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绝代奇才-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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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瘦老人又猛地转过身来,厉声问道:“那么,你可见过一本封着火漆的《御批千家诗》?”施耐庵不觉一惊,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对千里之外的施家世事如此了然?不过,他说的那本什么《御批千家诗》,自己却委实从未见过。
他见老人尽管神态凝重,眉目间显露出一丝急迫的神色,他似乎觉着这本《御批千家诗》大有名堂,一时逗起好奇之心,不去回答老人的问话,竟然以问对问地说道:“太……哦,老伯如此垂问,难道那本寻常的《千家诗》里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法门?”
那老人脸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试想这样深沉老辣的人物,还能瞧不出施耐庵耍的小小花招?他问道:“施维诚临死之时,你可在病榻之前?”
施耐庵见这老人精灵无比,不敢再耍花招,据实答道:
“晚生其时尚未出世。”
老人接着问道:“你父亲临死之时,可有什么叮嘱?”施耐庵答道:“有的,有的。他对晚生嘱道:‘好孩儿,为父归天之后,你不要再去攻读孔孟,一把火烧了这间祖屋,远走高飞,四海为家,好自成人。’还有——”
老人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语,问道:“那么,你父亲还有没有兄弟?”
施耐庵答道:“晚生还有一位堂叔,名叫施元德。”
老人紧走一步,伸手抓住施耐庵的手臂,脸上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惊喜之色,不过,他旋即自觉失态,立时显出冷峻的神色,问道:“你这位叔父习文还是习武?”
施耐庵答道:“晚生亲见,叔父是一位身负绝世武功的林下高士。”
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奔过来急迫地问道:“他现在何处?”
施耐庵答道:“已于几年前去世。”
老人又“哦”了一声,默默踱了几步,施耐庵看得出,他那骨立的双肩在微微颤栗。
老人慢慢踱到施耐庵面前,仔细地睇视一阵,忽然目眦怒张,抬起右臂,从那硕大无朋的袍袖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掌,猛地拍到施耐庵的胸膛。
霎时,施耐庵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力道直撞进五脏六腑,几乎喘息难继,那雄劲无匹的力道经过九经百骸,直透脑际丹田,太阳穴两端仿佛立时便要炸裂。
昏糊之际,只听耳畔嗡嗡响起那沉重的声音:“施公子,俺从屠刀下救了你的性命,此时此刻,俺只要你说一句:你们施家的那本祖传秘籍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胸口上的掌力略松一松,施耐庵喘息方定,喃喃道:“老伯,晚生委实是不知道。”
矮瘦老头掌力又紧了一紧,问道:“俺四十年来杀人不眨眼。此时生死关头,你是枉死,还是说出那本《御批千家诗》的下落?”
施耐庵几乎窒息,一股临死前震颤霎时涌遍全身。他仔细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从五岁发蒙读《幼学琼林》起,到读完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经史子集,以第一等的考绩中了秀才为止,读过的书真可谓汗牛充栋,可从来就没见过家中有一本什么《御批千家诗》。这怪老头说的那本什么祖传秘籍,大约便是与这本《御批千家诗》有关。此刻,瞧这矮瘦老头的神色,早已认定施家有这么一件宝贝,而且必欲得到而后甘心。要是据实说不知道秘籍的下落,这怪老头一怒之下,下手再狠一点,自己的性命必然不保。就在这窒息难忍的片刻,施耐庵脑中思绪急骤,焦虑万端。最后,也顾不得圣人教诲的“信之于人,三致意焉”的做人规范,竟决定开一个大大的玩笑,以解脱眼下这难忍的痛楚。
他艰难地从喉头挤出两声微弱的呼叫:“我说,我——
说。”
一句话,仿佛求下了神灵,胸口那窒人的重压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施耐庵喘息如牛,犹如大病脱体,浑身筋骨如醉如酥。他望着眼前这位阴鸷而决绝的矮瘦老头,惴惴地说道:“老、老伯,晚生家中确实有一本打着火漆印的《御批千家诗》。”
老人冷冷问道:“它现在何处?”
施耐庵心下暗暗失笑,说道:“唉唉,家门不幸,惨遭荼毒,那本秘籍由曾祖传给祖父,又由祖父传给家严,家严临终之时,本欲将它转给堂叔施元德珍藏,不料被元朝狗官铁尔帖木儿闻讯抢走,至今下落不明。”
老人默默听完,沉吟半晌,转过身来,脸色忽然变得温和,他走过来,随意在施耐庵的肩背上拍了拍,竟然全身血脉畅流,四肢百骸舒服无比。
老人冷冷说道:“秀才,你可知汉人之中俺最瞧不起什么人?”
施耐庵答道:“晚生不知道!”
老人说道:“俺最瞧不起那些衣冠楚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你,就算一个。”
施耐庵大惑不解:“自古读书知礼,治国安邦,老伯却瞧不起读书人,这是何故?”
老人连连摆头,说道:“什么知书识礼,治国安邦?古往今来,有几个读书人打下江山,又有几个读书人战死沙场?好端端一个大宋,要不是一个啃书本、写字画的昏君赵佶,要不是出了蔡京、秦桧这样的状元宰相,又何至于宗庙播迁,惨遭亡国之祸!好了,不提不提,说起读书人的坏处,俺浑身是气。告诉你,俺曾立誓,凡是胆敢闯进乌桥镇来的书呆子,俺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今日破例,你是从俺手下逃了性命的第一个!”
一席话说得施耐庵毛骨悚然,好一个怪老头!他不由得一揖道:“谢老伯掌下超生。”
老头淡淡地说道:“罢了!这可是看在你远祖的份上,也看在你说出了祖传秘籍下落的份上,你可休要自鸣得意!”
此时的施耐庵心在打鼓。适才为了从掌下脱身,胡乱说了那“秘籍”的下落,尽管那谎话编得巧妙,可眼前这古灵精怪的矮瘦老头可不是等闲之辈,万一他瞧出破绽,那可要大祸临头!他既然见着读书人便杀,何况我这个骗了他的读书人!
想到此处,施耐庵长揖到地,说道:“老伯,该问的问了,晚生该答的答了。章台虽美,难为栖身之所,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地,晚生告辞了。”说毕,仿佛逃离龙潭虎穴一样,拔腿便走。
老汉身形一晃,早已拦在面前,冷笑道:“莫忙,你这秀才为俺讲出了秘籍所在,功不可没,俺为答谢你,留你在此小住十日,尽情享受,十日之后,待俺取回秘籍,再放你离开乌桥。”言毕,不由分说,唤过两名彪形大汉吩咐道:“请这位秀才到观澜阁那间小屋里歇息十天。”施耐庵一听,脑子里“轰”地一声,几乎吓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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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娓娓道来国仇家恨 依依离去茜裙寒月
“观澜阁”是乌桥镇有名的赏心娱性的处所,三面环水,一面用浮桥与岸相接,彤柱髹漆,画栋雕梁。一溜三间小屋。推窗临水,抬头闻莺,一年四季荇水荷风,风帘雾幕,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施耐庵被留在这里,住进临水的一间布置雅洁小屋。只见香炉壁橱,琴剑花架,琳琅满目,床上珠帘锦帐,绣被绒褥,备极华丽。每日里两名头裹红巾,身系长裙的女教友端茶送水,服侍周到。然而施耐庵心中怀着鬼胎,时时想着那矮瘦老头临别的那席话,那意思很清楚,他已经作为换取那所谓“秘籍”的人质被软禁在这里,十日之后,倘若证实那本秘籍竟是子虚乌有,他施耐庵便只好自认晦气,引颈就戮了。
一想到此处,他如坐针毡,悔不该当时在那老人的巨掌之下直陈有“秘籍”,哪怕毙于当厅,也胜似此刻忧思焦虑、担心受怕。俗话说:长疼不如短疼,这软刀子锯心委实难以忍耐,哪里还有心思留连胜景。每日里望着那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捏着筷子难以下咽。一旦到晚,那绣被锦帐也仿佛成了荆棘,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平生还未遭逢过这种度日如年的境遇,两天下来,早已忧愁得心瘁神疲了。到了第九天晚上,施耐庵难以入睡,爬起身走到窗前,四面眺望。天上的一轮皎月,眼前的粼粼波光,一齐映入眼帘,他不觉沉醉。此刻,他忽然心胸豁然开朗。想到这两日的烦恼煎熬,不觉失笑。人生自古谁无死?自己堂堂一个啸傲风月的读书士子,六尺高的须眉丈夫,为何把这生死看得如此认真?他又记起这几年的风尘遭际,有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回命悬一发?就拿几天前在那断崖之下,又如两日前,在那大龙头面前,几乎命在呼吸之间。此刻,有这等良宵美景,自己却戚戚然在生死之间感叹唏嘘,岂不可笑可卑?
想到此处,他大步走到桌前,将日间送来的好酒咕碌碌斟满一杯,走回窗口,举杯过顶,一时兴起,披发吟道:“人生苦短,对酒当歌。举樽邀月,三杯泪落。风荷动,纤纤影,柳梢摇,舞婆娑,且与皓魄作归依,聊将白莲比嫦娥。千里风尘,此生谁料,心在大漠,身老淮河!”吟毕,一口饮尽,大呼三声:“呜呼,大英雄,大豪杰何在?晚生施耐庵在此,愿与你一醉!”
忽然,耳旁响起一声清丽婉转的声音,吟道:
“劝君莫惜杯中酒,人生自当对酒歌,雄心化烟云,壮志空自多,若将热血寄婵娟,错、错、错!”
施耐庵听毕,不觉浑身清爽,酒意全消。他循声四顾,窗外只有残荷啸风,鱼跃清波,明朗的月色下,纤毫可鉴,哪里有甚么人影!难道果然是神仙下界,嫦娥临凡?他正在冥想,忽听得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觉猛一回头,只见从窗口射进屋内的朦胧月色之中,立着一位衣袂飘飘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清丽绝俗,在水光月色的映衬之下,愈发显得婀娜娉婷,令人不敢仰视。
施耐庵一时还沉浸在忘形的境界之中,恍恍惚惚,不能自持。稍顷,那个仙人般身影款款问道:“施相公,你是人是鬼?”
施耐庵闻言一惊:是人是鬼?这是什么话?我施耐庵堂堂六尺汉子,有声有影,这个女子为何出言如此唐突?衣裙窸窣之声又起,那个身影走了几步,又说道:“你要是鬼,且在这里尽情领略良辰美景;你若是个活人,请快快离开此地!”
施耐庵默默凝视着对方,不及作答。渐渐地,他从恍惚的境界回到现实之中。那个女子的声音、步态,竟然是这般的熟识!惊喜之余,他不觉趋前数步,叫了起来:“啊啊,是你,花大姐,花旗首!”
那女子后退两步,制止道:“不要过来!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而且,你此刻是人是鬼,尚且叫人猜详!”施耐庵驻足答道:“花旗首,晚生不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你如何要咒我死?”
花碧云款款移步,围着施耐庵打量了一圈,依然呐呐地自语道:“不可思议,出乎意料!你怎么能活得下来?他杀过那么多的读书人,你怎么逃得他的手掌?!”
施耐庵忙问:“花旗首,你说的,敢莫便是那个矮瘦老者?”
花碧云点点头说:“嗯。他是当世第一位大仁大义大德大威的大英雄,又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曾经发过誓愿,成事之前,他要杀死任何一个敢于闯进白莲教红巾帮总坛来的读书人。夺得天下以后,便要杀尽天下的读书人!”
施耐庵淡淡一笑:“哦,这一些,他已经都告诉过我。”
花碧云惊异地问道:怎么,他把这一些都告诉了你,最后,却又没有杀掉你?”
施耐庵点点头。
花碧云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的这身庄户人家的衣著,还有你的花言巧语骗过了他。”
施耐庵道:“不,我没有骗他,我第一句话便是:晚生钱塘施耐庵。”
花碧云道:“你真有胆量。他也是一个有胆量的人,一个气吞山河又铁石心肠、使人琢磨不透的人。”她猛地抬起头来,说道:“他,也是一个什么力量也改变不了脾气的人。施公子,你能从他手里活下来,真是当世奇迹!”
施耐庵问道:“请问,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花碧云答道:“他么,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着要去追寻的当世大英雄、大豪杰——刘福通。”
施耐庵诧异莫名,叫了起来:“什么,他便是红巾帮的首领刘福通?!”说着,他又记起了高踞在总坛正厅上的那个彪形大汉,问道:“那么,当日要处你极刑的那个大龙头又是谁?”
花碧云道:“这是白莲教太师父刘福通的智计所在。那个王擎天,只不过是刘大龙头的替身!”
施耐庵不觉恍然大悟。好一个刘福通,难怪得百姓们传言他有三头六臂、用兵如神,天罗地网也钻得出去,果然是奇诡难测,狡兔三窟!
他想着想着,忽然记起尚未给花碧云让坐,连忙说道:
“花旗首,你深夜造访,晚生何以克当,请坐请坐。”
花碧云也不谦让,搴裙就座。
施耐庵奉上一杯茶,举到案头,说道:“花旗首,你我素昧平生,未曾想到竟尔三次邂逅,这也是冥冥之中若有神助,当此月白风清之夕,晚生也顾不得那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一定要请你饮这三杯!”
花碧云道一声谢,也不作什么客套,接过施耐庵斟上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施耐庵起先还有些拘束,平生第一次为一位陌生女子敬酒,他心下忐忑。尤其想到两次相遇,她都是那样凛若寒霜,谨严端庄,实在担心会讨个没趣。岂料这花碧云此刻豪爽豁达,落落大方,刹时饮下三杯烈酒,坦然相对。他心中的敬重刹那间又平添了几分。唉唉,绿林中的女子果然与寻常妇女不同,这坦荡胸怀,恢宏气度,方才是英雄本色。淮河畔、断崖下两次相逢,他施耐庵还孜孜然以大丈夫气概怜惜这位女子,此刻她露出真实气质,施耐庵顿觉惶愧无地。
只听花碧云说道:“施公子,你不恨我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子么?”
施耐庵突闻此言,不觉一愣,忙道:“花旗首何出此言?”
花碧云道:“淮、泗古道上你剑斩丑虏,救我于鬼门,可是,我至今未曾向你言一个‘谢’字,在那断崖之下,竟尔拔剑相向。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我如此为人,你心中又作何感想?”
施耐庵放声大笑:“花旗首,晚生不过逞一时血气之勇,图报私仇;自承过失,乃每一个凡夫该当本份,与你们报国除奸的大智大勇相比,那又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