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钗计-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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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宋卿好养尊处优惯了,不太明白权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即便面对皇子也忍不下这口气。
五哥被三言两语激怒,“你可知在对谁说话?不知好歹的黄毛丫头!”紧接着出掌成风,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宋卿好的随身侍女见势不对,慌慌张张跑来扶苏殿向我禀报,等我赶去现场,那两人已经从拱廊打到了液池亭中央。
我不太懂武功路数,但也看得出宋卿好的功夫俊秀,至少比我这样的三脚猫强多了。若放在战场,也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色。
遥看少女以水袖做剑,袖长四五尺余,灵活地在五哥身体四侧缠绕。凉亭周边飞花起,被水衣裹了藏在袖中,一招一式打出来仿佛有香味似地。
我怕事情闹大,赶紧运气上前去劝架。脚尖刚点在石子上,便被少女另只水袖纱迷了视线。
定眼见是我,宋卿好一怔,借力打力将我退到安全范围。再看那头,五哥已被袖轴给扯出张牙舞爪的形状。向来高高在上的人,此时惊慌若幼儿“诶诶!”地,招起宫人偷笑。
眼看势态不受控制,被喝令不得轻举妄动的侍卫们已经蠢蠢欲动,直到飘在半空中的一片叶被人摘下了,光鲜嫩绿的颜色直奔眼底。
叶锋显然是冲着水袖去的,最终切断了它与五哥的连系,亦不知不觉切掉少女半绺发梢。
水袖一断,宋卿好踉跄着倒退几步,立身便见来者。
艳阳晴光,那人单手拘着,褐冠青袍,眉骨好似也被身上的衣袍染了颜色,泛着淡淡青。
宋卿好凝神,看看叫嚣着还想扑过来的五哥,又瞧瞧我,最后隔着七八步距离仰头望向三哥,“人多势众?”
男子不遮不掩,“很明显。”
少女却不恼,反而欢欢喜喜扬起眉毛,仿佛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颔首道:“臣女这会得去给太后请安,改日定亲自向三殿下讨教。”
仿佛不是约战,而是约定。
经过我身边,宋卿好还冲我眨了眨眼示意。少女美目顾盼,目中带着晶莹,如花照水。
她一走,我就被三哥训了一顿。
“谁说你贸贸然的性子有所转变的?”
他批我连宋卿好的武功路数都不知,更弄不清对方实力就冲上去,“万一有个好歹——”
“不会有万一,宋小主年纪与我一般大,实力能到哪里去?”
三哥屈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当知天外有天。”
不错,天外是还有天的。
虽然宋卿好那两下子,连她自己都不知师承何门何派,三哥却似乎清楚。
儿时宋卿好脾气更古怪,因不满宋不为在她诞辰日晚归,便将价值连城的一尊战国玉舞人给扔到门外。哪料半夜后悔了再去捡,却被贼人盯上,连人带玉一同掳走,幸好为一江湖侠女所救。
为了叫宋不为着急几日,宋卿好无论如何也不给对方报家门,“除非师父能授徒儿武功,教徒儿日后如何自保。”
“我何时说要做你师父?”
女侠故意横眉竖目,宋卿好见缝插针的本事却不比宋不为差。
“心中有佛,处处是庙。我心中已然将您当做师父,即便您不认我这个徒儿,也永远是我的师父。”不仅生得漂亮,一张巧嘴更是厉害,软绵绵哄得女侠破了例。
然而对方未曾留下姓名,只在她手心写下一个“秦”字。
很久过后,我才从三哥嘴里得知,她的招式路数,应该来自“秦舫”。
秦舫听上去像普通船舫的名字,实际是个诡秘莫测的江湖组织。其门下高手绝顶不多赘述,甚至海揽八方文人谋士,还拥有一座纳藏了千万神兵的武器库。父皇曾想方设法招安,目的也是希望得那武器库以充公,加筑根基壮大国本,岂料连秦舫的落脚之地都没寻到。
另外有个传言版本是,父皇一为招安,二为心安。
因他的江山,是靠秦舫相助才打下来。
当年父皇还没挥军南下前,差点叫前朝宣帝给团灭。宣帝与父皇乃子侄关系,世袭的皇位。这位宣帝风流成性,不仅后宫纳三千妃,更为了给宠妃安胎,听信偏门左道抓来百余孕妇,剖开肚子取出已经成型的胚胎给宠妃食用,行事暴虐无常,终招来灭顶之灾。
父皇为救百姓于水火,离开封地,领兵造反,不料被一支精锐骑兵和另只强悍的突厥队伍给挡在上京门外。
叫阵时,方知宣帝为保皇位竟选择赔款割地,应允突厥,“若助朕退了应怀光这反贼,将他压至殿前,边境三座城池、万两黄金,献与君!”
好在跟随父皇的将士个个有血性,助他突围的一位年轻将军更是领兵奇才。最后对方英勇牺牲,才换取父皇逃跑的机会,卷土重来。
据说最后一次倾兵攻打,父皇是抱着破釜沉舟战死沙场的决心。所幸秦舫突现使者,意欲助攻推翻□□。
来者见起义军元气大伤所剩无几,更游说组织借出军队,每人的武器皆由□□变更为元戎弩,一柄由三国诸葛连弩改造而来的优良利器,取人性命于十里开外。
至于南下,也是秦舫军师在背后出谋划策。
“沽苏,表为经济中心,里为京畿要害。行水,融民,利。”
意在要父皇行水路入沽苏,试探城民反应。若距离上京最近的沽苏城民都开河口迎起义军,那此战必胜。若受到阻挠,从水路进攻,也能杀个出其不意,胜算颇大。
于是父皇便领头,开始训练士兵们在水上行军。
反观宣帝的将士和突厥援兵个个对水上作战不在行,起义军越杀越勇,在京师靠岸夺旗那日,三哥诞生的消息从封地传来。
遂顺应天意,取名,南渡。
至亲()
“南渡”这名儿实际是秦舫军师起的。
对方在登基大典当日归隐,临别时掳须说,“愿吾皇日后念此名不忘起义初心,近贤臣、远小人,整顿乾坤。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卑不亢,两袖乘清风。
父皇向来疑心重,怎允许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组织存在,遂派将士带兵尾随,却被护送军师的行者轻而易举甩开百里。
“那这门派的武功到底如何神奇?”
三哥步行送我回扶苏殿,我好奇央着他多讲些。
“秦舫分文武。武派大多是鲜少出世的江湖人士,招路千变万化。国子监藏书对它的描述也只言片语,并非我朝近代才时兴,宋朝时已有痕迹。坊间威名远扬的丐帮始祖亦出于此,对方一根竹棍行天下,力拔山兮气盖世。更传言说,赵匡胤复国成功建立宋朝,似乎也和秦舫脱不了干系。说赵匡胤的部队偷看了秦舫女剑客舞剑时的影子,惊为天人争相模仿,导致战无不胜。”
“当然,这可能是被神化后的笑谈。”
他讲得淡然,我听得心痒难耐,正想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圣地,男子声音又忽地传进耳朵:“不过也并非没迹可寻,听说秦舫人士都随身佩戴一枚刻有旧‘秦’字样的玉鉴。”
旧‘秦’字样?
只言片语勾起我一点模糊记忆,很快如马蹄呼啸着消失了。
“还有,”
到了扶苏殿外,他停步,慎重其事地,“别和宋家小主走太近。”
我问为什么,“说不定她以后还是我皇嫂呢,提前建立交情不好?”
虽没点名一定是他的王妃,但至少应该会许给其他皇子,可三哥听了直笑,表情难测。
“你可别是要害死我。”
那厢,五哥气冲冲回寝殿的路上,将侍卫们骂了大通,责怪人家为何不上前护驾,“都给我回去领板子!”大概忘了是谁说一步都不许向前的。
我这五哥其实心眼儿没什么,就喜欢捕风捉影。
他自小跟在脑袋空空的母妃身边长大,对方总介意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导致他的脾性也跟女孩似地小家子气。后来父皇为他赐字,联想不到阳刚的,“便叫‘文’吧。”
文韬武略,好歹占上一点。
我儿时就常常直呼其名取笑他,“应文,你个太监腔!羞不羞!”
所以我两还在宫内没少打架。哪知真走了,他成天安安静静地还不习惯了。
“应文?”
绕过御花园,他被消失好一段时间的二哥叫住,“这是怎么的了?”见他肝脑上火,对方问。
应文冲天炮似地,噼里啪啦大堆,“好不气愤,我非得去向父皇参那宋不为一本,实在教女无方!”却被拦住。
“稍安勿躁。这仇,二哥替你报。”
男子阴柔神色看上去令人发怵,连艳阳下的应文都忍不住抖了抖胳膊。
事后,我派妙津去知会在场的侍卫宫女,“别将五殿下与宋小主起冲突的事传出半分,否则,小心舌头。”众人惊喝,跪地直呼不敢。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那琴嫣殿当差的李侍监耳目众多,至少皇贵妃那边知道了大概。
“是否需要找人向陛下通个气?”
此刻皇贵妃膝头正跪着人,替她护理指甲,只见半尺高的头顶钗链轻摇,“老五的形象陛下早已心中有数,断不会把大业交到这样的人手上。多一句少一句都没威胁,懒得碎嘴了。”
话毕,李侍监领命要走,却见应念欢快地从外殿扑进来,“母妃母妃!”
被皇贵妃抱个正着,“小心点儿!”
先亲昵,再看他娃娃气地退出怀抱,一跪,“儿臣给母妃请安。”
见他行事这般规矩,必是有事请求,皇贵妃挥退修剪指甲的婢子,正身瞧他:“行了,快说。”
应念倒不客气,代替婢子,窝在女子膝头撒娇。
“再过一月便是父皇生辰,听说父皇早朝同意了大赦天下的提议。儿臣是想,趁着帝庆,由母妃出面,也给内廷的秀女采女们赐点生活用品,替父皇安后宫。”
这提议还真不错。
哪朝皇帝都烦后宫勾心斗角秩序紊乱,她若能牵头做表率,百利无一害。
“不过,这事儿皇后那边做还成,您做……恐生越矩之嫌。”
李侍监直言不讳,皇贵妃却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那软骨头,能成什么气候。”
若不是她叔父兵权在握,哪轮得到她当皇后。
“吩咐下去吧。”
“是,娘娘。”
说完揉着膝头无辜可爱的肉脸,爱不释手。
别人兴许不知,可我知,应念提议是受了宋卿好的刺激。
这小不点被她说开了窍,竟真重视起自己的皇子形象,要普世为民。
得到首肯后,他还兴冲冲地带人去兰心阁,求表扬,“你可知本皇子做了件什么好事?”口气幼稚。
宋卿好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灵动的眼锁住他,“今天没欺负宫人?”
“……”
“今天没哭?”
“……”
“今天没犯皇子病?”
应念哪受过这样的连环刺激,眼瞅着又要落水珠子,少女才盈盈道,“好啦好啦,戏很多欸。就算八殿下坏事做尽也是天下第一可爱,行?”
应念很吃这套,噗嗤转笑,下意识想亲近她,又碍于性格转身故作高傲,“本殿下才不屑世人看法。”
宋卿好陪着斗了一会儿嘴,总算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却没展颜,反而拿起腔调,“别人收到赏赐,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想想也是,应念奶声奶气地,“那你说,你想要什么赏赐,都允。”
宋卿好猝不及防伸出手去,摘下小少年常挂腰间的一只精致陶埙,“就这吧。”语气快活。
陶埙精致倒精致,是三哥早年从阳歌带回来送他的,却并非什么上品。皇贵妃曾差人造了只更好的给应念,他偏念旧说不喜欢。如今大话扔出,委屈如应念也只好忍痛割爱,“那、那你一定得爱惜它啊!”
宋卿好将质地光滑的陶埙攥在手里,眉一弯,“殿下放心,它会被保护得比在您身边还完整。”
按寻常,宋卿好看不上这等饰物。事后,连她的贴身侍女都疑惑,她却偏头郎朗问,“这儿离老内院远吗?”
皇庭统共分为三宫,九院,十二阁,七十二殿。
三宫自然就是父皇、皇后以及皇祖母居住的宫殿,十二阁便是皇亲国戚经允许进宫留住的地儿,七十二殿则是四妃美人皇子们居住的。而老内院,顾名思义,是采女及下等身份的人安身立命之所。为了和皇庭颜色统一,老内院外表翻修过,内里却没看上去那般雕栏玉砌。
从兰心阁到老内院步行约要半个时辰,宋卿好没那个闲情逸致,便将陶埙交给贴身婢女,“想办法送到那顾采女手上吧。”
约是体谅她见不到亲身骨肉,便赠她应念的贴身物以寄思念。
敢将皇子的配件转送给别人,她当真是宫中首例。
更激灵的是,她行事前还特意到扶苏殿来和我聊天,假装无意说起这茬问我意见。我不过说了“挺好”二字,她便等于拿着令箭了似地吩咐下去,“千万记得说公主做的主,将情记在公主头上。”
看似做好事不留名,可情记在我头上了,祸来了也是我的。
但她不管天不管地的作风,像极从前的我。
况且父皇嘴上说应念由皇贵妃养到十四岁便能认回生母,但明人皆知不可能。莫说要他认亲,即便宫里传出点闲言碎语都不行,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他成为贵妃之子。不难想象,等应念真到十四岁,顾采女不用被赐死,也早像深宫内苑的草芥,被默认玩死。
她与应念,自出生一别便注定是一辈子。冲这点,我也实在说不出拒绝二字。
据说顾采女得了陶埙,哭得蒙面的丝巾全湿,当即摸出随身的家族印鉴要婢女转送给我,“公主大恩没齿难忘,恐今生已无机会再见儿郎,望这小玩意能长留公主身边,在适当时机助她一臂之力。”
我托人查了印鉴来历,发现顾采女出身也不低,算京师贵族的小簇分支。
但因顾家曾开罪过二哥,储秀宫的侍监又是二哥亲信,送来的银两便全被私吞了。下面宫人连骨头都没捞着,以为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