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目光深处-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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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栋向服务员要了热毛巾,一遍一遍地给吴晨擦脸。
曹哲没了胃口,提前离席去火锅店外面透气。
“小顾,季珩不说实话,并不是他有意骗你。我和他相识的过程,也像是做了一场梦,直到今天,我都觉得不真实。”
潘绍方的讲述,在顾清瞳听来,遥远得仿如隔世。
“八年前,宣亚大厦发生特大火灾,人员伤亡惨重,扑救历经了两天两夜才控制住火势蔓延。消防部门认定起火原因蹊跷,于是找重案组协助调查。当时没有你们几个,我是组里最年轻的成员。为了确保安全,王队和我一起进入大厦。我俩戴了防毒面具,但还是隐隐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起火点在一家化学制剂公司,我们直奔那里搜寻证据。”
潘绍方提到的八年,与顾清瞳入职的八年有两个月的时间差。
八年前的3月12日,槿阳市宣亚大厦发生特大火灾。八年前的5月中旬,顾清瞳通过考核,正式加入重案组。
提起那场火灾,她稍有印象。
“潘队,我记得,起火原因是位于大厦9层的一间化学制剂公司实验室突发爆炸,楼内消防喷淋装置失灵,从而引起大面积装修材料的燃烧。”
“新闻报道是这么写的。”潘绍方轻叩几下桌面,犹豫片刻,继续说道,“灾后的火场释放了大量有毒气体,记者不可能冒险进到大厦里面采访调研,所以报道的真实性只停留在了表面。”
顾清瞳心跳加速:“您的意思是新闻报道的数据不够全面?”
潘绍方说:“是的,至少和我的亲眼所见有出入。那间化学制剂公司旁边,是一家中小学课外辅导机构。我是在那里发现季珩的。”
“您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顾清瞳紧张到无法呼吸,“他是火灾的幸存者吗?”
“幸存者?这个词,用在季珩身上不合适。”潘绍方拿起筷子,蘸了辣椒油在纸巾上画下一张示意图,“王队去了化学制剂公司东侧的办公区,我则按照指示走到西侧的办公室,查看里面的情况——当时,季珩横趴在地上,他没有穿衣服,脸上有一块烧伤,我以为他被浓烟呛晕了,结果发现不是。”
顾清瞳说出自己的猜测:“也许是衣服起火他脱掉了呢?”
“现场没发现燃烧过的衣物碎片或灰烬,所以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潘绍方说,“季珩意识很清醒,我的问题他都能回答上来。我们联系救护车送他去急救,可隔天我们去医院做讯问笔录,他却不见了。”
顾清瞳问:“我在墓园押送谷雨受伤那次,曾看到一个骨灰坛上印着季珩的照片。如果他八年前还活着,为什么系统数据库里没有他的信息?”
潘绍方叹道:“我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更多详细的过程,你当面问季珩才能问出个所以然。”
桦禹学校后山的库房起火,季珩也是不着片缕地穿过了火海。他脸上的疤痕,偶尔出现在手臂和前胸后背的伤,和八年前那场火灾有关吗
顾清瞳静静等待下文,孰料潘绍方的讲述被吴晨的哭声打断了。
见搭档哭得泣不成声,金海阳也开始触景伤情。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潘队,顾姐,我难受”
潘绍方绕过桌子,半蹲在吴晨的椅子旁边。
“嘿,大老爷们,哥哥陪你哭!”
石栋打了盆热水,把毛巾沾湿了递给潘绍方:“潘队,晨哥一时想不通,等他酒醒了,自然和从前一样生龙活虎”
潘绍方接了毛巾,轻轻擦去吴晨眼角溢出的泪。
“没事,哭吧,哭完心里就舒服了。”
顾清瞳叫过石栋,小声说:“刚才你们喝的是无酒精饮料,只是口感像酒。”
“啊?”石栋一拍脑门,“我说嘛,怎么喝光十瓶头不晕眼不花——潘队不愧是潘队,想的真周到!”
顾清瞳食指抵住嘴唇:“嘘,保守秘密。”
“放心吧,顾姐。”石栋会意,咋咋呼呼地喊道,“我去点个水果拼盘,给晨哥醒醒酒!”
折腾到大半夜,吴晨总算恢复了神智。他不愿回家,金海阳就在附近酒店开了房间,让他暂住一晚。
潘绍方结完账,叫石栋送顾清瞳回家。
顾清瞳说:“潘队,我回去也睡不着,干脆顶替小吴值班”
“机器连轴转还得上油保养,何况你我活生生的人呐?”潘绍方正色道,“小石头,你把小顾送进家门才能离开,看好她,千万别叫她临阵脱逃。”
石栋煞有介事地敬个礼:“是,潘队,保证完成任务!”
顾清瞳哑然失笑。
她转动套在食指上的钥匙圈,眼眶却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潘绍方不以为意地冲她点下头:“不准胡思乱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顾姐,咱们走吧。”石栋掀开火锅店的门帘,“有我小石头在,保你平平安安到家!”
…
石栋主动坐进驾驶位,顾清瞳没同意,把他拽下车来。
“虽然无酒精饮料不含乙醇,但其他成分也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
“顾姐?”石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的太深奥了,我越听越糊涂。既然配料表标着无酒精,你又担心什么?”
顾清瞳忍着笑:“我信口胡诌的!车该检修了,个别部件不灵活,还是我开吧——”
“不行!”石栋据理力争,再一次坐上驾驶座,“潘队的命令,咱俩都得服从。”他发动汽车,催促道,“加油,顾姐,我们出发!”
顾清瞳拗不过他,只得坐到了副驾驶。
刚系好安全带,汽车便如脱缰野马一般飞驰而去。
…
夜深人静的城市,像是洗尽铅华的演员,褪去一身华服装扮,露出了最本真的面目。
顾清瞳了解石栋的习惯,知道他开车喜欢听广播。她选好频道播放,在音乐声中慢慢阖上了双眼。
槿阳市交通广播全年无休,尽管此时已是深夜,每到整点仍会播出最新的路况信息。
“顾姐,睡着了?”石栋问道。
“没有。”顾清瞳调整坐姿,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除了季珩,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料事如神是咱们重案组的优良传统吗?”石栋佩服得五体投地,“潘队看表情能判断一个人的想法,你凭声音就感觉到我这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厉害,厉害!”
石栋尚在感叹,街口红灯忽的亮了。
他拉下手刹,转头对顾清瞳说:“顾姐,刚才潘队和你说的那些都是真事吗?季老师在充满有毒气体的火场被发现,全身上下居然没受一点伤”
正说着,他的眼睛突然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顾清瞳转头望去,不觉手脚冰凉:“小石头,快,方向盘朝左打到底!”
一辆载满货物的大卡车,斜刺里冲向他们的汽车。
大卡车的司机慌里慌张地操作一番,看似有了减速效果,但是惯性使得卡车发生侧翻,直直地倾倒下来。
安全气囊弹开的瞬间,顾清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噼啪!
什么东西碎裂了。
“小石头?”顾清瞳强忍胸肋处的疼痛,伸手推石栋,“小石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二次撞击来得极为迅猛。
顾清瞳不及反应,她和石栋乘坐的汽车已被大卡车撞向路边绿化带。
失去知觉前,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顾清瞳耳中。
“听众朋友请注意,现在插播一条紧急路况信息!枫园桥与东环路交叉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寒意一点点渗透顾清瞳身体的各个角落。
噼啪!
那个声音离得很近,好像就在床头位置
她一个激灵,想要翻身坐起。
“别乱动!”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当心针头扎偏了。”
顾清瞳眼前一片黑暗,眼罩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努力动了动胳膊,却发觉自己的双手被固定在了床栏杆上。
有人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
然后是两个人的交头接耳——
“血止住了?”
“嗯,她没有明显开放的外伤,就是额头磕破了皮,颈部扭伤,没有生命危险。”
顾清瞳大声问:“你们是谁?”
“顾警官,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这个男声非常陌生,顾清瞳的记忆中没有存档。她想起被方向盘和气囊卡住不能动弹的石栋,一时间乱了阵脚:“我同事在哪儿?”
男人答道:“不清楚,我们只负责接你。”
顾清瞳深深吸口气,一股血腥的味道漫上她的喉咙:“没人救他,他会死的”
“与其想着别人,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吧!”
“韩啸?是你!”
顾清瞳奋力挣扎,手腕和脚踝处的疼痛却骤然加剧。
“我奉劝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动——”韩啸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些钢丝可不比普通的绳索。每动一下,它们就会紧紧勒进你的肉里!”
脚步声停在了距离病床半米开外的地方。
“你们都出去吧。我单独和她呆一会儿。”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过后,顾清瞳听见了重重的关门声。
紧接着,一只手摘下了她的眼罩。
病床正上方悬挂着一盏白炽灯,直射向顾清瞳的眼睛。她无法立刻适应光明,视线所及之处净是跳跃的光斑和重影。
“顾警官,敬酒不吃吃罚酒,”韩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你这是何苦呢?”
顾清瞳转头与他对视,面色与心情一样冷静。
“谷雨有你这种父亲,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顾清瞳犯了谈判的大忌。理论知识、工作实践,没有一条注明了要以激怒对手作为谈判成功的基石。
恰如此刻,韩啸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显然是要置她于死地。
“我讨厌死到临头还嘴硬的人!”韩啸目眦尽裂,手上的力道逐渐加大,“尤其是臭警察!你太高看自己了,顾警官,用不了三分钟,黑白无常就会来接你!”
顾清瞳呼吸困难,却仍固执地吐出几个字。
“谷雨比你聪明他母亲”
“他母亲怎么了?”韩啸一愣,钳制顾清瞳脖子的手忘了发力。
顾清瞳费力地咳嗽两声,说:“谷雨问过我,见没见过白天的月亮。那时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法院宣判之后,我们汇总证物,我发现了谷雨母亲的一张照片”
韩啸急不可耐地问:“快说,照片里有什么?”
“谷雨的母亲面对镜头站着,她身后是一块镜子。”顾清瞳说,“给她拍照的人,全身映在镜子里。老式相机遮挡了那个人的脸,但他戴的项链十分特别——项坠是一枚圆形的银币,反着阳光,看上去很像是白天的月亮。”
“别说了混蛋,别说了!”
韩啸忽然松开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顾清瞳不再说话。
她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尽量以最大的活动范围观察四周情况。
天花板和墙壁上斑驳不堪,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味。墙裙粉刷成了浅草绿色,其余部分都是一水的白漆。
第61章 朝露(1)()
槿阳市近期没有拆除重建的医疗项目。
顾清瞳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身处异地某个不为人知的偏僻角落。
她脖子上戴着一个医用颈托;或许是之前输液的人为了固定她受伤的颈椎帮她戴上的。
所以她无法大幅度抬头低头;只能借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韩啸。
他这种无声的痛哭,比撕心裂肺的嚎啕更令人感觉压抑。
顾清瞳收回视线;头顶的白炽灯又一次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闭上双目;陷入沉思。
大学里必修的谈判课教授的技巧;她记忆犹新。但是今天;她反其道行之;故意激怒韩啸。
铤而走险的做法;确实收获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韩啸满腔的懊悔;全因顾清瞳对于一张照片的描述倾泻而出。
谷雨的母亲名叫谷红;她是三十多年前槿阳市地下欢/场红极一时的陪酒小姐。
谷红容貌艳丽身段窈窕,性格出了名的冷傲,向来都是她挑客人,脑满肠肥的、看不顺眼的,即使腰缠万贯她也不陪。
爱上没钱的韩啸,也许是谷红人生中最大的“闪失”,而谷雨的降生;却让这个女人的生命轨道回归正常。
顾清瞳提到的那张照片,摄影师是韩啸。
当年,韩啸与谷红相识于写真集的拍摄。他们的感情可以用突飞猛进这个词来形容;说是天雷勾动地火也十分贴切。
三十五的谷红;想找个人安心过日子。二十六岁的韩啸还未定性;再加上他身边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所以他把谷红当成了提供经济来源的“钱包”。
谷红浸/淫/欢/场多年,深谙调/情老手的骗人伎俩。然而不知为何,她却被韩啸这个愣头小子骗得倾尽家财,只余斜街上那处老房子。
发觉自己怀有身孕时,谷红很是开心。她打算找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和韩啸结婚生子。可是当她找到韩啸打工的那间照相馆,老板却说,韩啸突然辞职去了南方,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
谷红强忍孕早期的各种不适,变卖了仅剩的几件金饰,跑到南方寻找韩啸的下落。
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之间奔波,对谷红来讲,身心遭受了双重折磨。
没找到韩啸时,谷红尚且抱着一线希望,不相信韩啸欺骗了自己的感情。
直到她亲眼目睹韩啸左拥右抱,才恍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他眼中某个甘愿花钱供养他的金/主,姓甚名谁都是虚的,爱情更是随口说说的假象。
谷红没有告诉韩啸自己怀孕的事。
她只身回到槿阳,半年后生下了谷雨。
看着孩子那张酷似韩啸长相的小脸,谷红心中的怨恨完全被母爱冲抵了。
未婚妈妈养大孩子非常不易,普通工作的收入微薄,以致于母子俩度日艰难。
谷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