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妻夕颜-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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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她抿着唇一阵儿坏笑,颊上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很甜呢。”
………………
记得那还是从承德回来不久,有次他难得中午得了闲过来看她,见夕颜仍跟往常一样倚在大迎枕上睡着。梦中的她很是不安,眉头紧蹙,额上不停有汗珠渗出,“不要……救救我……黎轩……救救我……”她忽然哭起来,眼泪扑簌簌从紧闭的双目中落下,全身也跟着颤抖个不停。他这才惊觉夕颜身上单薄的秋装早已湿透,忙拍着她低声轻哄。
她怔忪地睁开眼睛,泪却落得更凶了,扑到他怀里痛哭失声,“黎轩……呜……黎轩……”
这是那段日子里她极少的几次主动亲近,他当时心里很是受用,于是又把她抱到腿上好一番安抚,问她做了什么梦会吓成这样。
她只是不停地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过了很久很久才抽抽搭搭地说,她梦到自己在池边玩,却失足掉进池子里。
“傻瓜,做个梦也能吓成这样。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跑哪去了?”他打趣着帮她捋了捋被汗浸湿的发丝,见她仍一副惊恐怔怔的模样,才揽住她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你身边,会保护你的。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什么也不用害怕,知道么?”
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嘴唇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噙着泪,用力地点点头,“有你在我身边……你会保护我的……”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牢牢抓着他的手仍然抖得厉害,“你……会保护我的……”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她竟真的怕了水,甚至连靠近都不敢。他还以为她是让那梦魇着了,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也只是由着她。
……她那时一定害怕极了,委屈极了,可他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现在想想,他的那些信誓旦旦的话当真好笑得紧,矫情得紧!他何曾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过她?何曾在她难过的时候关心过她?他在乎的,只是她是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在乎的,只是自己是不是能随时随地享用她的美好!
允恒说的不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口口声声说爱她喜欢她,却从没有一刻真正爱护她,照顾她,甚至很多时候,她受到的伤害,都是他造成的!
可不论他做了什么,她总会原谅他……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她最后都会无条件地原谅,他才越发有恃无恐地辜负她!
他一直在逼她,从她嫁给他……不,或许更早的时候,从她还是个小女孩,他就在逼她。逼她听话,逼她乖顺,逼她变成他满意的样子。现在,他终于逼死了她……他明明想对她好的,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身上似有千斤之重,仿佛再也负担不住一般,他终于蹲在地上闷声哭了起来。
“夕颜……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这就是惩罚。
他负了她,老天就罚他一辈子都要独自承受这锥心蚀骨之痛,永远不得救赎。
因为从此以后,再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原谅他。
再也不会有了。
………………
大年初二,正当许多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时,拂尘庵已经迎来了第一位香客。
“施主,贺施主从前便是住在这间禅房。”领他来的中年女尼如是说。夕颜在庵中住下时并未吐露真实身份,是以她也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颓废憔悴的富家公子竟是赫赫有名的瑞亲王,只道是个幡然悔悟的负心汉罢了。
“有劳师父。”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听济玄师父说,夕颜上山以后一直是你在照拂,在下在此多谢师父。”
女尼忙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说道,“施主言重了。贫尼也只是负责为贺施主送一日三餐,实在谈不上照拂。”
他走到案边,小心翼翼地拾起上面一沓厚厚的佛经,夕颜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些是……”
“贺施主每日都在房中抄写经文,为家中孩儿祈福。”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页页翻看——几乎每张纸上都有墨迹重重晕开的痕迹……
闭上眼睛,他好像都能看见那瘦弱的身影伏在案上一边垂泪一边落笔的画面。
“她走时,我们的孩儿尚未满月……她……心里一定挂念得紧……”即使已经预想到了可能见到的一切,即使心早已一遍遍被真相碾过,可此时仍像有把刀深深地刺进肺腑,让他疼得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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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相思()
“是啊。”女尼感慨地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目光中也不觉带了几分谴责,“贺施主日/日以泪洗面……看着委实可怜……”这么温婉美好的女子,怎么就舍得狠心抛弃?如今人都不在了,现在才来懊恼忏悔又有什么用呢?
“她……”黎轩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又继续问道,“她可有跟你提过想去什么地方……或是……对将来……有什么打算……”虽然济玄师父已经说得很清楚:夕颜自到庵中,一直精神恍惚,隐隐有悲观弃世之兆……但他仍抱有一线希望——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女尼想了想,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被夫家休弃的女人……还会有什么将来可言?
……
夕颜的行囊很简陋,早已被整理出来,留待家人取走。
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几小块碎银子……唯一一件称得上“庞大”的物件,竟是幅卷轴。
他隐约猜到是什么,握住画卷的手微微颤抖。
画卷在眼前慢慢地展开,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树下,秀美的少女温顺地依偎在少年肩头,睡得酣甜。
旁边不知何时被提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相思树,诉相思,心如故,君不知。
……
他死死抓住画卷,踉踉跄跄地走出禅房。
就在昨天,在得知她并没有跟允恒走时,在听到她生死未卜时,在允恒亲口说出她心里只有他时,他都不敢去想——她是不是还喜欢他。
在他那样亏待她,那样伤害她以后,她是不是还喜欢他。
可是现在……
她说,心如故。
新婚之夜,她被他压在身下狠狠蹂/躏,以至遍体鳞伤,几乎下不了床。
成亲不到一月,他把她丢在晨夕阁不闻不问,任下人轻视怠慢。
和好后,她送他亲手做的荷包,他却嫌她并非情真意切,利用她的温顺,在床上故意索求无度,又在第二日侮辱强要,令她腹中胎儿不保,更害她几乎殒命。
再到后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也答应她,以后都会保护她,善待她……却在明知不是她陷害宁若小产时不问缘由就休了她……
他的夕颜——
不管被他如何欺负,都会默默承受的夕颜;
不管受多大的委屈,都会对他微笑的夕颜……
她说……心如故。
他很想大笑一场,无论如何,他总算知道了她的心意——在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可以再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确定:她心里还有他,一直都有他!可他却更想哭……事到如今,知道这一切,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她,从来就不配!
………………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过了年没多久,天就渐渐暖和了起来。
花园里姹紫嫣红,尤其海棠花开得正好,那样鲜艳热烈的红色,永远带着勃勃的生机。
年少时,夕颜总喜欢摘一朵海棠花簪在发间。她生的明媚,极适合那样娇艳的打扮。有时自己心血来潮,还会选一朵又大又红的,亲自采了给她别上,真真人比花娇,情致两饶。
只不过,自嫁给他以后,她便再不曾用过那样的颜色了……
黎轩正有些出神,忽然听到戏台子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唱和声。恍然记起今天额娘请了几位关系亲近的世家夫人过来听戏,大约是已经开始了。
他这般想着,忽然就听一人唱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说不尽的婉转幽怨。
他脚步一滞。
记得那年在承德别院,就见夕颜写过这几句唱词。他那时以为她对允恒仍难忘情,才会有感而发,心里还好生不快。现在想来,真正让她伤感的,该是他这个自私薄凉的丈夫吧。
黎轩不觉苦笑着摇摇头。
原来,他曾有过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她,他爱她喜欢她,想要跟她共度一生。甚至就在当时——就在看到那几行字的当时,他心头何尝不是掠过那句在他心中早不知回旋过多少次的情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对她,一直是的。
可他当时,偏偏什么都没说。
黎轩又驻足听了一会儿,直到一出戏都唱完了,才缓缓地走进书房。
过不多时,陈义把封密信送了进来。
书房里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小恩子眼皮不禁一跳。
自从年初爷信了佛,倒是许久不曾发过这样大的火了。
……
“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怎么这德行竟连一般妇人都不如?若是旁人被夫家给休了,早就一根白绫自挂房梁,哪还有脸面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这也得亏她家里人都死绝了,不然有这么个名声尽毁的姐妹,可不是连带着把家中女儿的名声也都给败坏了?倒真不如死了干净。”
元宵节宫宴,有人亲耳听到十六福晋这么跟别人说起夕颜。那晚上宁若也在,据说她当时听到十六福晋这番话,也跟着附和地笑了笑……
黎轩紧紧攥着几乎揉碎的信纸,手背上苍白的骨节和条条青筋都凸了出来。
他想,或许他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不了解宁若。其实他又了解谁呢……他甚至连自己的额娘都不了解。
他默默地把信放到一边,提起笔又抄录了几页《金刚经》,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找寻夕颜的家丁和侍卫派出去了一拨又一拨,却始终没有她的丁点儿消息。除了无边无际的等待与悔恨,他总要为她做些什么——如果……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黎轩不由再次拿起那封信来。
上面一桩桩,一件件,记录的皆是十六福晋凌/辱作践夕颜的往事。
他越是疼,越是恨,越是强迫自己一遍遍地读下去。
她受过的委屈和羞辱,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不然那么浓那么深的恨意,他又要向谁讨还?
而在所有人之中,他最最痛恨的,偏偏就是那个始终无所作为——甚至一无所知的……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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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僵持()
一个多时辰后,老福晋叫人来请他过去。
到了静思堂,见额娘手持佛珠跪在佛像前诵经,黎轩便垂手站在一旁,也不打扰,待母亲诵读完了,才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在正位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云嬷嬷端来的杌子上。
“您今日听戏可觉着尽兴?”他恭敬地问道,脸上全不见先前的戾气。
“不过是借个由头跟从前的老姐妹乐呵乐呵罢了。”老福晋笑了笑,又示意云嬷嬷去把刚煨好的老鸭汤端给他。
黎轩接过来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遂放在一边。
“小厨房刚煨好,味道尚可,你也尝尝。”老福晋看了,不由说道。
“儿子这几日茹素。”他笑着婉拒。
老福晋沉吟了片刻,才问道,“怎么突然兴起了这样的念头?”
“也算不得突然。”他解释道。“早先听尚善法师讲经,便有这打算的。”
老福晋蹙了蹙眉,也没再说什么。
“我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宿在书房?”也不等黎轩回答,就听她继续说道,“你媳妇儿每到换季总得病上一场,也顾不上你什么,可是那两个格格伺候得也不合心意?若是这样,我寻思着不如再添置几个新人,”老福晋一边说着,递过来一本册子,“你自己个儿也瞧瞧,都是些知根知底的孩子,模样、性情、家世也都是好的,你若瞧着哪个顺眼……”
“儿子并无再纳妾的打算,”黎轩淡淡地打断她,脸上笑意虽不减,却并没有伸手去接,“这事额娘就不必为儿子操心了。”
“不操心,你这样我怎么能不操心!”老福晋本就在压制着火气,见他此时连敷衍都不肯,更加沉了脸,重重地把册子丢在桌上。“你媳妇儿那身子已经是不中用的了,原想着给你安排几个可心的人伺候,尽快给咱们家开枝散叶……可你瞧瞧你!如今竟连后院都不进了,你倒是跟额娘说说,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黎轩无奈地叹了口气,平静却坚定道,“额娘,儿子已经有景熠了。”
“只一个景熠如何能够?!”老福晋一听越发来了火气,“且那孩子天生就是个病殃子,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成——”她惊觉自己气得糊涂,在儿子面前口不择言,连忙止住。
可是已经迟了。
“夕颜怀着景熠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好,连带着他在胎里就有些不足……这也是额娘一早就知道的。您当初既然执意要让夕颜生下这个孩子,现在又何苦嫌弃他体弱呢?”黎轩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苦笑地开口说道。
“你……你如何……”老福晋不由怔住,只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在旁侍奉的云嬷嬷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忙朝几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儿子虽无能,但若想要看个太医院的脉案,却也不算什么难事。”若不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