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启示-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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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管军官的出身如何,高度职业化、国家化的新南非军队始终听命于民选政府,近20年来南非政局时有变化,但军队从不干政。不少发展中国家的民主转型都因军事政变、军阀混战、军人干政、武将专权而夭折,南非得以幸免于此祸,这在南非这么一个矛盾重重、传统上社会一直有暴戾之气的国度是十分可贵的。都说南非治安不好,但是相比许多发展中国家尤其是非洲国家的政变频繁、内战绵延,南非算是幸运的,流血也算很少的了。之所以能够如此,其一是由于过去南非白人内部的民主法治比较完善,白人军队虽然有镇压黑人、维护种族隔离之罪,但对白人国家而言还是有遵守宪政的传统,新南非把民主扩大到不分种族的全体国民,那种传统在全民宪政中也就延续下来。但更重要的还是其二,也是由于包括南非共在内的新南非各党派严守军队国家化的规则。党派通过竞选全力谋政,但不通过渗透谋军。尤其是南非共,民族之矛这支原来虽非共产党的军队,但很大程度上确是以共产党员为骨干的军队能够顺利融入新国防军,转型为宪政民主制度下的国家军队,南非共毅然退出军队确实是个很重要的条件。
也正是由于政党公开化、军队国家化,南非版的“国共合作”——非国大—南非共—工大会“三方联盟”拥有很强的生命力。他们既不担心秘密渗透的问题,也没有争夺枪杆子领导权的问题。而且非国大与南非共都从这种合作中受益匪浅。南非共虽然退出了军队,但对非国大、并且通过非国大对包括军队在内的全国仍然有很大影响。南非共的意志对非国大的内部斗争(如2007年姆贝基与祖马在波罗克瓦尼代表大会上的较量)往往很起作用。南非共虽然并不直接参加竞选,但作为胜选的执政党非国大的一部分,她在新南非五届政府中都有多位部长。正如曼德拉对指责联盟政策的人回答的:“不断有人说共产党在利用我们,当然是的。但他们怎么就不问,我们没利用共产党吗?”当然联盟内的斗争也很公开而且坦率。南非共并不讳言自己参与执政的这个国家属于“资产阶级国家”,而三方联盟内的斗争既是“兄弟般的互相影响与被影响”,也属于“阶级斗争”。'80'既然非国大内姆贝基与祖马都分裂了,非国大与南非共未来能否维持联盟谁也不敢说,不过可以断言,只要是在宪政民主体制下,即便决裂也不会以“四一二”的方式闹得“你死我活”。
南非工人阶级与贫苦民众的“代议士”
虽然不赞成“阶级专政”而且主张多党制民主,但这并不影响南非共“代表工人阶级”进行“阶级斗争”,甚至不影响这一“代表”相当激进。这并不是南非共自称,而是南非穷人和劳工阶层用选票体现的事实。南非共虽然并不直接竞选,但南非国会和地方议会中共产党议员并不少。尽管他们是以非国大候选人而非南非共候选人名义参选,但议会政治中每个议员都有“竞选个性”,不是光念官方文件就能赢得选民的。而南非共议员的个性就是特别注意争取工人和穷人的选票,他们也以此取得了“阶级”的授权,并且要取信于这些“阶级”选民。
尽人皆知,在南非执政的“三方联盟”中,南非共与南非工会大会又是个更为紧密的两方联盟。双方常常协调一致,对非国大中的“自由主义”开展斗争。只有数万党员的南非共与会员多达近200万的工大会互为表里,赢得众多支持。推出“蜜蜂法”、把黑人中的贫富差距拉得如此之大的非国大还能一直赢得多数选票,与这两方的影响是分不开的。当然受了委托,就要代理人家的利益,为了对劳工选民负责,南非共与工会也常常为劳资矛盾与非国大及政府相左。特别是在2012年马里卡纳矿山惨案后,当时被认为是“民粹主义”的祖马政府都指责罢工矿工“暴徒”首先袭警开衅,就连身为矿工工会和工大会前领袖的非国大大佬拉马弗萨,在已经变身为大亨后也指责罢工“暴徒”要为事件负责,致使工大会的态度也暧昧起来。这时只有南非共明确支持罢工者,要求追究开枪警方的责任。
但也正因为这“工人阶级的代表”首先是基于代议制下的“阶级”委托,而非基于宣称的意识形态,南非共有时捍卫的工人诉求并不一定吻合于她的理论体系。祖马政府时期,“激进”的非国大青年联盟一度很活跃,大肆鼓吹津巴布韦式的“国有化”。然而南非穷人,尤其是黑人穷人从“种族社会主义”的白人政府时期就对“国有制”并不喜欢,他们对“蜜蜂法”的意见在于要求把“黑人经济赋权”推广到包括个体户在内的下层,而不是只施惠于一些黑人寡头,但他们并不赞成津巴布韦式的“社会主义”。因此南非共也坚决反对马勒马等人的“国有化”主张,在这一点上,南非共倒是与姆贝基乃至民主联盟等自由主义党派一致的。
南非共现任总书记恩金曼德(1998— )谴责马里卡纳屠杀
南非共纲领中最有“非洲特色”的部分,是宣布要与“种族主义,部族主义,性别歧视,地区主义,大国沙文主义,仇外心理和所有形式的狭隘的民族主义”进行坚决斗争——而在“白人统治”结束后,上述“主义”主要指“黑人统治”中的狭隘民族主义问题。这的确是不少非洲国家面临的现实。正是基于这一点,同样声称相信马克思主义的津巴布韦穆加贝政府,一直受到南非共的强烈批评,在这方面他们甚至比非国大还直率得多。这种批评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从南非共“不分种族的劳动者团结”立场抨击穆加贝政府排斥白人的“黑人统治”主张,二是从南非共的“民主社会主义”立场抨击穆加贝的反民主和独裁。2005年津巴布韦选举前,南非共支持南非工大会派团调查津巴布韦镇压工会、侵犯人权的情况,结果遭到津巴布韦穆加贝政府的驱逐。倾向于对津巴布韦搞“悄悄外交”的非国大及姆贝基政府对工大会此举很不高兴,指责调查团没有通过三方联盟批准,而工大会坚称自己作为独立工会有权声援津巴布韦工人和民主运动,无需政府和三方联盟批准。南非共赞成工大会的立场,高调谴责津巴布韦当局践踏人权。'81'穆加贝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说成是“西方的帮凶”,把许多他认为碍手碍脚的非政府组织都骂为“帝国主义走狗”而予以取缔,甚至攻击南非工大会派去调查津巴布韦民主化问题的代表团是“美国中情局的特务”。对这些论调南非共都一一加以驳斥。南非共尤其强调非政府组织(NGO)在民主社会中的作用,对穆加贝敌视NGO表示不满。
2008年,南非共副总书记、党的主要理论家杰里米·克罗宁发表《为什么南非永远不会像津巴布韦》的著名演讲,'82'认为非国大与津民盟“作为解放运动和作为执政党”都有很大不同,作为南非共的盟友,非国大会以津民盟为戒,“永远不会”走穆加贝之路。不过,南非共的津巴布韦政策也有一个短板,那就是他们属意的津巴布韦盟友是该国老资格的左派:津巴布韦非洲人民联盟(津人盟),该党在抵抗运动时期与南非共同受苏联支持,意识形态相近。“黑人统治”后一度与穆加贝的津民盟竞争,后来被穆加贝吞并。穆加贝统治出现危机后,津人盟又重新拉出队伍。但是现在该党影响不大,不可能取代穆加贝。而目前津巴布韦最有人气、也最可能取代穆加贝的主要反对派茨万吉拉伊等人,南非共也不喜欢,认为他们自由主义,亲西方。但南非共表示如果公正的选举选出的是他们,那也应当接受。
真正的自信:南非共产党如何总结“苏东剧变”
从某种意义上讲,南非共是个非常传统的共产党,在2012年7月“十三大”上通过的最新一版党纲中仍然充满了奉行“马克思列宁主义”,代表“工人阶级”,争取“结束资本主义”和“人剥削人”,建设“社会主义”并进而走向“共产主义”,从“按劳分配”走向“按需分配”,乃至“各国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团结”等等共产国际时代的传统词汇,而没有一句关于“市场经济”和改革开放的说法。就连今天的俄罗斯共产党也没有传统到这个份上(今天的俄共是很突出民族主义的)。
但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讲,南非共又非常“自由化”,就在这个党纲的核心“目标”一章中,与“工人阶级利益”、“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并列的居然还有“多党制”和“个人权利”:南非共声明,民主不是手段而是“目标”,不仅在当前这个历史阶段,而且“在所有阶段,南非共产党都致力于一种社会秩序,它将完全尊重我们社会的所有部分的文化、语言和宗教的权利,以及个人的民主权利。南非共产党将承认所有社会组织和政党的独立性,承认它们在南非宪法范围内的功能和权利。这意味着多党制的政治框架,在其中会有定期的、开放的和自由的选举。在这样一个框架中,南非共产党将主要致力于推进工人阶级及其盟友的利益,在生活的各个领域与其他政治力量进行民主的竞争。”“南非共产党应在与其他政党的意识形态竞争中作为民主的先锋而赢得承认。”'83'
除了党纲关于“目标”的上述宣示,南非共还在其他场合反复表示:“那些往往被误认为是‘资产阶级政治民主’的一人一票制、定期多党竞选制度、公民基本权利法案、司法独立等成果不是资产阶级赐予的,而是南非人民通过长期的、艰苦的斗争得到的,社会主义必须捍卫,不能以追求更高的社会主义民主‘模式’为名而将其抛弃。”'84'2007年,南非共副总书记克罗宁发表《民主与社会主义》一文,指出“所谓‘资产阶级民主’并不是资产阶级的胜利,而是工人阶级的胜利”。“我们通常所说的‘自由民主人权’是工人阶级和人民力量不断推进的成就”,由于劳动者的奋斗,它们在资本主义社会内“局部地、不均匀地得到实现”,但实际上“这一系列价值观和制度安排——包括一以贯之地和原则性地尊重人权、三权分立、多党选举”对社会主义有着更大的重要性。而在前苏联,“所有这些原则被侵蚀的结果就是集中导致了‘社会主义’的停滞和崩溃。”
在“苏东剧变”的1990年,南非共以总书记乔·斯洛沃的名义发表了《社会主义失败了吗?》的长篇声明,我国曾经介绍过这个声明,说它指出苏联模式的失败不等于社会主义的失败,表达了坚持社会主义的信念。的确,这篇声明是有这些内容。可是我国官方媒体没有提到,该文的主要篇幅是批判“斯大林主义和毛式马克思主义”,并肯定“戈尔巴乔夫的政治勇气”。该文尖锐地提出:面对现实社会主义的危机,“我们要警惕的是:A.为斯大林主义寻找借口。B.把危机归咎于改革的步伐。C.如果我们宣布暂停对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作社会主义的批判,那么最糟糕的替代是:D.得出结论认为,社会主义理论的扭曲不可避免。”
乔·斯洛沃(1984—1991年任南非共总书记)
斯洛沃说:有人指责戈尔巴乔夫改革“在诸如波兰、匈牙利、东德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国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共产主义政治霸权的‘崩溃’”,但是,“在上述国家,尽管有超过40年的教育,媒体等各方面垄断的优势,执政党却找不到他们声称代表的阶级的一个有意义的部分的支持——实际上甚至找不到自己大部分党员的支持,以捍卫他们或他们的社会主义版本。指责为克服社会主义弊病进行的改革和公开性,就像是指责为疾病而进行的诊断和处方。事实上,挽救社会主义前途的唯一办法,就是以戈尔巴乔夫的政治勇气来当机立断。”对于那种惋惜上述国家脱离社会主义的言论,斯洛沃尖锐地反问:“斯大林主义和毛泽东式马克思主义的什么教条,给了共产党或任何别的党以道德权利或政治权利来强加其霸权,或者面对大众的拒绝时还要维护它?”'85'
南非共的这篇声明指出:斯大林主义的最大弊病,就是以“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搞“官僚独裁”。这种“没有民主的社会主义”败坏了社会主义的名声。为此斯洛沃不仅批判了斯大林,还对列宁的“专政”之说进行了反思。他认为,“无产阶级专政”这一概念在马克思那里作为一种通向无阶级社会的过渡是偶尔提到的,马克思“没有给出更多的定义”。恩格斯提到巴黎公社就是马克思所说的“无产阶级专政”。但是在斯洛沃看来,巴黎公社只是个“例外的社会经验,它导致一个短暂的工人城邦,而这个城邦也并非是社会主义导向的。”后来列宁强调了这一概念并用以解释当时俄国极端状态下的革命暴力,虽然有其情势原因,但也导致了不良的影响。斯洛沃为此引述当年卢森堡批评列宁的话:“只给政府的支持者和一党的成员(无论他们如何人多势众)以自由,那根本就不是自由。自由始终是、完全是持不同政见者的自由。……当‘自由’成为一种专享的特权时,这个词的意义就消失了。”斯洛沃就此评论道:“卢森堡的自由概念肯定是不容置疑的。”斯洛沃认为,真正的民主有赖于反对党的存在,“从社会主义的角度讲,我们忘记了,一党国家的概念在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里是无处可寻的。世界各地的各种一党统治有足够的经验表明,一党制下推动真正的民主不仅是困难的,长远来看甚至是不可能的。”“在任何情况下,实行一党制并且甚至没有党内民主和问责制,就直接变成了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的政治暴政——这就是不同时期在大多数社会主义国家发生的事。”
在南非共的官方网站中,1990年的这篇文献至今被置于重要位置。当然,其中有的话他们后来不再讲了,如苏联解体后,他们已不再称赞“戈尔巴乔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