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相养妻日常-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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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里终究还须敬着长辈,她分得清轻重。
韩蛰倒是浑不在意,“晌午会回来,做一样你最想吃的。”
“那就银鱼汤!”令容没再客气,眉开眼笑,“辛苦夫君。”
韩蛰颔首,在她颈间亲了亲,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整衣起身时,声音带点戏谑。
“有股奶香。”
深邃的眼睛睇着她,扫过被拨得散乱的衣裳,他已换上了相爷的端肃姿态,声音低得唯有她能听见,神情一本正经,却意味颇深。旋即往外头去,自将门下侍郎那套官服穿齐全,昂然走了。
屋里,令容将睡着的昭儿递给奶娘,带到侧间去睡觉,她靠着软枕养神。
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似的,那眼神像一簇火苗印在心上。
她当然明白韩蛰言下之意,想起清晨喂奶被他窥见的事,加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有些怪异的紧张,随手抓了卷书,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山南蔡源济遇刺身亡的事传到京城,大半官员已是见怪不怪。
皇家式微,昏君当政,朝堂上韩家的权势如日中天,外头的几位节度使虽能对韩蛰俯首称臣,一道平定冯璋之乱,铲除陆秉坤之患,却仍是趾高气昂的姿态,不太将永昌帝放在眼里,为握紧军权,内里铲除劲敌的事并不少。
蔡家盘踞山南,军权握在兄弟俩手中,哪怕蔡源济遇害,仍是蔡源中总揽大权,换汤不换药,居于节度使高位的仍是面上恭敬实则倨傲的蔡源中。
只要不起战事,对京城寻常官员的影响仿佛不算太大。
一片心照不宣般的平静里,唯有范自鸿闻讯大惊——
蔡源中虽不算铁腕强权,毕竟是只老狐狸,膝下四个儿子的事都顾不过来,先前虽给儿子娶了甄家女儿,自身却摆出不偏不倚的姿态。甄家遭难时,他半点都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待甄家倒了,他仍打着忠君的名号,不肯松口。
范自鸿的力气,九成都使到了蔡源济的身上,撺掇他夺得军权,襄助范家。
蔡源济本就有取而代之的心思,靠着山南那半边力量未必能成事,有了范家助力,焉能不喜?
先前伙同范自鸿将田四偷梁换柱,去戳韩蛰的老虎鼻子,打算将黑锅栽在侄子头上,借韩蛰的手压兄长的气势,他借机挑唆底下兵将,以蔡源中行事粗疏,给山南招来祸患为由,收拢军权。
谁知韩蛰岿然不动,没敢去挑衅蔡家的军权。
蔡源济失策,却不气馁,野心不死。
范自鸿求之不得,数次暗中前往山南,帮他谋划布置,费了不少心力。
原本筹划得周密,就等山南易主为范家助力,岂料锦衣司突然横插一手,不止令蔡源济功败垂成,还将他性命都断送了去!
范自鸿今早听罢眼线禀报,气得胸腔都隐隐作痛。
韩蛰倒是波澜不惊,随便寻个查案的由头将突然出京的事搪塞过去,威仪震慑下,旁人也不敢有闲言碎语。
晌午时抽空回府,给令容做了银鱼汤,后晌从衙署回来,便往藏晖斋去。
藏晖斋里松柏苍翠,老槐阴翳。
傍晚夕阳斜照,因昨日一场雨将暑气洗净,难得风清气凉,韩镜正在花圃旁活动筋骨,修剪门前花木。
山南的事他自然知情,虽不知韩蛰昨晚连夜赶回宿在银光院的事,今晨听见传来的消息,便十分满意。白日里琐事繁忙,这会儿难得有闲情,见韩蛰走来,也稍露宽慰神态,“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
藏晖斋周遭防守得严密,管事守在外头,旁人难以近前。
韩蛰也没往书房里走,只站在韩镜身旁,帮着扶花枝,低声说了在山南的安排。
这宗大事说罢,话锋一转,道:“昨日傅氏诞下个男孩,祖父想必听见了?”
夕阳余晖照得韩镜面皮微红,矍铄老辣的目光瞧过来,皱纹似更深密了些。
韩镜只点了点头,没出声,手底下的剪刀却失了准头,误剪一支斜逸出来的。令容怀孕十月,他当然是知道的,毕竟是自家府里的血脉,他纵然不喜令容,也不至于对腹中幼子打歪心思,偶尔想起,只期待令容诞下个女儿而已。
谁知昨日杨氏将消息抱过来,竟是个男孩?
活到这把年纪,儿孙都已成才,二房韩徽和梅氏的孩子都能在他膝下叫太爷爷了,如今韩蛰这边重孙出生,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且心怀芥蒂,听见消息,也只当知情而已。
刚出生的婴儿不好抱出来吹风,韩镜也绝不会去银光院看望,至今还不知孩子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玄铁大剪,瞧了韩蛰一眼。
令容的事算是祖孙间横亘的罅隙,韩蛰也不提旁的,只说想给孩子取名韩昭。见韩镜并无异议,眉目间锋锐稍敛,续道:“昭儿序属嫡长,府里也盼了很久,到满月时自须办一场宴席。这事母亲会张罗,届时请宾客,宋建春和傅益都会过来。今日淮阳候曾向我道喜,想必也会派人来。”
他说的三位都是在朝堂于韩家有助力的。
韩镜花白的胡须颤了颤,道:“你安排就是。”
“宋建春疼爱傅氏如同亲女,傅益更不必说,哪怕淮阳候也是因傅益的面子。孩子是我的,丰和堂和银光院上下都很疼爱,瑶瑶也是。届时宾客满堂,还望祖父能暂时搁下心结,别为难孩子。”
他的语气尽量沉稳,但手握重权的小相爷仍有让人难以忽视的锋芒。
韩镜久在朝堂,对内宅的事固然意难平,于朝堂利害却向来敏锐。甄家倾塌,范家蠢蠢欲动的节骨眼上,宋建春跟曹震交好,傅益攀上了淮阳侯府和监门卫,这两人的分量他很清楚。
更何况,韩家在朝堂而外最强硬的力量,都是杨氏牵系。
他双眼微沉,负手转身看向韩蛰,对上同样沉着的目光。
韩蛰满身冷硬,姿态却是恭敬的,颇有商议的味道,“孙儿知道祖父的心结,也想慢慢化解。昭儿是我的骨肉,亲友故交跟前,是我长房的嫡长孙,不该受委屈。祖父能答应吗?”
语气不再冷沉,跟从前的固执顶撞和争锋相对迥异。
当初锋芒毕露的少年历经磨练,踏着刀尖,踩过血迹,从心狠手辣震慑朝堂的锦衣司使,到如今文韬武略运筹帷幄的小相爷,当了父亲后,更添几分沉稳气度,冷厉强硬之外,又添几分舐犊之意。
先前负气顶撞,如今沉缓商议,态度收敛却强硬,是身为人父后不自觉的转变。
这转变是韩镜所期待的。
但那强硬姿态用在他身上,却如闷钝的刀割在心头。
韩镜沉默半天,缓缓颔首,将手里的铁剪丢下,没出声,只负手往书斋里头走。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罩在藏晖斋上,他的背影显得苍老,甚至有佝偻之态。
韩蛰心里似觉闷痛,却终究没追上去,袖中双拳微握,转身走开。
稚子()
昭儿出生后;银光院里添了奶娘和两个丫鬟;加上杨氏和二房婆媳常来看望;人来人往;显得比平常忙碌了许多。院里的海棠结了果子;一丛芭蕉在连绵秋雨里苍翠欲滴;连甬道两侧的青苔都比平常绿了许多。
令容休养在榻;除了擦身盥洗外,甚少挪动。
躺到第三日,筋骨便觉得难受;坐卧不安似的。
好在生产后撕裂的伤口渐渐恢复,虽不能行走如常,由枇杷和红菱扶着在屋里慢慢转圈儿倒也无碍。没了腹部的累赘;走路身健体轻似的;令容听着外头雨声,很想出去散步;却又怕身子染了风寒;只能闷在屋里。
昭儿每日大半的时间都在襁褓里睡觉;她闲着无事;索性将侧间的食谱尽数搬到床头。
食谱里有千百种的花样;京城里食材齐全,红菱又得韩蛰亲传;厨艺进益不少,令容每日里挑些出来;变个法子让红菱捣鼓;乐此不疲。
就只是苦了韩蛰——
从令容诊出身孕后,夫妻间便没法肆意亲近,怀孕中同房小心翼翼,最末三个月孕肚悬着,他连梦里都克制,在内在外都冷静自持。先前孕肚惹眼,别处便不甚明显,待孩子出生,腰肢纤细下去,那胸脯便倏然丰满起来,连同修长的腿,软绵绵的脚丫,都比先前多积分韵味。
初入韩府时少女的青涩收敛殆尽,像是牡丹渐而舒展,如画眉目长开,眉梢眼角更添妩媚韵致,偶尔不经意地瞥过来,宜喜宜嗔,眼波似水。孕中调理得当,脸颊柔润腻白,那双柔软的唇涂了丹蔻似的,一颦一笑皆诱人。
初为人母后所添的少妇妩媚韵致,比少女的娇俏狡黠更动人心神。
然而产后身子虚弱,伤口未愈,太医特地叮嘱过,须再静养两月。
韩蛰知道轻重,不会轻举妄动,玩火自焚。
身在相位,白日里朝务繁杂,权谋算计、诡术杀伐占据思绪,晚间回府,更须竭力克制,摒弃旖旎杂念。初成婚时的刚厉冷清重新蔓延回来,蠢蠢欲动的猛兽蛰伏隐忍,逗弄昭儿、陪伴令容之余,心思悉数都挪到了朝政。
这也不算坏事。
韩镜上了年纪,虽稳居相位,精力却不及从前健忘。各处节度使虽安分,毕竟昏君当政,许多弊病未除,各州的事报进京城堆在案头,便有些顾不周全。韩蛰就势接手一些,晚间回到书房,也常用心琢磨,跟韩镜、韩墨推敲商议。
心思所及,繁琐复杂的事也渐渐理清,有了眉目。
小相爷稳重决断,虽有凶狠冷厉之名,朝政上的才能却是人所共见。因南边几位节度使尚且安分,韩蛰借公务之便往要紧的各州走了一遭,声望日隆。
仿佛只是一转眼,暑气渐消,中秋月圆,八月将尽。
昭儿的满月宴也筹备妥当。
当日韩蛰克妻冷厉之名传遍,永昌帝心血来潮赐婚时,韩家虽也贺客如云,却多觉得这是韩家权宜之计,以韩蛰的狠辣手段和冷硬性情,那伯府里千娇万宠的小姑娘未必能立足扎根。
婚礼之上来道贺的多是韩家故交,朝堂拥趸,对美貌乖巧的少夫人也并不太当回事。
而今甄家倾塌,韩蛰祖孙手握相权,滔天权势炙手可热,令容不止身负诰命,更是诞下长房嫡长孙,外间传闻韩蛰性情虽酷烈,对妻子却格外疼爱,旁人态度自然不同。
满月宴这日,韩家府门外宾客云集,故交亲友及同僚之外,宋建春、傅益和淮阳侯府那位身在监门卫的蒋玳亦结伴登门,尚政携妻来贺,连手握兵权的江阴曹震都送了份贺礼。
韩蛰特地告假一日,在外头给儿子撑台面,身为太爷爷的韩镜也露面,噙着点笑意。
令容身子虽恢复了,却仍不敢下地太久,只挪到银光院的侧间里,带着昭儿。
来道贺的女眷由杨氏和刘氏招待,偶尔有亲近的来银光院探望,令容陪着说话,俱自欢喜。待韩家要紧的女客散了些,宋氏便带着傅益的妻子蒋氏来瞧她,趁着人少慢慢说话,还带了许多送给昭儿的有趣礼物。
只是昭儿贪睡,先前被人逗得累了,这会儿正呼呼大睡。
蒋氏出自侯府,父母又通情达理,养得性情率真娇憨,跟韩瑶有些像,只是少些相府将门的利落英姿,多些书香门第的柔婉内蕴。
两人都住在京城,先前也见过几回。
傅益算是京城里拔尖的青年才俊,生得玉面俊朗,几番历练后又添老练,不止蒋宗臣器重,蒋氏也是芳心倾慕,两情投契。傅家虽没落,却多是重情之人,傅益被疼爱妻子的傅锦元言传身教,待蒋氏也极好。
夫妻俩感情和睦,蒋氏跟令容自然融洽。
令容身在内闱,刚生孩子也不好走太远,倒是有许久没见宋建春和傅益,宋氏便将舅舅近况讲给她听。
提起傅益来,蒋氏眼底便浮起笑意,带着新婚未褪的娇羞。
“兵部的事他都做熟了,这阵子正学兵法韬略。书架上尽是兵书,这两日有几卷书在书肆里找不见,别家的书楼也不藏兵书,正四处寻呢。”
令容闻言便笑,“哥哥这是还想上阵打仗?”
蒋氏颔首,“兵部虽在京城,若有战事也会调去应急,多学些总没坏处。”
“他想要的是哪些书?”令容忽然想起来,“书肆里卖兵书的不多,读书人家藏着书画经籍,也不收哪些。倒是夫君书房里有一些,我婆母那边也能寻到。他若急着用,我帮他找来,抄两本给他。”
“也好,回头我问书名叫人送来,你若能找到,他定能高兴坏。”
“好呀。”令容语气稍带打趣,“回头我送到嫂子那里。”
这样迂回折转,显然是想功劳拱手送给蒋氏,让傅益记着蒋氏的好。
蒋氏虽比令容年长,毕竟成婚不久,晓得她打趣的意思,垂眸微微一笑。
比起银光院里的安然舒适,外头就忙碌得多。
韩蛰从前性情冷清,哪怕是新婚那日,也只意思着陪宾客喝了几杯。这回添了麟儿,心里高兴,加之有意给令容和昭儿撑门面,一整日都在客厅里,至晚才散。
酒喝得断断续续,醉意并不浓,只是衣裳味道颇重,他自己都能闻见。
韩蛰踏着夜风往书房走,魁伟身材将鸦青锦衣穿得好看,健步走过,衣角在风里翻飞。宽袖之下,修长的十指微张,像是要将酒气散尽。唯有脸上的酒意吹不去,往冷峻锋锐的轮廓添了点酒后微红,威仪冷硬之外,带着浮世欢喜的烟火气。
到得书房,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向桌边,上头摆着封密信。
密信并无落款,只有个奇怪的标记,韩蛰眉头微动,神色稍肃。
信是樊衡递来的,由韩蛰的心腹亲自送来,不经锦衣司的手,径直送到书房。信的内容简短而隐晦,并无指代,只说他于月初抵达,那位礼遇而提防,态度比预料的好。
锦衣司的威名震慑四方,固然是许多人欲图染指的利刃,也是许多人戒备警惕的鹰鹫。
樊衡毕竟是锦衣司里最锋锐的一把剑,能力出众,手腕冷硬,心机城府亦不逊于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