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宠生娇-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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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兰茵这才回过神来,马上侧身让开:“瞧妾高兴的,都忘了正事。我们快进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王府,往朱翊深的住处——留园走去。晋王府原本是开国时一个巨贪的府邸,建造之时极尽奢华。后来巨贪下狱,府邸收归国家,几经易主,最后被先帝赏给了朱翊深做王府。
留园松柏常青,太湖石嶙峋,亭台楼错落有致。恰有一处汤泉流经园下,故而园中四季花开不败,草木弥新,“留”即有留春之意。
朱翊深走进留园时,踟蹰片刻,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周兰茵正待询问,他又径自往前去了。
主屋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银质碗筷,朱翊深坐下来,周兰茵侍立在侧,吩咐下人上菜。菜品共有三十几种,时令的蔬菜有海白菜,江南乌笋,黄花金针,此外还有八宝攒汤,卤煮鹌鹑,湖油蒸饼,醋溜鲜鲫鱼等,都是朱翊深以前最爱吃的。
在端和一朝,禁城内外,奢靡成风。光端和帝每餐就要准备菜品百多种,簪缨世家宴请宾客,动辄耗费牛羊河海鲜上千。到了永明帝登基,虽屡下训谕禁止,但收效甚微。
及至朱翊深为帝,主动将每日三餐减为两餐,每餐菜品不超过十种,并勒令后妃等以身作则,这才渐渐刹住了奢侈攀比之风。
“往后不要备这么多菜。”朱翊深开口说道。
周兰茵连忙应是,暗中责怪地看了李妈妈一眼,都是她出的主意,说皇陵日子清苦,王爷必定想念京中的珍馐美味,回来应该好好吃一顿。周兰茵忙活了几日,没听到半句夸奖不说,要是让王爷觉得她持家无度,那就不好了。
朱翊深这才提筷,他吃饭时一语不发,每样菜都只吃几口,绝不多碰,看不出喜好。
等他放下筷子,周兰茵又殷勤地上了壶虎丘茶,并一盘江南的密罗柑和一盘蜜饯。
朱翊深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没动另外两样东西。这个时候的晋王府,只能用这等茶叶,虽然跟普通人家比已经算好物,但跟他在乾清宫时喝的那些与黄金等价的贡茶比,到底是逊色了一些。他没什么特殊的嗜好,只是对茶有些讲究。
第一百零四章()
若澄从指挥所出来;扶着李怀恩坐上马车。马车里铺着绒毯,还有素云准备的手炉,比外面暖和许多。李怀恩驾马车离开;若澄撩开床上的帘子看了一眼。有一辆马车迎面过来;而驾车的好像是叶明修身边的阿柒。
她放下帘子;心中疑惑,叶明修到指挥所来干什么?但此时天色已晚,她觉得也有可能是看错了。她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颊,刚才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然成亲已经有些时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她做,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还像以前一样。经历这次的事情,好像发生了些许变化。尽管那变化还不算很明显,但足以让她欣喜。
阿柒看到身边过去一辆马车;也没太注意;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大人;指挥所马上就要到了;可是晋王他会见咱们吗?”
叶明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两日天气骤冷,京城应该快要下雪了。今年还没下过雪。他是南方人;对茫茫雪景有几分期待。都说瑞雪兆丰年;到了新年;一定会有崭新的局面。人生总是要抱着希望才好。
马车停下来;阿柒上去对守门的侍卫递了名帖。
守门的侍卫看到是新进的吏科给事中;虽不知他为何深夜来访,但还是连忙进去禀报。
朱翊深正坐着出神,听侍卫说叶明修来了,一时有些恍惚。
前生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的夜晚,在翰林院籍籍无名的叶明修不知为何找到了他,两个人恳谈了一番,达成共识。后来他一步步掌权,叶明修的官也越做越大,还助他登上帝位。
没想到今生,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只是作为苏家的孙女婿,太子的近臣,他要说的话恐怕会与前生截然不同。
朱翊深对叶明修的情绪十分复杂。他不够了解他,却又曾经跟他唇齿相依数年。他搞不清楚叶明修对若澄的感情,究竟是爱多过于利用,还是利用多过于爱。否则已然决定发动宫变,为何明知她进宫会有危险,还送她来?这些事他以前不曾在意,现在却耿耿于怀。夫妻多年,如他跟苏见微一般,未必见得有多深爱对方,但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妻子送去敌人面前做诱饵。
还是说,前生叶明修早就已经察觉了若澄对他的感情?叶明修是故意那么做的?已经没有答案了。
侍卫见朱翊深不说话,不知该如何做,只能呆在原地等着。
“请他进来吧。”朱翊深将名帖按在桌子上说道。
叶明修跟着侍卫到了主屋,一袭水青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他对端坐在桌子后面的朱翊深行了个礼,朱翊深双手撑于桌面,淡淡说道:“我这儿没什么像样的桌椅,叶大人若不介意,就请坐在火盆旁边的凳子上。”
叶明修倒是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对朱翊深说道:“深夜来造访,是修唐突了。承蒙王爷不弃,的确是有要事相告。不知这里说话可否安全?”
“直说便是。此屋周围遍布我的暗卫,闲杂人等无法接近。”朱翊深看着桌上的布防图说道。
“既然如此,修便明言了。顺安王之事,王爷欲如何应对?碎玉轩在京中经营多年,顺安王来去自如,您应当是抓不到他的。”叶明修打量着朱翊深的神色,带着几分小心说道。
朱翊深神色依旧淡淡的:“捉不到,领罚便是。”
叶明修却笑了一下:“王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修先问您一句,可有意那个位置?”
朱翊深眉头一动,终于看向叶明修,他也正从容不迫地看着自己。朱翊深说:“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
“若王爷有意,修这就起身告辞,后面的话不用再说。若王爷只是被逼无奈,一时没别的办法可想,修正是为此而来。”叶明修抱拳道。
朱翊深仔细琢磨他的话。叶明修是太子近臣,当然不希望他逼宫夺位。他真要那么做,苏家也是横在面前一个很大的麻烦。可若是他们能各退一步,保住太子,逼皇上退位,那么就是个双赢的局面。而且他还不用跟太子正面交锋。
“说下去。”朱翊深沉声道,声音中蕴含着威势和力量。
叶明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他生怕朱翊深直接让他出去,或者索性将他扣下,那么兵变之事将无法改变。
他今日其实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实不相瞒,祖父早知皇上已非明主,不能再治理国家,想让皇上早些退位,颐养天年。后来得知皇上寿数已不长,便暂时搁置了。如今正是一个好时机,我们打算两日以后便动手。到时只要晋王能稳住平国公和温都督两人,祖父和三个阁老便有办法拿到皇上的退位诏书。如此殿下不用血染京城,便可全身而退,您意下如何?”
一阵强风震得紧闭的窗户作响,屋里的火苗噼啪了一声,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安静。朱翊深所作之事,不仅关乎自己的性命,更关乎晋王府的数百条性命,马虎不得。对于他这样一个曾踩着刀尖登上王位的人来说,最难的就是相信别人。
“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所言?”
叶明修早就有准备,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起身放在朱翊深的桌上。朱翊深将里面的信拿出来抖开,乃是苏濂的亲笔所书。信上说逼皇上退位,乃是他跟几个阁老为了国家社稷,深思熟虑的结果,与旁人无关。最后还有他的押字和印章,以及李士济与杨勉的联名。
“在皇上退位以前,晋王殿下可以一直拿着这封信。但事成之后,还请将信交还。这样,殿下总可以相信了?”叶明修问道。
朱翊深将信塞回去,合上布防图说道:“我应下便是。”
叶明修深深一礼,告辞离去。等他从卫所出来,天上已经开始飘小雪,那雪如盐粒,落在身上即化。叶明修手足冰凉,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他并不了解晋王,只从祖父的描述中隐约拼凑出对方的为人。如果这个男人再狠一点,他必不能活着出来。
好在晋王的确没什么争位之心,太子这个皇位才算是保住了。
朱正熙回到宫里之后,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之中。一边是父皇,一边是九叔和重臣,他夹在中间,万分难做。
苏见微看他神色不宁,上前道:“殿下,祖父跟您说了什么?”
朱正熙望了望她,摇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苏见微忽然跪在地上,对朱正熙说道:“臣妾知道自己乃是一介女流,无权过问政事,但祖父乃是三朝老臣,殿下是否认真考虑他所言?毕竟皇上已然无法处理朝政,居于帝位,反而不便殿下施展拳脚。”
“竟连你也这么说?”朱正熙皱眉道。
“殿下想一想,皇上口不能言,行动不便,早就应该退位让贤。可他贪恋权势,一面让您暂代国政,一面又逼迫晋王。晋王可是您挑选的京卫指挥使啊,您顾念父子之情,皇上可考虑过置您于何地?今日是晋王,那明日又会是谁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难道殿下要眼睁睁地看着朝堂上忠心耿耿的臣子皆因为皇上的猜忌而死吗?”
朱正熙跌坐在椅子上,怔怔然地说不出话。
苏见微跪挪过去,抓着他的手道:“太子殿下,为君之道,一味宽仁是没有用的。有时候要狠,要决断,才是真的为了社稷百姓。”
朱正熙茫然地看着她,忽然从座上起身:“我再去乾清宫求父皇!”说完便跑出去了。
苏见微也只能从地上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天上飘了小雪,连夜间的风都变得刺骨寒冷。朱翊深到了乾清宫,要太监进去禀报,过了会儿,刘德喜亲自出来,为难地说道:“太子殿下还是请回吧。皇上现在谁也不见。”
“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父皇。”朱翊深望着宫内的烛火说道,“劳你再通报一声吧。”
刘德喜犹豫了一下,看着太子诚恳的眼神,说道:“那殿下再在这等等,奴再去说说。”
“多谢!”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开始只是落地即化,后来积了薄薄的一层,落在朱正熙的裘衣上。苏见微打着伞,远远地看着立在乾清宫丹陛上那孤独的影子,忽然也有几分恨里面的皇帝。
朱正熙朝手心呵了好几口气,依然暖不起来。
刘德喜终于出来,还关上了槅扇:“殿下请回吧,皇上已经睡下了。”他说完,里面的灯火也熄灭了。
朱正熙颓然地站在原地,还是不肯走。苏见微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玉阶,一把拉着他到伞下,拍着他冠上和肩上的雪:“我们回去,皇上不会见您的。您还不明白吗?”
朱正熙闭上眼睛,睫毛莹亮,分不出是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皇和九叔,我一个都不想伤害,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苏见微觉得他有时候不像个太子,更像个天真无忧的男孩子,怪叫人心疼的。也许皇位的确不适合他,因为他太过善良,缺乏决断。可时势如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刘德喜望着相扶离去的两个身影,抬头看了眼天地间纷纷扬扬的大雪。
其实每个人站在天地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对命运,都无能为力。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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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请先生的事情;也的确不能怪周兰茵。
周兰茵给她请了先生;但那位先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并没有用心教她。论语她已经读过了;她曾建议先生换一本讲,但先生觉得她好高骛远;罚她抄写上百遍。她为了抄写连续几夜没睡好,上课时便没有精神;最后一天还睡着了。那先生觉得她无药可救,一怒之下就离开了。
她知道王府的难处,她想学的东西恐怕普通的先生也教不了;就告诉周兰茵不必再费心了。
“多谢王爷。正如兰夫人所说;住处是我自己选的,因为这里清净。至于先生是被我气跑的我资质愚钝;大概没什么先生想教我。”若澄回道。
朱翊深看她就像缩在壳里的小乌龟一样;怎么敲打都不肯出来;便道:“你在宫中时;常去文华殿外听讲。是那个先生的学问不如那些翰林侍讲?”
若澄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连自己去文华殿的事情都知道;还以为他从不曾在意过这些。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府库的那个爷爷实在太厉害了,别说府里请来的先生;就连翰林侍讲都不如他。他给她讲书法;讲字画;从笔法到朝代背景,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她想学这些东西,不想学那些儒家经义,她又不打算考科举。
但她跟爷爷有过约定,绝不把府库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所以连宸妃娘娘都不知道。
等了半晌,朱翊深没听到她说话,决定不再追问,只是道:“从正月开始,每隔两日到留园一次,我教你读书。”上辈子,他们的关系便是从教她课业开始改善的。沈家那个先生,有几分本事。
若澄吓了一跳,终于抬眸看他。他,他要亲自教她?晋王的文治武功,先帝在世时常向众人夸赞不已,说此儿最肖他。她在文华殿外听讲的时候,也总听那些翰林侍讲将晋王作为皇子皇孙们的榜样,说他天资聪颖,敏而好学。他肯教她,她受宠若惊。
但她真的怕他,不仅是因为初见时的冰冷相对,还因为一件她难以释怀的事。
“王爷的好意,若澄心领了,但”她斟酌着怎么拒绝。
“此事已定,不必再说。”朱翊深斩钉截铁道。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繁星落入春水,温柔得如同梦境。朱翊深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铃声和茉莉香气,竟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道:“此处光照不好,若不想住西院,便搬到北院去住。”反正王府以后也不会有主母,北院空着也是空着。
若澄一惊,北院是主母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