面的大票和小票都带着血汗的味道,也带着全家老老小小的满足和欣喜。
农村人光靠种地也挣不了几个钱,没有来钱路,又不想吃辛苦,就坐享其成,哪来那么多好事。因此,小红妈每每看到身上的钱包装得满满的,想到自己的力气终究是没有白费,她也就知足长乐了。
马车上面的菜筐也是空空的,看来今天他们的菜卖的不错,白天走了那么远的路,每到一个村子,他们都得大呼小叫地吆喝一番,然后再和那些斤斤计较的村民们讨价还价,他们从早晨一直周旋到晚上,有时候碰到几个爱占便宜的老太太过来碰瓷,小红妈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任由她们偷拿几个柿子,或者是偷拿几根葱,也不好多说什么。这些爱占便宜的老太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可以满大街倚老卖老,别说小红妈惹不起,就是几岁的小孩子,恐怕也得退让三分。
这样一天下来,小红妈说得口干舌燥的,嗓子直冒烟,人也着急上火,满嘴起泡,有时候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来。想来想去,都是为了一口饭吃。好歹是卖空了菜筐,回来再数数包里的票子,总算没有白费辛苦,她常常拍拍胸脯,苦笑一声:值了。
小红妈进院后,回身关上院门,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快步走到院子里,看看猪窝,又瞧瞧鸡架,见这些小动物们吃饱喝足后,都闭着眼睛乖乖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这才满意地回到屋里。然后,她从水缸里面舀来一盆清水,又脱掉身上的外衣,开始洗脸。家里有奶奶打理家务,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能放心的事情。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从她和大岩妈吵过架后,胡同里再也没有人当她的面说风凉话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吗,其实,她也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气是出了,人她也给得罪了,本来两家的关系处得不错,现在可倒好,两家的家庭主妇竟然为了几句话,闹个不亦乐乎。她这个人心直口快,哪说哪了。可是大岩妈就不一样了,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她本来就心胸狭隘,性情阴冷,只要有个机会,她随时随地都会打击报复小红一家。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有的时候,碰见像大岩妈这样的泼妇,多少得长个心眼,要不被暗算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邻里之间,她竟然这样居心叵测,真是防不胜防啊。经过那次闹腾,现在胡同里消停多了,如果大家再无事生非的,那就是故意作妖了。都一个胡同里住着,平时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水火不相容吗?
一条鱼搅乱一锅腥,就一个大岩妈也代表不了一个胡同。像她这种不可理喻的人,在整个村子里面都找不出第二个。再说,自己家里的活忙得脚打后脑勺,她也没时间掰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白天,小红妈不是在地里摘菜,就是到市场上买菜,很少再跟邻里之间交往。时间一长,她啥都忘了。
马车进院后,立刻停了下来。孙国栋很快把大白马从车上卸了下来。累了一天的大白马,终于放松下来,它从夹板上下来,抖抖脖子上的鬃毛,抬着脖子站在院子里面,龇着大牙,把嘴巴对着天空“灰灰”地叫了几声,然后又使劲抖抖身上的汗毛,用前脚刨刨地,使劲嘚瑟了一会儿,就被孙国栋牵到了马棚里,栓在了槽头上面。
为了犒劳它,孙国栋特意给它拌了一些上好的草料,放进槽子里面,然后拿起一个大刷子,乐呵呵地给它刷起身上的卷毛来。大白马静静地站在马棚里,它一边慢悠悠地吃着草料,一边极为享受地感受着孙国栋给它的全方位按摩。马是通人性的动物,跟主人时间久了,感情也深。
这匹白马高高大大的,全身上下的毛油光锃亮的,长得*的,特别引人注目。它是孙国栋专门找人像挑明星似的,从草原上千挑万选买回来的。它来家里的时候才三岁,一眨眼,现在都已经七岁了。这几年之间,人老了,马胖了,合二为一,家里田里的活,都没少出力。孙国栋就像爱惜良将一样爱惜它。凡是苦活累活,他都要给它吃小灶,不让它受半点儿委屈。
人没有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孙国栋每次给它喂草喂料的时候,都把草料都筛得细细的,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从不糊弄。刚才他去草棚筛草的时候,发现棚子里面马草已经没有多少了,就打算去坝外割点儿新鲜的马草回来。新粮新草都养膘。
农村人养牛养马,家里的草棚里,至少得有两三个月或者是半年的草料,过些日子就要收秋了,到时候大家都忙着干田里的农活,大白马没有上好的草料吃,要是干不动活,那怎么能行。
孙国栋喂完马,又把马棚扫得干干净净。他从马棚里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小红的爷爷,挑着一担子黄蒿从院外走了进来,说了一声:“爸,你咋又出去割黄蒿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告诉你别去了吗?等我哪天有功夫,我赶车去坝外割它一车回来,就够你用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西山去割,挑这一趟,那得多累呀!”孙国栋说完,赶忙走了过去。
现在正是割黄烟的季节,他从西山割来这些黄蒿是用来苫黄烟的。爷爷走到院心,弯腰放下肩上的担子,又把扁担倚在墙角,走到小红爸爸跟前说:“这几天没有雨,趁着晴天,就出去割一些,反正在家里也没啥事儿,割点儿就割点儿呗,累啥。”爷爷说着,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在他的额头上擦起汗来。
第十一章 简约出行()
晚饭的时候,全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吃饭。白天各忙各的,谁都不打扰谁,只有这个时候,大家才能开心地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每个人把自己一天的经历,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太顺当的,都愿意毫不保留说出来给家里人听。
餐桌前,小红爸爸盘腿坐在爷爷旁边,他一边夹菜一边对小红妈说:“地里的菜,这几天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你明天去地里帮五子找找零活,这几天东跑西颠的,你也累得够呛,顺便也歇歇气儿。听刚才的天气预报,好像这几天没有雨,正好棚子里面的马草也快要吃没了,明天,我打算到坝外去割车马草回来,大白马断了粮草可不行!”孙国栋说着,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一口米饭,大嚼起来。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小红妈端着饭碗盯着他说着,回头见爷爷的饭碗空了,就抬手接过饭碗,给爷爷盛了一碗饭,放在了他的眼前。
“不用,不用!谁都不用跟着去,也不是太远的路,我自己去就行。顺便再看看坝外的庄稼长得怎么样,这些日子,光顾卖菜了,自从封完垄后,我都好长时间没去坎下看地了。听说今年的庄稼长得都不错,也不知道咱家西北地的那块玉米结没接棒子!等我明天割完草后,再去地里看看。”孙国栋胸有成竹地说着。庄稼汉靠天吃饭,地里的收成好,家里的人就有饱饭吃,他能不高兴吗!
庄稼田,万万年,这是家里的祖训,孙国栋一点儿都不敢懈怠。只有那些懒人才故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地蛊惑人心,说什么指儿不养老,指地不打粮的浑话来。他们的目的无非是不想出力干活,就去村里乱说,然后跟寒号鸟一样得过且过,活该挨冷受冻,饿死也不值得可惜。
一想到今年风调雨顺,颗粒饱满的年景,孙国栋那张紫铜色的脸庞上,就会溢出了一抹毫无察觉的欣喜。似乎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片亲如母亲的土地上,同时也寄托在遇事浅薄的孩子们的身上,作为儿子,丈夫,还有父亲,他的沉默里,带着永恒的温度,像一条听不到声音的河水,匆匆流去了时间的棱角和静静的期待。
孙国栋说完,用筷子挑起一根大葱,他迅速去掉葱叶,把剩下的一节葱白,在酱碗里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大嚼起来。他嚼得有滋有味,像是吃一大块蒸肉似的香甜,看得人直流口水。农村人的餐桌上常年看不到山珍海味的影子,往往一顿合乎口味的粗茶淡饭,也会让人满足得热泪盈眶。
“你一个人去怎么能行?这荒草没窠的,把马车放在大坝下面吃草,你去野地里割草,离得那么远,满山遍野都看不到人影,要是有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偷着把大白马牵走了怎么办呢。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一点儿都不放心。还是跟个人吧,不能干活,还不能看车看马吗?”
小红妈说的也有道理,虽然她把手里的钱包看得那么紧,但是她并不是贪财之人。居家过日子,哪里都得算计。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大穷。面对一家老小,如果不精打细算的话,那日子还不得过得乱七八糟啊!
再说,大白马是孙国栋的心尖,也是全家人的宝贝。它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是丢了,小红妈都得急疯了,那还了得。这年头,知人直面不知心,平时说话唠嗑,都是表面现象,走路不哼哼都是好人,谁钻到谁心里看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倒不是戴有色眼镜看人,一个人出门在外,再怎么加小心,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尤其是小门小户,过日子都不容易,家里除了车就是马是值钱的东西,再就是几口人值钱了,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它也伤不起呀,即使是出门割草这微乎其微的小事儿,也得加万分小心,怎么还能大意呢。
“你看,四儿起早贪黑去城里干瓦匠活了,整天忙得跟个泥人似的,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他是不能去了。五子在菜地里又看地,又摘菜,还得看着水泵,一点儿闪不开身子,让他去就等于把菜园子交给小偷了,没等马车出屯子,菜地就得罢园,他也不能离开菜地。其实,也没啥不放心的,我一个人去就行。实在不行,我到那儿少割点儿呗,大不了多去割几趟!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一个人能照顾过来。”孙国栋慢悠悠地说着。父亲就是父亲,他是全家的靠山,也是孩子们的脊梁,他波澜不惊的话,像一缕春风,徐徐飘进心田,让全家人都能感到温暖。
“要不,我跟你去吧!顺便再割些黄蒿回来,这样也好装车!”爷爷放下筷子眯起眼睛说。他本来有一双好眼睛,以前在生产队打铁时,在风匣下面,活活被烤成了这样。那个时候,因为家里穷,没钱治疗,就给他耽误了。他现在看东西,凡是超过五米以外,就馄饨不清了。
“你那么大岁数,就别跟着折腾了!再说那里的毒蚊子特别多,一群连这一群,轰轰的,你去就是跟着挨咬,回来就是一身包,好几天都不消肿。别去了,别去了!我去了也割不多少,就割够它吃一个月的,啥事儿没有,你们都不用惦记,我一个人就行。”孙国栋知道,老父亲这是心疼他,他这样劝他,无非也是不让他为自己担心。
再说,从家里到坝外,那么远的路,不用说干活,就是这一路的颠簸,他这把年纪了,恐怕也受不了,让他跟着自己去割马草,还不如谁都不去。
“爸,你带我去吧!我去给你看车看马去,我都好几年没去坝外了,还是小时候,奶奶领我采蘑菇,去过几次,这些年没去,现在也不知道变啥样了?我很想跟你去看看。”孙晓红的话,让孙国栋颇感意外。这孩子平时少言寡语的,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作为父亲,他深感欣慰。他听了之后,先是一惊,随后看了小红一眼,点了点头,他同意了。
不管怎么说,小红没有被重压击倒,她能从一个闭塞的世界里勇敢的走出来,需要的是勇气和信心,多么不容易啊,他这个当爹的,应该替孩子高兴才是。
小红说着,她的脸色也比以前好多了。经历这么多的世俗偏见,她现在能迈出这道坎,也算是这些年的书本没有白端。人总有成熟的一天,孙晓红总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儿:人活着,最难正视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行,那就让小红跟我去吧!”孙国栋爽快答应了。小红妈开始还不同意,她见小红执意要去,也就不再阻拦,餐桌上几个人大眼儿瞪小眼儿对视了半天,最后也都点头默许了。
早晨的天空半明半昧,像一片幽蓝的海水微风荡漾。孙晓红早早地起来,特意从箱子里找出一身牛仔服,穿在身上。她走出门来,站在院子里面,默默地望着天空,脸上突然浮起了一层落寞的情绪。秋来了,一场秋风一场寒,大概人们愿意悲秋,也是敏感于人生易老,时光易逝吧。
早晨的风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一阵沁人心脾。孙晓红不禁打了个寒噤。时间过得真快,天凉露重,忙忙碌碌的一年,眼看就要过去了,想想自己,她不禁又寞落起来。
“小红,快点儿进屋吃饭吧,一会儿好赶路呢!”奶奶见她这副样子,赶忙走出门来,招手叫她进屋吃饭。早饭后,孙国栋在院子里面套好了马车,小红上了马车坐好,大白马抖抖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