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染山河-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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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到大营辕门处赵衍却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的不是李西垣,而是嬴政。只见那人双目微阖的扶着木栏迎风而立,他鬓边散下的发丝随风而起,看神色甚是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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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旧恨新生(六)()
赵衍屏住了呼吸的迈步上前,他还没走近呢就听得嬴政说了句:“赵大人回来了?”
“是。”赵衍拱手拜道:“君上,属下回来了。”
“去了哪里?”
既然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赵衍跪倒在地,不慌不忙的说道:“属下去找了张良。”
“为什么?”
“我……属下听说李大人要带兵围剿,故而前去帮他离开。”
直到此时嬴政才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人目光锐利,像极了旷野上离群的孤狼,而他就这样定定的看着赵衍没有一丝偏移和分焦。赵衍被这样的眼神震住了,他放下双手,身板却依然挺得笔直。
“赵大人,没想到,你这时倒是对孤毫无隐瞒知无不言了,亏得孤还想了一番说辞以用来应付你的辩驳。”
“君上,我……”
嬴政此时已经蹲下了身子,“赵衍,你如今对我,已经连扯谎胡编都不屑了吗?”
“不是的,君上,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在中牟城的时候张良对我屡次相救,所以我……我这次不能看着他因我而丢了性命。”
嬴政目光一凛,“他对你屡次相救?
“是。”
“赵衍,原来我对你之恩情在你心中是如此的淡薄可背。”
“不是的!”
“不过,寡人还要多谢你。”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嬴政毅然打断道:“如果他没有跟着你来此,我怎么会有机会掌握他的行踪,怎么会有机会找到他们身后的赵嘉?”
赵衍抬头,正好对上嬴政那染着笑意的眸子,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眉眼中透着丝丝让人琢磨不透的诡谲。赵衍这时才想到,或许在阙山之时嬴政就发现了自己的隐瞒,而他隐忍不说恐怕就是在等着这一天,等着张良找到大梁城来。这时候嬴政应该在张良身边安排了跟踪之人,好跟着他们将赵国藏匿在外的余孽一网打尽。
“怎么,你觉得很惊讶?”
“不……君上英明。”
“你要报张良的救命之恩,孤今日也成全了你放他离开了,孤甚至可以答应你再放他千次,万次!可是赵衍,千万不要把孤对你的纵容变成一种放肆。”
这个回答真是赵衍万万没想到的,“属下,明白。”
“你明白?”
“属下以后一定尽忠竭力为君上效命!”
“你会么?”
对上嬴政那如星如炬的眼神,赵衍竟会心生退缩,“我会的,我一定会!”
此时正有雨水落下,但这雨来得急也下得急,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二人的衣物都浸透了。嬴政看着赵衍那张被雨水浸染的脸,他突然一下钳住了那人湿滑的下颌往地上按去,这力道之大都让赵衍的骨骼撞得生疼。
“君上,这里是……”
“闭嘴。”或许是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嬴政死死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冰寒的雨水打落在他们身上,滑进他们的皮肤间、纹理中,似乎在这一刻连人的感官都变得滞后了。赵衍的双手放于身体两侧,他不动更不回应,在雨中那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像极了一具失色的呢偶。可他并不是不想回应,而是因为不敢!就像张良说的,嬴政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主,他今日是秦国之主,在未来更可能是天下之主,而自己呢……所以,他没有资格回应,只能任由嬴政摆布,任他予取予尔。
但没过多久,嬴政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他的发丝被浸透了,正不安分的黏在他脸侧。赵衍本以为是自己又有什么不周之处让他动怒,可他在嬴政的眼中却只看到了悲伤,这种悲伤深彻浑厚,竟让赵衍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在你心中,当我是什么?”
赵衍开口,回答得毫无犹豫:“您在阿衍心中是君,是阿衍的主子,更是大秦的王上。”
嬴政五指紧握,他双眼微阖的注视着眼前之人,看样子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化成了一缕独咽悲喜的浅笑,“可是张良,你只把他当作一个寻常人?”
“君上?”
“难道对我就做不到吗?”是啊,两年过去了,他每每与赵衍亲近那人都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生怕有一丝丝僭越。纵然嬴政和他再怎么贴近,再如何用力握紧,那人的身体就是僵直如木没有半分回应,所以嬴政不喜欢和这人亲近,他不喜欢一次次体会这种寂寞如死的感觉,因为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我……”赵衍感到了嬴政心中的颓丧,但他就是说不出口,不仅因为自己心中的卑贱还更因为那份铭记永生的珍爱。人往往是这样,对越是看重的东西就越不敢去接近,这或许是因为不知所措但更因为他们害怕失去那份美好的念想。只要不曾得到,那永远就是有希望的,而不是一个定局,“属下,不敢。”
嬴政倒是猜到了这个回答,他脸上的悲戚一下消失不见,转而又变成了那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样子,“走,跟我回去。”
回到帐中的嬴政一言不发,而赵衍换了身衣服就这般站在帐边,依旧是离那人远远的,不敢太过接近。
“你可知,这几日孤去了哪里?”
“属下,不知。”
“孤去了三十里开外的黄河之边。”
赵衍疑惑道:“黄河之边?”
“夜重璃已经算过,今年魏国的雨讯会来得更早,就在下一个四月,而你可知,近日来为何军中军力常有调动却从不大肆攻城?”
“这样的军机,属下不敢妄自猜测。”
“他们也去了黄河之边的大坝上。”嬴政指着身后的地图,道:“你说,若雨讯到来之际,这大坝决堤又当如何?”
大坝决堤?赵衍一下明白了嬴政的意思。嬴政是想引黄河之河入这大梁城,好逼着魏王出城投降!大梁城池坚厚,的确不好拿下,如果这样秦军就可不费一兵一卒赢得此战了,但……大梁城中的三十多万百姓呢?那魏王宫建在高地上,即便是黄河之水倒灌魏王也该能保住性命,而现在城门紧闭之下城中的百姓又可以逃去哪里?嬴政这样做,岂不是形同于屠城!
“君上,为何做此决定?”
“那你认为如何?”
“我……”赵衍收了神,“属下,无权多嘴。”
“如今这初雨已至,大梁已经是我囊中之物。”
赵衍本想道一句英明,但那两个字他就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魏国既灭,那下一个就是楚国,还人齐国。”
“大王还是准备亲征吗?”
“不,”嬴政意味深长的看了赵衍一眼,“在那之前,我准备先去一个地方。”
“不知,是哪里?”
“齐国即墨,卧岫庄。”
卧岫庄?听说那是一处儒门圣地,之前儒家的大圣孔子孔丘就出自于齐鲁之地,而如今的卧岫庄,不知还保有多少先贤神采。
“君上您为何要去那里?”
“你难道不知,张良便是师从于卧岫庄?”
赵衍神色微变,“属下不知。”
“儒家一直好为人师,传习仁道之术,而他们的弟子更是好于游离各国之间做纵横之士,独这一次去就是想看看这些如家子弟到底是什么心性。如果他们只是好好安安的习艺读书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之中和张良有所勾结,甚至是妄图煽动六国余孽与大秦作对就留不得。”
“君上您,说得极是。”
齐国多年不见兵灾人祸,是这天下难得的一块清净喜乐之地,而且齐国地大物博又富庶非常,幸好之前的君太后和齐王健都对大秦殷勤非常,对秦国与他国之战也都是高阁观之,但现在天下七国只剩下了秦、楚、齐,难免会有人游说齐王和楚国联合大秦。这两人国家一个民富,一个兵强,如果联合起来肯定是个不小的麻烦。而赵衍也听说,这些年来齐国朝廷上的策士多出于卧岫庄,这地方的确有探一探的必要。
“君上难道您是要派兵进入齐国?”
“当然不,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你我扮作求学之人,都拜入卧岫庄门下。”
“君上?”
“从此孤更名为赵玦,你我兄弟相称,这样以免惹来怀疑。”说出那两个字时嬴政心中颇有感慨,赵玦……他已经有三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而嬴政今日做这个决定也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
卧岫庄,萧默珩在那里度过了近七年,正是这七年的时间让他从嬴景臻变成了萧默珩,嬴政一直想去看看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如今能跟萧默珩一起回去,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了,或许之后他会对萧默珩多出一些理解,但那结局呢?不知会不会如他所想的。
“这里都已经布置妥当,接下来就交给王将军,而赵大人你呢?愿不愿意跟寡人同行?”
赵衍听后马上跪下了,“能跟着君上同行,当然是属下莫大的荣幸!”
“好。”嬴政就了一声,但眼神却变得惆怅,“赵衍,你已经食言了多次,望你这次不要再对我食言。”
“属下明白。”
外头的雨未停,反而越下越大了,嬴政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猜不准那人的心思,更不知道如今的这一局他会不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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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此间少年(一)()
好几年过去了,这卧岫庄还是一样,洛铭继续当着他的大师兄让后面的小弟子们噤若寒蝉,而萧桓和厉楠远二人更是闲云野鹤的,动不动就会外出云游数月,留在庄中的日子简直少得可怜。他们二人逍遥快活的,亏得有洛铭这个精明能干的好徒弟,洛铭虽是不到而立的年纪可依旧把门中事务打理得一丝不乱的。这庄中弟子越来越多了,其中还不乏他国的亲贵子弟,可正是因为他们那少爷脾气才难伺候。
“大师兄大师兄!”这跑进来的是庄中一位较年长的弟子洵尚,他这人虽平日温温吞吞的但一遇上事就喜欢瞎嚷嚷,“大师兄,不好了不好了!”
洛铭甚是烦闷的将书简往桌上一放,“怎么了?”
“是……是项羽和那个聂小缺。”
又是他们?洛铭听到这两名字更加头疼的皱起了眉,“他们这次是又上房揭瓦了,还是跑到街上闹事了?”
“不是不是,他们打起来了,大家拉都拉不住!大师兄,你还是去看看吧。”
这两人又打起来了?三天前才闹过一次,怎么一会儿都不消停。洛铭一下洵尚的神色只好起身跟他往骑射场走去。
果然,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打闹声,那些新进来的弟子们好像全站在项羽这边,那年纪尚小的聂小缺正被项羽按倒在地,连身上的衣服都撕破了。
“项羽!”洛铭大喝一声:“还不住手?”
见来人是洛铭项羽才收了手,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虽然年纪尚轻但相貌倒是生得清晰英武,特别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上去那目光像极了星辰耀日,带着常人少有的自信和狂傲,这必然是一匹难以驯服又好发令于他人的千里野马。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没有一点愧色的喊道:“大师兄。”
而他身下的少年得了力,这才一下从黄土堆里抬起头来,只是他现在灰头土脸的满嘴都是沙子,除了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尚能辨认外其他五官都见不得了。少年不服气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跳起来就要去扯项羽的衣领。可他年纪小小的身高没到,这脚尖才刚离地呢就被身边的一伙师兄弟们拽住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说话:“小师弟,大师兄都说住手了你怎么还这么没规没矩的,难道你连大师兄都不放在眼里?”
“你说什么?”
“我们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人一向没大没小的从来不把我们这些师兄放在眼里,这下还要在大师兄面前施暴不成?”
那少年立马急了眼,“你说我施暴?你们这些人说好了要比试居然使阴招,卑鄙!”
“都给我住嘴!”洛铭到底是自有威厉之人,他这一拂袖大家也都安静了,只有聂小缺一人还在碎念着。洛铭瞟了项羽一眼,又看了看前头的马场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作弊!”项羽和聂小缺竟同时出口,他们甚是不满的看了看对方,其后又无比嫌恶的回过了头去对着洛铭一齐说道:“作弊的人是他!”
“作弊?你们二人可是约好了赛马?”
“是。”
“怎么一个赛法?”
项羽抢着回道:“我们约好围着这马场跑五圈,先完成者为胜。”
“那你们谁胜了?”
项羽很是得意的指了指自己,“当然是我,难道这小子还能赢过我?”
“你说谎,你拿玉环当暗器暗算我我才落马的,你个卑鄙小人!”
“你还说我暗算你?小子,要不是你先给我的马下泻药它能停在半道上吗?”
聂小缺把双手一抱,“切,它自己吃坏了东西关我什么事?想不到你堂堂一个项家少主名门之后还会用这些伎俩,真是有辱门楣家门不幸啊!”
项羽一听就动了真火的拽了聂小缺,吼道:“你说什么,你敢侮辱我们项氏一族!”
“你二人都跟我来。”
“可大师兄,明明是项羽他……”
“不要说了,我自有分寸。”
这聂小缺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但古灵精怪的自入门以来没少惹麻烦,而项羽呢,大概是项氏名望太高,他去年一进庄就成了这帮孩子的头头,依旧喜欢摆那少主的架子。门中弟子不是依附项羽就是对他多有忍让,师兄们看着他为人直烈本性良善更不做计较,偏偏这个聂小缺就喜欢跟他作对,每每失败也要跟项羽分个高下。
洛铭打开书楼之门,指着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