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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十三绣衣使-第42章

小说: 十三绣衣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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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堂宾客发出一片赞叹。这群舞者一女四男,相貌美艳而清异,身材一『色』罕见的纤长,柔软灵活,却又格外矫健有力。他们的舞衣『色』彩夺目,连头发也是各种亮丽的颜『色』,尤其是那位女子,一头炫绿『色』的长发,见所未见,令人惊艳。绿发的女子挥舞着水袖,舒展的姿态犹如展翼飞翔,四名男子则围拢在她身边伴舞,整台歌舞华丽而恢宏。

    离离曾经说过,《羽嫣然》本该是一台群舞。一人领舞、四人为伴是个最佳的组合,前提是所有人必须配合得非常默契。“同仇敌忾。”星痕想,也许世上没什么比这更加默契。

    艳丽的鲛人们沉默地舞蹈着,深邃的眼睛如深海般寒冷。他们旋转着、跳跃着,时时望着这舞台数丈开外,豪华座席中的那个男人。那个终年幽居却在被设定的死期踏出蓬阁的男人,此时正倾颓着身子,凝着那双黯然的眼睛。

    谢逸凝视着数丈外的舞台。自从踏入江山阁,他的眼睛始终空洞,不曾为任何人侧目,甚至不曾与秦夫人交换一个眼神。但当这场歌舞展开,他瞬间抬起了双眼,而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似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蓬阁君,秦夫人有话传给您听。”一名秦府的侍女来到席前,盈盈地拜下一礼,“夫人说:这支旧曲子,早已不时兴了,寻遍全城,只有这一个班子还在演。我特叫他们来献舞,蓬阁君也请一道观赏吧。”

    听了这些话,谢逸沉默了片刻工夫。他慢慢举手掩住半面,看不清脸上是何样的表情。透过指缝,暗淡的眼睛仍凝望着那歌舞。他望着,笑了一声,泪水忽然沾染了衣袖。

    《羽嫣然》的节奏开始变得高亢,台上的舞步穿梭如飞,令人炫目。彩衣飘转之中,忽然有一名舞者飞身跃起,竟跃出了舞台,在半空中舒展开矫健的姿态。

    偏僻的下层客席上,素星痕不禁用力按住了桌面。出手了——他举头仰视,鲛人迅捷的身影如一条跃出浪花的飞鱼,竟斜掠过数丈的距离,直扑向谢逸所在的席位。

    这是四名伴舞男子中的一个,他找准了舞蹈中一个有力的节奏点起跳,发起突袭。飞掠当中他尽力将瘦硬的长臂向前伸出,锐利的指尖瞄准谢逸的咽喉,那手掌中隐藏着一片坚硬如铁的硕大鳞片,边缘泛着细细的寒光,如同刀锋。

    这扑面而来的攻势,丝毫没有引起谢逸的注意。他仍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舞台,缓缓落泪,唇边挂着笑意。

    死亡似乎就要发生,而满堂宾客没人能预见下一个刹那。就在众人都为舞者近乎神奇的飞跃动作惊呆时,这个飞跃却突然中止——人们只听到短促的一声碰撞般的响动,而后那矫捷异常的舞者骤然从半空中坠落,径直摔进下方的五孔莲池,溅起巨大惊人的水花。

    这名鲛人坠进了其中一个小池,池上的莲花顿时全被砸断。那些花心之中,不知何时被放入了一些绚丽奇异的粉末——蓬阁夜彩,随着花折瓣落,漂浮在水面的粉末迅速消融,瑰丽的『色』彩蔓延开来。落水的鲛人心中震惊,立即闭合了鼻孔,双手掩住耳后的鳃。水面已经被毒素封锁,他潜在池底不敢重新上浮,即便这样躲着,被夜彩侵蚀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就在这绝境之中,水中忽然传来沉重的声响,他睁圆了硕大的眼睛——只见狭小水池的底部,换水的闸门渐渐洞开,来自山溪与江河的、充满生命的新鲜水流向上涌入,稀释了这难以忍受的池水。什么也来不及多想,他凭着一个鲛人战士那远超陆地人类的敏捷,纵身游入闸门下的水道,迅速逃离了江山阁,潜入宽广而自由的西江。

    水闸打开的时机,精准得令人想要击节赞叹。素星痕松开了按着桌面的手,拈起一根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下一道横线。

    地下石室里,五根控制闸门的扳杠被扳下了一根,两个男人擦着头上的汗。百木英的眼睛对着古铜镜筒,回手向他们伸了伸拇指。

    舞者落水的场面令江山阁中响起一片诧异之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众人完全不明就里,然而水花落尽的时候,大家忽然听见一串清甜的笑声。

    上层座席的转角,一对年轻的男女相依在那里,欢笑得很是自在。那女孩扶着栏杆笑个不停,身边的男子却是一身蛮族贵人的打扮——左手中握着一只格外大的弹弓。蛮族男子举起弹弓瞄准楼下的莲池,空拉弓弦,口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蛮语,旁边的漂亮女孩边听边笑,拍着手,『露』出一脸崇拜之情。

    宾客们都有些惊讶,看起来,是这个蛮子用打鸟的玩意儿击落了方才的舞者。看着他用弹弓取乐、旁若无人的样子,一众华族商人都有些恼火,但本着和气生财的宛商宗旨,这种事情通常没人会出头。

    这短短时间内兔起鹘落,变故陡生,然而台上的歌舞却并未停歇。只是这时候除却仿佛沉『迷』了一般的谢逸,全场几乎没人还在专注地欣赏着。

    专注就会获得回报。于是第二个腾空跃起的舞者,再次直向着谢逸而来。

第43章 宴蓬君(7)() 
阿蒙的说笑几乎还没停下,手中弹弓就已拉到了满弦。他引而不发的漂亮姿势,极冷静地停滞了一霎,待半空中的目标飞跃到合适的位置,一颗枣样大小的金弹子才破风而出。这一次,手藏鳞刃的刺客在离谢逸更远的地方被凌空打翻,重重坠入了另一孔莲池。激爆的水花落尽,莲花折断,圆形的池水表面浮起炫彩,与此前的情形一样,许久也不见落水的人重出水面。

    人们更是惊诧,但还不及缓过神来,弹子呼啸,第三个跃起的舞者也已轰然落水。

    江山阁中的五孔莲池,已有三孔被砸得花叶零落,『荡』漾不宁的水光,呈现出三种不同的瑰丽的艳『色』。乐师受惊,箫鼓之声已经停下,而台上剩下的两名舞者却仍踏着节奏,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继续着舞蹈。绿发舞娘那美丽而冰冷的目光,从来不曾离开谢逸的身上。

    舞鞋与地板敲击出鼓点,第四个鲛人发动了袭击。这一次不是冲着谢逸,而是蓄满凶猛的力量,直扑阿蒙而来。

    离离一惊,叫声还未喊出喉咙,已被阿蒙用力一扯,将她挡在了身后。

    在草原上,阿蒙也曾遇过类似的情况:有一些狼格外迅猛,以至弹弓瞄准它时,它也已蹿到了自己跟前。这个时候的处理方法就是不要退却,继续拉满弓弦,狠狠打向它的要害。

    不过星痕交代过,不要伤到鲛人的要害。

    来袭者在几乎攀上栏杆之际中弹跌落,摔在莲池边,然后滑进了水中。阿蒙脱手将弹弓抛下,左臂弯在背后——手腕上横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是鲛人的鳞刃割出的深伤。“啊!”离离惊呼,扯出一条帕子迅速为他包扎,却听见那受了伤的男孩子不无兴奋地笑了一声:“嘿……好功夫!”

    称赞着自己的对手,蛮族少年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金弹子,握在未曾受伤的右手。如果刺杀行动还没结束,那么草原高手蒙苏普克还有一门压阵的绝技——空手飞石。

    刺杀行动当然还没有结束。头戴荆木梅花簪的人越来越多地聚拢向谢逸的座席,所有的暗哨都绷紧了心弦在等着一个真正的致命袭击。江子美大人的命令是:抓住确凿的证据,当场捕杀刺客。但在第十三绣衣使的安排之下,不知为什么,局面至今也没有明朗,而五名刺客中的四名,已经不知去向。

    但至少还有一个人尚未逃离,尽管她看起来纤弱娇小,似乎无力进行任何攻击。

    失去了身边全部的同伴后,满头绿『色』长发的女子终于停下了舞蹈。她孤独地立在舞台中央,长长的水袖拖在地上。惊疑不定的宾客们静了下来,气氛十分僵硬和尴尬。“秦夫人,您这是安排的……什么节目?”过了片刻,客人中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而后一片议论声弥漫开来,各路名流交头接耳,还有的人起身准备退席。

    秦夫人依然稳稳地捧着玉杯,一连串离谱的变故,并没有惊破她矜持的笑容。她只是稍稍转目看着自己的管家,而此时的陈奉早已汗如雨下,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完全不知该如何向女主人交代。

    “哎呀,很好看的节目啊!”秦夫人座席的旁边,忽然响起不紧不慢的鼓掌,白琬悠闲地发表评论,满脸都是真诚的笑,“本来以为只是跳舞呢,其实有点无聊,没想到还有这些新花样……是幻术吧?”

    秦夫人听了,默然一瞬,忽然微微扬起下巴,极为优雅地笑了几声。“是幻术吗,陈奉?”她含着笑问道。

    “啊……是、是!特意安排了个小把戏,给夫人的宴会添些雅趣。”陈大管家挤出谄媚的笑容,一边擦汗一边应着,他充满感激地望了一眼白琬,此时有点庆幸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曾经把自己气得面『色』铁青。

    满堂宾客愣了一会儿,似乎都渐渐有所领悟:方才那四个技艺精绝的舞者,落水之后便消失了踪影,而渐渐平静下来的五孔莲池,中央一池仍是莲花盛开,其余四池则化作四样不同的绚丽光『色』,水光摇曳,令整个江山阁内都平添了几分华彩。貌似真的是幻术……一种比较热闹的幻术。

    人们这样猜想着,不安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接着也都像白琬一样鼓起掌来,宴会氛围一时歌舞升平,一团和气。

    角落里的座位上,素星痕悄悄地舒了口气。“至于白琬,你只要把他放在水溅不到的地方,他自然能在某些时候帮得上忙。”这是事前部署时百木英的建议,如今看来果然精准。星痕提起筷子,又蘸着酒画了一下——他眼前的桌面上,已经画有四道横线。

    “四次出手,”他默默地计算,“今晚的任务快结束了吧,无论你们的还是我的。”

    心中这样想着,他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主宾席。白『色』绒毯铺垫的座位中,蓬阁君谢逸颓唐地倚靠在座位上,满堂欢笑中独显孤寂。

    那男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手指支撑着额角。“继续啊,最精彩处才开始呢。”他落寞地凝望着台上舞娘,忽然喃喃低语,伸出手,立即有一名仆人上前,捧着一管玉笛放入他的掌中。

    谢逸将笛子横在唇边,接续着方才舞曲断处,吹出了《羽嫣然》的旋律。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到主宾席上,许多年轻女客发出惊艳的声音,连秦夫人也不禁回首望着。

    远处,离离扬起了下巴,望着舞台。笛声清越,众人瞩目。这支舞,该到了展翅高飞的时候了。

    绿『色』长发的舞娘直瞪着谢逸,大大的眼睛中映出深海般的蓝芒。脚尖轻踏两下节奏,她倏忽起舞,两条水袖犹如愤怒的白虹,直冲上空。

    谢逸按着笛子,沉醉地望着那袖影。它在半空中舒展,而后竟开始延长——两条泛着淡金『色』的织物从双袖中飞出,长达数丈,瞬间越过舞台和座席间的距离,幻觉般飞舞到他的眼前。他一瞬痴『迷』,而后却是一惊。

    玉笛落地而断,两道丝织物如有生命一般,紧紧地缠住了蓬阁君的颈项。

    素星痕画下第五道横线,用力折断了筷子。

    “刺客!”一声大喝响彻会场,许多隐藏已久的利刃同时被抽出,谢逸周围拥上十几个头『插』梅花木簪的武士,刀剑、匕首雪光一片,纷纷劈斩向那两条淡金『色』的丝绸。

    然而那不是丝绸,那是特制的鲛绡。

    各种兵刃落雨般地招呼着,也未曾砍断绞住谢逸的脖颈的舞袖。生死之间,忽然一个轻盈的影子跃到近前,剑影一闪,轻轻地一挥将鲛绡斩断。

    奉命护卫蓬阁君的暗哨们愣了一愣,七手八脚地将谢逸颈上的断绡解下,惊恐之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装的姑娘用袖口擦着手中的剑,冲着他们不屑地摇了摇头。

    百木英这柄两尺七寸五的剑,剑身光亮,密布着不知含义的暗『色』纹路。长久以来,它究竟是用什么神奇的材料铸成,一直是朋友们很感兴趣的问题。

    一道尖细而锐利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古怪的歌声,又像凄厉的哭诉。鲛人姑娘呐喊着,涌出仇恨的泪水,像先前的四个男子一样奋力地跃起,舍身搏命般扑向谢逸。然而她只飞跃了数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拉了回去,重重跌倒在舞台之上。就在方才这段空当,阿蒙已从座位上奔下,敏捷地跃上舞台,抓住绿发姑娘身上的断绡,制止了她的行动。“收手吧!”他对着倒在地上的女子说道。那姑娘却倔强地爬起,握着锋利的鳞片,不停地向他攻击。

    百木英见状,也从主宾席上跃下,飞身向舞台奔去。手持各种武器的暗哨们一半留下护着谢逸,另一半跟着跑去,打算围捕刺客。

    死里逃生的蓬阁君伏在座上,抚着咽喉咳了很久。混『乱』的神思渐渐平静后,他睁开暗淡的双眼——

    秦夫人俊秀的面容,出现在眼中。

    这美丽的女人此时扑倒在他的膝前,金钗斜堕,两行泪痕划破了粉妆。她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脸上全是惊恐,那份矜持多年、从未坠落的优雅雍容,此刻瓦解冰消。

    “你……你可安好?”她颤抖着问,样子就仿佛十几年前那一个单纯而多情的少女。

    谢逸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飘忽的微笑。他的手慢慢抚上面前女子的脸颊,小指上修长的指甲触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线上,轻轻剔去发丝般纤细的一线黛『色』,瞬间将她的眉梢修整得更加完美。“羽嫣然,还是像当初一样美呢。”他的眼中充满了神往,“过去那些东西还在,是吗?”

    秦夫人微微一怔,蓦地移开了目光,举手拭去自己的眼泪。她退开身子,敛容而起,整理自己繁复的衣裙,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和疏离。“蓬阁君无恙便好,否则秦家就太失礼了。”她的语速不快不慢,仪态礼貌至极,“今日不过偶然兴趣,想看看这支旧舞。不想还出了这种事,可见过去的东西,不看也罢。”

    静默片刻,谢逸哧哧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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