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绝代奇才-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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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尺汉子,如何再有脸见江湖英雄?”
童俊直气得双目喷火,破口大骂道:“兀那千人唾、万人骑的贼泼贱,有种的下来与俺爷爷斗一百合!”
秦梅娘柳眉一竖,戟指喝道:“好贼汉!看来你量尽姑奶奶擒不得你!姑奶奶却偏要擒你,叫你这嘴损口臭的蟊贼死而无怨!”说着,她一声唿哨,疾如飙风般奔下崖壁栈道,霎时,两头谷口的石头已然搬开,黑压压涌进了大队官兵。秦梅娘叫声:“儿郎们,替俺捉了那贼党,姑奶奶单擒这个汉子,割他那条损人的舌头!”说毕,一挥柳叶钢刀,直奔童俊。童俊叫声:“来得好!”一展手中朴刀,立时迎了上去,果真是一场好杀,童俊刀重力沉、招式凶狠,那一杆朴刀舞将起来,虎虎生风,加上长年在江河上行船,武艺中又夹杂些劈波斩浪的招式,端的是奔腾湍急、翻江搅海。秦梅娘一柄柳叶刀深得兀良哈台真传,柔中隐刚,绵里藏狠,那招式不仅迅如掣电流云,而且灵捷多变,诡异绝伦,一刀斩出,立时变为三招、四招,仿佛灵蛇怪蟒,幻化无穷、绵绵无尽,加之她腰肢轻盈、步态飘忽,便是武艺超卓的绿林英雄,不数合便被她搅得眼花缭乱。两个人斗在一处,呼喝纵跳,立时便走了十余个回合。
这一边,那童杰、施耐庵两人,一杆朴刀一把湛卢剑,也与众官兵斗得酷烈。那童杰久历江湖,生性沉着,在一杆朴刀上浸润二十余年,自然是非同小可,休说是区区官兵小卒,便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亦须让他三分。施耐庵一柄湛卢剑使得性发,“快活剑法”倒也不凡,两个人联手搏击,元兵当者辟易。斗着斗着,童杰发觉不妙,那元兵仿佛饥年的蝗虫阵,杀退一拨又拥来一拨,愈杀愈多,愈杀愈密,看看便黑压压地将他们两个逼到了崖根。
施耐庵、童杰二人正自吃紧,另一边激斗的二人已然分出了高下,只见童俊那杆朴刀渐渐使得吃力,招式变得迟滞散乱,而秦梅娘那柄柳叶刀却似有使不完的怪异招式,一缕寒芒如出山怪蟒,“嗖嗖嗖嗖”,径在童俊眉尖、咽喉、胸腹前掣动,他只辨得遮拦架格,哪里还有还手之力?约摸又斗了三五合,秦梅娘蓦地喝声“着”,于刀光霍霍中觑个空子,使出一招“拨草寻蛇”,点中了童俊的手臂,他一声大叫,朴刀撒手,一转身便要跳出圈子!秦梅娘哪里肯放,长裙飘飘、刀光灼灼,矫若灵猿,只一纵便封住了童俊的退路。
童俊低头一看,只见一点寒铁早锁住了咽喉,秦梅娘柳眉倒竖,杀气满脸,冷冷喝道:“狂奴,今日不杀你,难消俺心头之恨!”
童杰一见乃弟受制,叫声不好,待要奔过来救援,却被元兵层层围裹,哪里能抽出身来?惊惧之下,手头一慢,竟被元兵的长刀在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这边童俊已知落到秦梅娘手中,断断再无生理,一顿“直娘贼、狗泼贱”地乱骂,一边闭目等死。秦梅娘被他骂得火起,手腕一动,那寒森森的刀刃立时便要刺进童俊咽喉!
就在此时,只听见一声“吱吱”轻笑,秦梅娘猛觉那柳叶刀刀头一沉,竟在堪堪便要刺入敌手咽喉之际滑过一旁。她大惊之下,急忙抽刀四顾,蓦地,只见她与童俊之间,不知何时钻进一个瘦猴般的黑衣汉子!两人之间相隔不及三步,这汉子便如何钻了进来,而且连她如此警觉之人,也丝毫未能察觉,这黑瘦汉子的身手,委实是如鬼似魅!
秦梅娘稳住神志,定睛看去:只见这汉子高不满四尺,尖颧削腮、溜肩细腿,一双小眼眨巴眨巴,不知何时竟将她那玫瑰红绫长裙的裙裾捞在手里,一边揉搓那软滑的绫子,一边吱吱怪笑道:“嘻嘻,小娘子,如此好质地的裙子,何时也借给俺那孙女儿穿穿!系着这裙子杀人,不怕污了这玫瑰红绫子么!”
秦梅娘厉喝道:“何方乞儿,狗爪休要弄脏了姑奶奶的衣裳!”说毕,一刀剁了过来,另一只手便抓住裙子猛力一扯。
时不济故意一个踉跄,顺手将那裙子在鼻尖前一晃,吱吱叫道:“阿也,好臭,好臭!俺道是什么好东西,却原来是你这狗泼贱用梁山英雄后代的血染红这绫子。为了能穿上这华贵的衫裙,混个尊荣富贵,你这婆娘害了多少绿林义士,今日俺时不济要你以血还血!”说毕,身腰一扭,眨眼间便闪到秦梅娘跟前,一双利爪已然抠上了她的双眼。
秦梅娘浑身一凛:好个身手怪异的乞儿!她见时不济出招厉害,哪里还敢怠慢,立时展开柳叶刀,点、搠、劈、刺,使出浑身解数,与时不济斗到一处。两个人斗了十余回合,时不济忽然大叫:“徐家兄弟,俺赤手斗钢刀太不划算,这买卖让给你了!”说毕,黑影一闪,便跳出了圈子。
秦梅娘单刀斗时不济一双肉掌,正自吃紧,见他退走,正待吁一口气,哪知呼吸之间,她面前却又换了一人,只见他短褐斜扎在腰间,一副筋筋片片的头巾耷拉在脑后,足下登一双破靴,手里握一杆勾镰枪,正自怒目而视。
秦梅娘一见此人,心中猛地一抖:糟!今日遇到这冤家对头,只怕后果堪虞!面前这丑汉正是数日前在埝头集会过的徐之俊,当时,未曾斗几十回合,便被他擒了。此刻,秦梅娘自知不敌,哪里有心恋战,不觉大叫一声:“儿郎们,姑奶奶这边风紧,快来帮一把!”
她只道众兵卒一过来,来一个层层围裹,不怕他徐文俊不手忙脚乱!谁知一呼之下,不仅未见一兵一卒过来,连应答也没听得一声,秦梅娘心下诧异,抬头向谷中望去:只见这偌大个葫芦谷里哪里还见得到一个活着的官兵?适才分明见到童杰、施耐庵两人节节败退,难道他们竟杀退了这五七十个部下?便是凭时不济、徐文俊两人手段,亦敌不过那数十柄长刀!
她正自纳罕,猛可地谷中响起一阵怒喝:“贼泼贱,看你今日逃到哪里去!”她回头一看,只见两头谷口分别走进几个人来,左边是欧普祥、邹普胜、时不济,右边是童杰、童俊、施耐庵,六个人手里一式地横着雪亮的兵刃,满脸是仇恨与鄙夷的神色,一步步围将上来!显见得众元兵是被他们一鼓杀退。
面前一个徐文俊,秦梅娘已然不敢抵敌,再加这六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她的魂灵都早已吓的出窍,哪里还敢动弹!一见众英雄步步逼近,她忽地一头跪倒地上,潸然泪下,哀恳道:“众位好汉,俺秦梅娘奉王命差遣,多有冒犯,还望看在梁山一脉份上,念小女子娇小弱质,放俺一条生路,往后革面洗心,重新做人,来世犬马相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秦梅娘不提这“梁山”二字还罢,一提这两个字,众人心头怒火蓬然而起,那邹普祥、童俊二人暴吼一声,双刀并举,早已兜头劈了下来。
秦梅娘口中恳求,手里却未闲着,见二人来得凶猛,情知今日不免。一抖长裙,早已侧身一纵,疾如飙风般地躲过了两把朴刀,只见玫瑰红裙卷起一阵红云,她矫若灵猫般早跃出数丈。
谁知她快,徐文俊比她更快,纵一纵,随着一阵狂风,早已横枪拦住了她的去路。秦梅娘惊吓之余,腰肢又是一扭,拖起一股红云,却又纵到了另一边。
没等她站稳,只见黑影一道,疾如大鸟,时不济已然立在她面前,只顾吱吱乱笑。没待她回过神来,其余六人早已栲栳圈围了过来。秦梅娘面对七双喷火的眼睛、七把寒森森的兵刃,早唬得浑身血凝,慌乱中举起柳叶刀,那招式已然失了章法,猛可地右肩上早被时不济攫了一爪,手腕一松,柳叶刀“哐啷”坠地,紧接着右腿上又着了邹普胜一刀背,痛彻心肺,踉跄数步,脚下尚未站稳,徐文俊那勾镰枪早倏忽间勾住了她腰间勒甲绦,这女子待要挣扎,徐文俊单臂一收,立时便将秦梅娘拖了过来,顺手捞起一根裙带,将这妇人反翦双臂缚了。
邹普胜、童俊、欧普祥见秦梅娘被擒,心头怒火兀自不息,走过来左右开弓,打了她十数个耳刮子。时不济一见,闪一闪,早插到众人前面,说道:“慢来,慢来,费了无数手脚方才捉住这个女魔头,叫你们一顿耳刮子打死了岂不可惜。这泼贱欠了俺梁山后代累累血债,须寻个好法子消遣她!”
那邹普胜应声嚷道:“待俺零刀碎剐了她!”
童俊亦道:“将这泼贱熬油点天灯!”
时不济连连摇头:“不好,不好!这婆娘一条命怎抵得她害了的那许多英雄的性命,便是磨骨扬灰也难赎其罪!”说着,他搔一搔头皮,踅到施耐庵面前唱个大喏,说道:“施相公,你胸藏锦绣,才智远在俺们这些粗鲁汉子之上,依你看,如何处置这女魔头?”
施耐庵想了想,说道:“依晚生之见,这秦梅娘身为梁山后代,却丧尽天良,至死不悟,实是九死难赎其罪。不过,江湖之事,风云变幻,绿林之人,种种色色,晚生毕生志愿,正是欲借一枝秃笔,描摹世态,激励仁勇志士,警醒那些宵小之徒。这些时日,目睹秦梅娘种种劣迹,委实发人深醒。倘若相信我区区一介书生,便请将这妇人交与晚生,企望能将这梁山叛逆不仁不义、无廉无耻之情有一日形诸笔墨,以垂诫后人,恐怕比杀人雪恨更其有益于绿林大业!”
邹普胜闻言大叫:“不可,不可!倘若你这书呆子又被这泼贱哀哀戚戚的模样儿搅得心软,解缚放了她,俺们却到哪里寻去!”
时不济道:“吃一堑,长一智,施相公岂是那种懵懂之人?他这办法不错。再说,交与他看押,也免得你们几个莽汉一时性起,将她一刀剁了!”
众人见他说得有理,也便依了。此时,那童杰早从谷口牵过七八匹元兵败逃时遗下的马来,徐文俊提着缚绳的绳头,只一举,便将那秦梅娘举上马背,将她横担在马鞍上,又怕这妇人再施诡计,将那缚人的裙带劈胸兜腿绑了几道,牢牢地系在马颈上,然后,叫施耐庵骑上马,攥住绳头。七个好汉一声吆喝,立时便奔向葫芦谷北边的谷口。
恰才驰得数步,猛听得谷口外一阵“得得”马蹄响,七个人不觉一惊:刚刚经过一番恶战,才杀退了秦梅娘埋下的伏兵,怎么眨眼间又来了一彪元兵?徐文俊叫声“小心了”,七个人立时凝神屏息,一齐掣出了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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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述痛史梅娘饮血 葬红裙耐庵悟道
说话间那谷口早转出四五骑人马,马上的骑者一式扎着黑包头帕,当先一人身躯十分精壮剽悍,一副金黄面皮。他一看见徐文俊等人,立时止住手下人马,迅即驰了过来。
徐文俟、施耐庵这边七条好汉正自凝神待敌,见此情景,心下不觉纳闷。徐文俊轻声嘱道:“众位兄弟当心了,保不定又是秦梅娘这泼贱使的诡计!”
他正自猜测,那队人忽地勒转马头,鞭梢扬处,早驰出谷口,霎时便没了踪影。
施耐庵等七人一时被弄得稀里糊涂,不知这四五条汉子是何等样人?又为何来而复去?正惊疑间,只见那时不济不知何时早已蹦到地上,此时手里正捏着件物事,挤眉弄眼、抓耳挠腮地吱吱乱叫。
徐文俊忙问:“时大哥,你又在弄什么鬼?”
时不济扬了扬手中的物事,叫道:“嘻嘻,那口口口先生正惦记着俺哩!这不,又给俺送来锦囊,适才那几个汉子便是送信的驿差。”一头说,一头便将那锦囊递给施耐庵,笑道:“施相公,有你跟着,俺便少了许多麻烦,你把这锦囊中的奥妙替俺拆解一番罢!”
施耐庵接过锦囊,拆出其中的字条,念道:“宿徐千里无敌,先生专候飞鸿。口口口。”读毕之后,他也不明所以,便将锦囊又还给时不济,问道:“时大哥,这是何意?”
时不济眨一眨小眼,一把将锦囊揣入怀中,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施相公休要多问!”说毕,肩腰一扭,早跃上了马背,吱吱一笑,当先驰出了谷口。
七条好汉押着缚在马背上的秦梅娘,一路快马加鞭,不出两个时辰,已然驰入一派莽莽长滩。此处乃是黄河故道,只见平沙漠漠,荒草萋萋,刚抽穗的芦丛这里一片那里一片丛,几株纤纤细细的小树点染着黄糊糊的沙滩瘠土,瞧来十分凄凉。七匹马走在沙滩上,平平坦坦,无遮无拦,倒叫人十分惬意。施耐庵七人七骑不移时便驰过这片黄河故道,再走几个时辰,就到了宿迁境内的井头街。
此时天色已晚,井头衔一带又未曾驻扎官兵,几年前韩林儿的红巾军曾在此打家劫舍,搜捉贪官污吏,那些豪绅乡宦早已逃到通都大邑,施耐庵一行便寻了一家宽敞的客栈住了下来。
洗漱饮馔已毕,徐文俊等五人自去安歇。时不济歇不住,扎缚精悍,一眨眼早溜到街上,去做他登屋揭瓦的营生,只剩下施耐庵一人走到后院,进了囚着秦梅娘的那间柴禾房。
那妇人双手反翦缚着,用一根麻绳兜胸系在木柱上,她长发纷披,头颈低垂,斜倚在柴堆上,极度的困乏、饥疲、颓丧,已令那娇媚俏丽的脸庞变得憔悴而焦黄,薄薄的罗衫上到处是血污汗渍,皱巴巴地粘在她那被裙带勒缚得曲屈佝偻的身上,腰间系着的那条玫瑰红绫长裙胡乱裹在膝腿间,沾满了泥迹黄尘,那鲜艳娇嫩的红绫已然失了颜色。不知是恐惧抑或是寒冷,她紧紧地蜷曲着双腿,使那条曾经衬托她无限袅娜万种风情的玫瑰红绫子长裙显得如此累赘而宽大,软滑地拥在她身下,散乱在腌臢的柴禾堆上。
一见她如此形貌,施耐庵心头不觉作恶。他又想起了埝头集客栈她那妖媚无耻的情景,又想起了运河小船上她那凶神恶煞的神情,仿佛看见漳州城头挂着的那几颗梁山后代鲜血淋淋的人头。霎时,他觉着太阳穴突突乱跳,胸膛里血流沸沸作响,一伸手便要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刺穿这条毒蛇的胸膛!
忽然,一阵丝绸长裙的簌簌声响起,秦梅娘扭动着被缚的双臂,从昏晕中醒了过来,她长呻一声,抬起长发纷披的头,睁开疲惫的双眼,认出了站在面前的施耐庵。失了血色的嘴唇蠕动了一阵,忽然哑声说道:“施相公,倘若你念在上天好生之德,请你解开小女子的绑缚。”
施耐庵不觉怒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子,死到临头,还想使奸么?”
秦梅娘仰起脸,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