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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三绣衣使-第11章

小说: 十三绣衣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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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督赛先生待众人掌声渐息,转问素星痕道:“东山学友,用何乐器?”

    场上十分寂静。半晌,素星痕问道:“一定要用乐器吗?”

    督赛先生言道:“莫非学友不喜器乐,而擅长讴歌?也可。”

    “啊不不不,不。”素星痕连连摇手,汗差点出来。干坐着想了一会儿,又看看满场众目睽睽,他忽然起身跑下平台,到先贤祠一角种着的大柳树旁,摘下一片柳叶。

    他将叶子放在唇边吹了吹,发出一声怪响,相当干瘪。他一皱眉,只得扔下柳叶,又从枝上摘了一片,再吹,声音仍是不佳。如此这般在脚下扔了多片绿叶,他小跳着从更高处扯下一片修长的叶儿,唇边一试,总算满意。跑回台上,双手拈着柳叶,他轻轻吹了起来。

    细细的叶笛声下,先贤祠前异常安静,偶然莺声,仿若击磬和鸣。这是一支极简单的小曲,反反复复仅由三个音节组成,街上跑的十个孩子,大概八个半能吹。短短小曲很快吹完,星痕向大家鞠了一躬道:“我只会这个,献丑了。”

    过了片刻,观众中响起一片唏嘘议论之声;司徒延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发青。

    离离举目望着台上,有些出神。阿蒙看了看她,轻轻问:“你爱听这个吗?我也会吹。”

    离离恍惚了一下:“你?”

    阿蒙笑道:“小的时候,星痕教过我。就算风浪再大,吹起它,心里也好像是亮的。”

    “风浪?”离离觉得怪异,追问一句。

    “是啊,你不知道吗?”阿蒙的目光转回了台上,“海上风浪大的时候,黑得可怕,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海上……?”离离自语般地叨咕一声,须臾,三分怒『色』又重上眉梢,甩了甩手道,“我爱听有什么用啊!”

    督赛先生已从评判席取得对两人奏乐的评语,各执一张。一人念道:“梧桐琴——清商润徵,雅韵流芳。”另一人跟着念道:“柳叶笛——五音未全,何谈六律。”

    “第二局,曲江书院木小石胜!”

    一片更热烈的欢呼声中,那学童木小石站了起来。“多谢各位师长赞赏。”他向台下的二十位评判行了个礼,却转望着素星痕,笑道:“不过学生倒觉得,苏学兄的叶笛很好,听来十分感人。希望今后能切磋一下。”

    素星痕一怔,冲着他点了点头。

第11章 三家店(3)() 
督赛先生咳了两声,宣布进入第三回合。司徒延掏出丝帕来擦着汗,离离、阿蒙也紧张得不行。星痕已经连败了两局,这第三场若再输,后面也就不用比了。面条汤里的肉片也不用指望了。

    素星痕亮出抽取的科目后,在场观众十之七八都有些疑『惑』。因为那块题牌上写着的是:“界画”。

    所谓界画,指借助界尺引线工具描绘亭台楼阁图样的特殊画法,乃是设计、营造土木建筑的必备功夫,寻常人大多没听说过。东山、曲江两家书院培育的不过是十五岁以下的童生,如此专精且超出必要的学科竟也有修习,还拿出来比赛,长年竞争之下,两院已将这光芒耀眼的“神童教育”发展到何等地步,可见一斑。

    众人还没弄明白界画是怎么回事,督赛先生已设下了题目,以曲江书院先贤祠为描摹对象,出赛双方各作界画一幅,以精、准、美、快者为胜。各类作画工具随即被摆好在两张书案上,巨幅画纸铺开,先生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木小石先跑到平台的边缘,仰起头,十分冷静地观摩整座先贤祠的构造。成竹在胸之后,他并没动用书案上那些从淮安最好的笔庄定制的精良『毛』笔,而是『摸』出自己怀里的一个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通体乌黑、细长的尖笔。握着这支样子少见的硬笔,他熟练地腾挪着界尺、规、矩等各种用具,迅速在纸上勾勒起来。

    看了看自己这个虽然年少,却异常优秀的对手,星痕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平台边上。然而并没回头观望,他却是蹲下来,对坐在台下第一排的离离说道:“你那镜子借我。”

    离离转了转眼睛,只得从阿蒙替她背着的绣包里拿出一面手把镜来,交到星痕手中:“全靠你了,千万别输啊!”

    星痕笑了一笑,走回自己的书案旁,举起镜子。双团髻齐刘海的小脸在镜中一映而过,害得他禁不住一个冷战。心里恨了两下,他微转镜面,反照着背后大祠堂的斗拱雕梁,提起一支最细最细的叶筋『毛』笔,轻轻点落纸上。

    这一场比赛却是漫长。众人等到郁时三刻,两位赛手的画还远未完成,观众便都纷纷散去吃午饭;两位山长退席,邀着各位做评判的同行去用膳,两个督赛的先生也轮流午休。离离与阿蒙没走,始终忠实地坐在台下为星痕打气,反正他们也没有饭钱。

    待到郁时已过,全场观众差不多都已归位,两个少年的画作犹未收尾。这般又等了一个对时,太阳竟已有些斜了,观战的人群无聊不已,各自闲谈起来,整个广场上闹闹哄哄。

    “苏学兄,你可画完了吗?”平台上,木小石埋首于画纸,忽然问了一句。

    “你又如何?”星痕反问,手眼未停。

    “几乎成了。”木小石答道。

    “你成了,我就成了。”

    “好,那么同时放笔。”木小石轻轻的一声,两人忽然一齐弃笔,齐声叫道:“完工!”

    众人猛然闻此,如释重负一般,还未听到胜负结果,便是兴高采烈的一通鼓掌。

    两院山长,并那二十位评判都走到台上来看画。他们先围在木小石的书案旁观看,一看之下,发出一阵好奇的议论之声。“孩子,这是什么笔法?”一位年老的先生问道。

    木小石拈起案上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细黑硬笔,微笑道:“这个叫作炭笔,源自宁州,后来洛族绘制图纸也常用它。这笔尖是硬的,画线省力,做界画再好不过。”

    众师长纷纷点头,将那截炭笔互相传看,出言赞扬,看来对木小石的画作十分满意。品评完毕,督赛先生将那幅画拿起,向台下众人展示。只见粗细均匀、横平竖直的线条错综联结,活脱脱描绘出一座宏伟的先贤祠,描摹简洁、构图精严,按照这张图稿,径直再造一座一模一样的祠堂,绝无问题。观众是一片喝彩,唯有离离有些绝望地捧着头,愤愤然说道:“哪有这样厉害的臭小孩!太不讲理了!”

    她正自哀叹,却被阿蒙拉扯着衣袖,让她去看台上。望去,只见那素星痕的书案旁,二十位评判紧紧地围着,许久不见有人说话。这些饱学之士时而面面相觑,时而又一起去看星痕,如此半晌,直到台下的众人不耐烦了,纷纷叫着要求将东山学子的画作展示来看。那些评判们闻得,互相点了点头,默然让开书案一角,叫督赛先生将星痕的画展开在众人眼前。

    一瞬静默后,满座间响起深深吸气、赞叹之声。

    这幅画不像木小石所做那等简单明了,而是繁复精细,极尽细腻,简直让人意识不到这是一幅没有『色』彩的黑白画稿。不仅祠堂的整体形制跃然纸上,甚至斗拱上的每一个雕花,廊檐边的每一寸彩绘,这座建筑的一切细节皆纤毫毕现、殊无遗漏。众人觉得,就好像眼前的这座先贤祠被瞬间缩小,原封搬到了这张两尺见方的画纸之上。更有甚者,图画上纤细如发的工笔墨线,精致无双,竟似比木小石那硬笔描出的线条还要平稳、均匀。

    阿蒙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有眨眼。离离也十分惊讶地盯着那画面,须臾,脑中现出了许多天前夜月之下,星痕取出金『色』的笔,展开那卷“金脉图”的情景。她忽地一笑,笑出了声。

    台上的评判仍是沉默,他们不由得盯着素星痕书案上的画具。这些界尺、规、矩之物,此时仍摆放得整整齐齐,素星痕根本没有动过,自始至终,他只用了一支叶筋细笔,还有一面小小的镜子。

    “你……”其中一位评判终于开了口,“短短时辰,你竟能做出如此繁复之画?”

    星痕左手『揉』着右手的手腕,笑了笑:“不用这些工具什么的,自然能比木学友画得多些。”

    “可是,你不用界尺,怎能画出如此平直的描线?此等工笔,吾生平所未见!”又一人问道。

    “这个其实,跟算学的道理差不多……”星痕微微皱眉,转又满脸光辉灿烂地一笑:“各位前辈不会明白的,所以快点继续比赛吧!”

    一帮名师宿儒愣了一下,忍气吞声,向着一旁已经笑意满面的司徒延拱手,纷纷言道:“贵门教导出如此优异之弟子,佩服,佩服!”

    那两名督赛先生便走到台前,一起高声宣布:“第三局——东山书院,苏星子胜!”

    其实最好看的比赛莫过于峰回路转,咸鱼翻身,看热闹的众人忍不住欢声雷动,竟比离离、阿蒙这两个正牌亲友团的还要开心。

    木小石败下这一阵来,便一遍遍地打量素星痕,站着看,坐下看,走去抽取第四局比试的题目,一边走一边还回着头看。素星痕冲着他尴尬地摆出一个笑脸,内心里愧得火烧火燎的。

    选中的科目封纸撕开,只闻离离欢呼一声,便跟阿蒙又蹦又跳又击掌的。待木小石举着题牌转过身来,素星痕看见那上面写着:“诵文”。

    “原来是背书啊。”他也不禁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

    两本一模一样的精印新书被摆上星痕和木小石的案头。木小石立即开卷,十分投入地盯着书本,翻页的速度近乎常人的一倍。坐在他左边的比赛对手也捧起书来,那样子却简直是在数书页。

    “决不能再像个白痴似的画小人了。”素星痕这样告诫着自己,站起来走到台边,松手将刚读完的厚厚书本丢在督赛先生面前。

    两刻钟后,考察背诵成果的督赛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星痕。另一位先生慢慢走到台中央,放开嗓音叫道:“东山书院苏星子胜……双方各计两分,四局战平!”

    “决胜——!决胜——!”离离、阿蒙带着一大帮兴奋的看客齐声高喊。见识了苏星子的十行并下过目不忘神奇背书法后,一部分原本纯粹看热闹的人变成了他的拥趸,飞扬的激情掀起了一个高『潮』。

    素星痕低头捂住前额,这如火如荼的气氛令他仰问无语,情何以堪。

    这时候,东道主莫隐之走上平台,行礼平息了众人的喧哗,微笑言道:“今日赛会精彩绝伦,我辈毕生教书育人,今见后学子弟如此英贤,深感欣慰。依两院学子赛会之惯例,比试若能延入第五局,便当由东道书院摆酒,于次日大开山门,招待各方来宾观赏决胜之赛,赛后大宴,以示庆贺。如今四局过后双方战平,那么决胜一场,便将留待明日早间开战。司徒山长与东山书院一众嘉宾今夜就请留宿本院,容我一尽地主之谊。也请各位朋友明日再度莅临,共观分晓。”

    看客们多是积年追看学子赛会的好事之人,对赛会这个十分值得称赞的传统都很了解,念及明日有热闹看还有酒吃,欢喜得一通热烈喝彩。莫隐之又道:“明日决胜一局的题目,就请苏星子学友当场选定吧。”

    素星痕正将目光穿过自己的指缝,寻找够大的地缝,忽然听说可以暂时休战,一时竟有些如蒙大赦,不待相邀,立即跑去随便抄起一个题牌。莫隐之亲手撕下封纸,看了看,高举着向众人道:“决胜一局比试剑术。各位,明日请早了。”

    众人见了,都道这最后一局最是好看,遂欢声笑语,尽兴而散。只有离离、阿蒙、素星痕三人,呆站的呆站,僵坐的僵坐,好像被冻成了三枚冰人。

    【三】

    阿蒙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由衷的舒心之意。只要美美地大吃一顿,他有什么烦恼都能一扫而空。慷慨的莫隐之招待了他们一顿晚宴,还安排了这个大房子给他们住。夜凉如水,星烁虫鸣,试问世间还有何不美?他快乐地环视着充满东陆独特书卷味的漂亮房间,冷不防离离、素星痕两张郁闷的脸,映入眼中。

    看见这两个人不高兴,自己的心情也会直线跌落。阿蒙不自觉拿出晚宴上打包的馒头,又吃了起来。

    “那个司徒大伯真够傻的!”离离双手撑着腮,噘着嘴,“饭桌上还喝得那么兴头,就好像他明天能赢似的!”

    素星痕慢条斯理言道:“剑术也好什么也好,比武嘛,归根结底就是打架。他心里盘算着,他们东山书院出战的是个二十五岁的大人,大人跟小孩打架,自然是铁定会赢的。”

    “星痕,你说的这个……听起来真是无耻啊!”阿蒙用力嚼着馒头,有些义愤地感叹。也难怪他,草原人在打架这方面几乎个个都是君子。

    草草掩盖着的伤口被陡地揭开,素星痕一头撞在桌面。

    “我去找司徒大伯!”离离霍地站起身来。

    “干吗去?”阿蒙一愣。

    “让他先付一半的酬金。”离离捏着自己下巴,认真地谋划道,“如果他给了,咱们今晚就连夜逃走!”

    “你要比无耻的人更无耻吗?”素星痕仍伏在桌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离离怒道:“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你明天在台上被打死,然后酬金也全都泡汤吗?”

    素星痕抬起头,眼眸『迷』离:“后半句才是你的重点吧?”

    “还不是最大的重点。最大的重点是,打死了还好,要是被打个半死不活,非但拿不到钱,还要倒贴钱给你看病。”女人的算盘打起来,连声响都显得特别冷酷,“眼下这光景,我手头能卖掉换钱的大概就只剩‘阿蒙一名’了!”

    “我就有那么差吗?”素星痕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还前所未见地握起了一个拳头。

    离离望着他,默了片刻,轻轻将一只素手,覆上了他的肩头:“你知道吗……你是我此生中极特别的一个人。”

    房中忽然变得很静,夏夜虫泣声声清幽。长辫垂腰的姑娘远目窗外,无限往事涌上心头:“小女子自记事起,打架打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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