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启示-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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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初在索韦托城外的祖尔贝肯举行了一次规模盛大的向国际圣灵节教会捐赠圣物的活动,德克勒克在这次活动上第一次向“沉默的多数黑人”(民族主义者喜欢这样认为)提出了个人呼吁。他向2万名信徒发表了一次政治讲话,要求他们不要被一群“热衷于权力”的人迷惑,他认为这些人制造了全部的暴力。他还出席了1992年4月在德兰士瓦省北部靠近彼特马里茨堡的莫依拉举行的齐昂基督教堂的复活节年会,向超过50万的人民发表了演说。他的意思是一样的:注意那些“渴望得到权力并准备不顾一切得到权力的人”。
即将成立的基督民主同盟的另一个选票集中地是300万有色人,他们以阿非利卡语为母语,300多年的异族通婚使他们成了阿非利卡人的“继子”。与阿非利卡人一样,有色人也是非常保守的,大多数人加入了荷兰新教。许多有色人把非国大看成是黑人的组织、不信上帝,而且有共产主义因素,他们对非国大的掌权怀有与白人保守派一样的恐惧和担心。在将近100万的南非印度人中,有相当多数的人持有与此相同的观点。因此,像凡·德莫维这样的民族主义者相信,这些不同的集团结合起来——传统的黑人家园的酋长、教会领袖、有色人和印度人——能够得到足够的选票让瑞诺尔茨的预言实现。凡·德莫维说:“我真的相信,国民党获得多数选票是可能的,我不想说这种可能只是也许。”
凡·德莫维的想法有助于澄清德克勒克对于非国大的态度:盟军与敌人,和平伙伴与选举对手。如果国民党真怀有这种伟大的幻想,认为他自己或联合别人可以获得多数票,那么他诋毁非国大的运动明显就是为这一战略服务的。莫林将军攻击乌姆肯托,军事情报机构秘密的“回声计划”以及《新闻联系报》的反非国大宣传,这些都是一个完整的政治战略的组成部分。正如我们大家见到的,还有别的证据表明国民党要夺取大选的胜利:例如,政府决定把100万亩土地移交给黑人家园,曲意逢迎这些可能成为盟友的酋长们。而且,德克勒克还向“沉默的多数”黑人们求取选票的支持。
凡·德莫维还展示了国民党选举思想的另一个基本方面,即时间会对他们有利。他说,政治暴力也许会损坏国民党在黑人眼中的形象,但它却更大地损坏了非国大的形象。在它的温和的支持者中间,尤其是在白人自由人士中,已有许多人觉醒了。许多人半途而废是因为政治暴力,非国大与共产党的密切联合,或是因为非国大组织无序,对他们漠不关心。因此,非国大不会取得民意测验表明的成绩,也不会像罗伯特·穆加贝领导的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在1980年独立大选中那样获得压倒多数的胜利。他说:“这样理解,时间将不会偏向非国大。”实际上,时间正在逐渐削弱非国大的战斗力,降低其极端势力的威信。凡·德莫维在展望总的趋势时认为,非国大的政策一直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他正在“从极端转向温和”。
在1992年年末出现的两份重要文件中国民党战略家们为自己找到了证据,以支持他们认为非国大越来越温和化的主题思想。第一份文件是乔·斯洛沃在9月10日递交给国民执委会的“战略前景”政策。经过种族主义者和革命者一番吵闹的反对之后,这份文件在11月18日被采纳了,这表明非国大领导层在谈判中正在向右转,反对“革命性地夺取权力”,赞同与德克勒克的国民党分享权力。在早些时候,这样的文件可能会被视为失败主义和反革命宣传。在过去,曼德拉对权力分享是深恶痛绝的,他认为这是个罪恶的阴谋,会使大多数人得不到权力,但是现在他的思想也发生了转变。凡·德莫维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这一转变过程足够长,我们就能期待出现一个合理的政府了。”
另一份让国民党看到非国大的新“现实主义”(他们喜欢这么说)曙光的文件是“蒙特福莱尔方案”,它勾画了新南非经济的未来。虽然这不是非国大的官方政策方案,却是非国大经济部和许多高级领导人认可的,这些人于1991年9月在靠近斯特兰玻斯克的蒙特福莱尔召开过一个会议。蒙特福莱尔集团草拟了四个政治经济方案,其中三个以鸟类命名;另一个称为“伊卡洛斯”,这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每个方案假设了一种不同的政治谈判结果,并预测了这些结果会带来的非常不同的后果。
“驼鸟”方案假设谈判破裂并且德克勒克政府试图独自与温和派黑人联盟。可能出现的结果是政治上极端不稳定,实际上是南非的“黎巴嫩化”,以及经济上的灾难。“跛鸭”方案假设谈判将导致一个延长的过渡时期,在此期间,一个联合政府将维持到2000年。这样的政府将无法做出连续的决策或在处理国家问题上没有连续性。因此,无法让投资者充满信心。在“伊卡洛斯”(“先飞后坠”)方案中,一个真正由人民选出的民主政府将掌握政权,并开始为克服种族分离政策的遗毒而“大量挥霍社会财富”。这种短期行为将导致拉丁美洲式的经济恶化——负债累累、通胀严重和经济崩溃——就像桑地诺政府统治下的尼加拉瓜曾经出现的那样。最后,还有一个“红鹤”方案。在这个方案中,政治的解决导致了一个真正通过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它能使经济缓慢但稳健地起飞,让人联想到红鹤起飞时的姿态。
非国大的经济学家们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保证,他们意图避免“伊卡洛斯”方案中的危险,而选择“红鹤方案”。在非国大内是否有足够的现实主义力量使这一战略得以采纳还不得而知,但是非国大的领导人将会面临极大的政治压力,逼迫他们采纳“红鹤方案”。真正的讽刺出现在谈判过程中:政府和非国大都同意组建一个为期五年的过渡政府,权力由二者分享,根据蒙特福莱尔方案的说法,这正是构成一个“跛鸭”政府的完美文件。
阿非利卡人梦想的大选胜利和非国大的温和是否只是他们纯粹的政治幻想?德克勒克不断推迟行动,空想黑人民族主义者的反对会在激进性上逐渐分散、枯萎或软弱下来,他是否与津巴布韦的史密斯犯了一样严重的错误?民主党中一位很有见地的领袖,扎克·德比尔在他的“聚集”理论中认为,非国大和国民党最终将不得不共同统治温和的中间力量,因为在他看来最终将“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管理南非”,他的这种理论又是否正确呢?
德克勒克和曼德拉费尽心血想谋求南非白人和黑人之间的伟大的历史性和解,但当他们快要成功的时候,两位疲惫的和平缔造者却面临着一个可怕的困境:他们领导的政党都无法单独统治这个国家,而且,在他们之间建立成功的伙伴关系的前景也同样暗淡。在权力分享上达成一致只适用于在“国民联合政府”的幌子下发生的习惯性冲突。对于像肯定的行动,重组和清洗安全部队、重新分配白人土地、银行和金矿国有化以及外国盟友这样的争论,这两个既是敌人又是伙伴的政党如何达到一致,通过一个共同计划呢?而且,无论非国大和国民党中的任何一方被排除在政府之外,都一定会引起巨大的政治混乱,因为任何一方都有足够的独立力量,可以单方面使南非无法控制。看来,这两个政党注定要连在一起了,至少在他们建立新南非之前的这段漫长而艰苦的过程中是这样的。曼德拉与德克勒克之间形成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也传到了整个非国大与国民党之间的关系上来了。
如果非国大与国民党在政府中成了伙伴,那么非国大与共产党之间的同盟关系的走向也成了一个重大问题。南非共产党愿意加入这样一个妥协的联合政府,还是会退出同盟秘密地反对它呢?共产党领导人已经承认,他们在非国大之外还有一个社会主义议程,二者在含义上是有区别的。这是否意味着这两个老盟友最终将分道扬镳?斯洛沃、哈尼等党的领导人回避了这一问题,只说这完全取决于非国大掌权后是否采纳社会主义政策。而只要非国大与国民党还保持伙伴关系,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但是南非共产党意识到,留在非国大对它更有利,因为这样它可以更多地影响其决策的方式和政策;它也可能有机会最终掌握政权。南非共理论家杰里米·克罗宁曾写到,南非共产党夺取政权最实用的模式是卡斯特罗的古巴革命。古巴共产党融入了卡斯特罗“非共产主义”的“七·二六运动”之中,并且最终将古巴变成了一个共产主义国家。克罗宁说:“这种观念依然存在,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在这里发生。非国大领导的是民族民主革命,而我们要领导第二阶段的革命即社会主义革命。”如果共产党真的执行这一战略,那将意味着南非将出现一个三方联盟的政府,包括国民党、非国大和南非共产党——这不可能出现政治的稳定。
毫不奇怪,几乎没有人预测旧南非会平稳地过渡到一个新南非。布特莱齐,泛非主义者和顽固派白人至上主义者都在加快自己的战斗步伐,破坏正在进行的和解进程。共产党、非国大和工会中的好战分子也不安静,他们害怕非国大会牺牲他们的社会主义目标以获得权力。尤戈尼·恩雅提是这个国家少数几个有思想的黑人风险分析家之一,他预测1994年达成的解决办法最多持续三到四年时间。公众的觉醒和生活质量的停滞不前将激起人们对它的反对。国内混乱和工人的骚动将继续存在并再次使这个国家无法管理。他认为,面对来自选民的并未减弱的压力,非国大将不可避免地向左派转化,并将接受泛非大会和阿扎尼亚人民组织的黑人权力哲学观念。按恩雅提的说法,曼德拉面临的最大危险是成为另一个阿贝尔·穆佐雷瓦大主教,在历史上走下坡路。后者是黑人卫理公会教徒、从主教变成政客,于1979年被选为“总理”,在“津巴布韦——罗德西亚”历史上他的政府是短命的,是白人控制的过渡政府。
在约翰内斯堡的高地阿非利卡人大学工作的迪昂·盖尔丹海斯教授提出了相似的悲观方案。他使用汤姆·巴纳德的笔名写了一本《南非:1994—2004》的书,声称他勾画了正在形成的新南非的“流行史”。在1991年休假期间,本书在白人北部市郊风糜一时,因为紧张不安的公民们正在考虑是否应该离开这个国家。盖尔丹海斯和恩雅提一样,预测政府与非国大达成的任何和解都将失败。他用182页的篇幅描绘了这个新的“南非联邦共和国”如何在短期内引起了一场国内战争,导致国家分裂,白人创建了自己的国家。
就连总统的哥哥威廉·德克勒克也预测这个国家的前景“乌云密布”,因为他的民主传统极为薄弱,而且暴力和革命仍然“随时有可能暴发”。与此同时,共产党担心南非会成为另一个智利,而曼德拉是阿连德'3'第二,白人控制的军队和安全部队支持白人右翼分子会发动反革命暴乱,推翻南非阿连德的统治。
当两位主角在决定他们政治“游戏”的规则问题上越走越近的时候,布特莱齐却愈发变得富于狂想、反动和可恶了。德克勒克与曼德拉的关系每向前发展一步总会导致他们与布特莱齐的关系退后一步。在他们签署9月协议的第二天,这位夸祖鲁的酋长就提出了反对,取消了与德克勒克的双边谈判,并警告说他反对非国大与政府达成的任何一项双边协议。他警告双方,没有他只会导致国内战争。他公布了因卡塔自己的计划,要建立一个松散联盟的、有很大自治权的夸祖鲁——纳塔尔州。虽然他向人们保证他并不是暗示要退出联邦,但他说出这些话就已经是威胁了。然而,德克勒克和曼德拉拒绝了这种敲诈,不允许他们的双边会谈受到布特莱齐在乌伦迪敲响的战鼓的威胁。但是他们都与之进行了双边会谈,希望这样能把布特莱齐拉回到和平进程上来。
尽管存在无法预测的“布特莱齐的因素”,非国大和德克勒克政府仍然不断缩小他们之间在制宪方面的差别,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高级官员之间变得“非常亲密”了,他们在设计双边决议时,希望能说服无法参加他们私人谈判的党内其他成员。但是他们已决定在这场决逐中领先,无论独行者、泛非组织和阿扎尼亚解放军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是否加入他们的行列。同样,德克勒克也不准备因白人右翼主义者的反对而改变方向。当南非民主大会终于在1993年4月初重新召开的时候,泛非大会和保守党都首次参加大会,这又让非国大和政府看到了希望:白人右翼分子和黑人好战分子的威胁终于可以受到控制了,至少也可以受到牵制。
他们决定走在决逐前列的原因非常简单:他们联合起来大概可以在首次大选中赢得70%到80%的选票,这个可靠的多数可以让他们组建过渡政府,只要他们双边关系仍保持正常运动。但是,他们能否成功地构造一个政治体系,足以让他们经受各种小党派联合起来对他们筹划的协议的攻击,这还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个关键政党的面前将有许多混乱的事情,甚至在他们处理彼此在联合政府中的关系问题上也有许多麻烦。
德克勒克与曼德拉将会遇到什么命运仍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问题。如果曼德拉能活到1994年4月的大选,他将注定会以南非第一位黑人总统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尽管他经常说自己不会在过渡政府中供职,而只能接受总统的职位(如果人民选举他当总统),但是,五年的过渡政府的提案却使这种可能有一定风险了。毕竟,曼德拉在1993年7月18日已年满75岁了,而且,对于由他来主持作为民族和解象征的第一届临时政府的提法,各方面的压力都很大。
那么,德克勒克的前途又如何呢?1993年初,对于他是否愿意在曼德拉手下当一名部长甚至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