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海流-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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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一定在就任后两周当中仔细地分析过这个调查部的气氛。他劝大家要和衷共济的话决不是泛泛的陈词滥调。
这是由于他切身体会到这个调查部里的散漫松弛、内部互相倾轧和各自任意行事的风气比传闻的还严重。
总之,特别调查部内部的派系抗争反映出内务省和外务省官员之间争夺势力范围的斗争。
川上久一郎是内务省官员中的佼佼者。他自己也这样想,而庇护他的宗像副首相也认为川上久一郎才是创建“中央情报局”的理想人物。他认为川上既有能力,有办法,又有满腔的热情。
与川上部长对立的是外务省官员曾我贤一。他俩一直水火不相容。
曾我不甘心居于川上之下,因而把自己的亲信稗田晋太郎送入调查部。
川上和曾我的明争暗斗是剧烈的。
川上久一郎在英国发生了私带美元事件。尽管他本人申辩说那是造谣,但仍然激怒了首相,以致被免职。他被免职的原由——所谓“私函”是从波恩发出的,而曾我贤一在私带美元事件发生后就当上了驻德大使馆参赞,到波恩上任把这件事联想起来,人们就猜测曾我贤一与那封“波恩私函”暗中有关系。
可是,正因为首任的川上久一郎创办了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部内工作人员中就形成了所谓“川上嫡系”这样一伙人。继任的滨野万喜夫当然对此感到不快。
滨野为人谨慎。照反对派说来,他是个既不能立功也不会出乱子的无所作为的人。以白眼看待这位滨野部长的樋胁定良,既不属于外务省系统又不属于内务省系统,他是农林省的官员。
樋胁定良本来是属于川上久一郎的系统的,可是作为一个官员,此人是相当奇特的。
例如,关于他,有这样一件事,那是在川上久一郎出国前的夏天。
七月里的某日,一个外国人到日本访问,下榻于东京都内某第一流饭店。他是近东某国派遣的经济使节,名叫亚道尔夫·亚齐兹·卡兹博士。他是经济学家,曾任大使等职务,是某国的第一流人物。
但是,奇妙的是,这位博士总是闷坐在房间里,人们无法见他。理由是生病。有个自称为译员的日本人一直呆在他身旁。
据宣称这位博士来日本的目的是促进他本国同日本的经济交流而缔结贸易协定,就日本的产业和贸易进行调查。这位博士似乎还带来了军需产业计划、水库建设计划、垦荒技术援助等计划。据认为这些计划的总额达几千亿日元。
但是,不论谁到博士的房间拜访他,一概谢绝会见。有人向饭店的女服务员打听博士的病情,她回答说博士并不是不能见客人那个地步的病重的人。有一个日本人伴随这位博士,看来没有他的许可,博士不能进行任何活动。
卡兹博士到日本后过了大约四十天,在上野举行经总协主办的欢迎会时,这位博士首次在公开场合露了面。
亚道尔夫·亚齐兹·卡兹博士举止庄重,俨然是他本国的一位大人物。可是对那个日本人,博士的眼睛就总是露出信赖他的神色。日本的友好协会和近东贸易协会的人们听说这位博士到来,纷纷涌到旅馆,可是不经那个日本人同意,博士是没有会客的自由的。各公司不久就打听出那个日本人的名字。
他就是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的成员樋胁定良。他们向这位不知是译员还是随侍人员的樋胁要名片,他就拿出印有“总理厅国内治安局长”头衔的名片。不明情况的人们看了都感到惊奇。政府里根本没有“国内治安局”这样一个机构。樋胁非常喜欢这个私制的头衔,动不动就拿出这个名片来招摇。
可是,紧紧跟着这位外国经济特使的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成员的行动,使局外的日本公司人员感到非常难以理解。
然而樋胁定良是个满胜任的译员。他会讲流畅的阿拉伯语。可是人们不大清楚他究竟是以译员身份,还是以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成员的身份,抑或以另外一种身份来陪伴亚道尔夫·亚齐兹·卡兹博士的。
不仅如此,樋胁定良不光是在东京的饭店里紧跟着卡兹博士,他甚至曾秘密地把这位博士领到关西地方。
那末,樋胁定良实际上所抱的是什么目的呢?
“总之,是为了订购那个国家的石油。”
有末晋造照例悄悄地向中久保京介作了下述说明:
日本历来从各国进口石油。其中,美国系统的四家公司和英国系统的一家公司在美军总司令部占领时期组成了叫作石油联合组织的机构。这个机构为了控制日本而投下了巨额的石油资本,表面上这个机构的成员都是美国资本的代表或英国资本的代表,实际上可没那么单纯。这些公司背后设有美国和英国各自政策的工作机关的重要机构。
石油联合组织对日本企业界的控制是一种特殊工作,而美英双方的公司各自背后的组织相互进行剧烈的暗斗。采取公司这种形式的原因,一则是公司拥有庞大的资本,同时还具有一个有利的条件:凭着投下的资本和组织起来的人员,在日本容易搞情报工作。
那末,樋胁定良打算采取什么路线呢?那就是:通过同近东某国签订石油协定,在那个国家直接设立某种机关。凡经营对日本出口石油的公司,一律得向该机关缴纳一定的手续费。
他还打算借着这条路线的设置来牵制美英系统五家公司的特殊活动。
据就樋胁定良紧密跟随卡兹博士进行活动的目的,就在于利用近东那个国家当地机构的力量来设置该机关。
据有末说,如果这项工作成功了,就能够靠石油输入获得大笔手续费。策划者的目的据说就是把这笔收入兑换成美汇,用化名开个户头存入日本银行,作为特别调查部的活动资金。
当然,这不是单凭调查部一个成员的想法就能实现的。这与川上久一郎及宗像副首相的“新中央情报局方案”有联系。
这项活动特别大大刺激了英国。
因此,后来在川上久一郎出国旅行途中
所发生的不幸事件,未尝不可以解释为英国系统的谍报机关对这项特殊工作进行的报复。有末说,该机关却把这件事做得表面上看起来象是日本官员之间在争权夺利。
“可是,这样的事情办得到吗?”
日轮广播公司事业部次长中久保京介向经总协副会长坂根重武报告上述情况后,自己也都怀疑了。
坂根重武一声不响地听完之后,轻轻地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说:“也不一定就办不到吧。只是对方搞得有点过于聪明了。”
中久保京介把从有末晋造听到的话从头到尾重述一遍,坂根重武则把身子斜倚在椅子上,脸色一点儿不变,睡眼惺忪地听着。
“可是那笔钱那儿来的呢?”
“哪笔钱?”
“我说的是樋胁定良,他要抓住近东的石油专利权,也得大笔资金吧。他那笔资金那儿来的呢?”
坂根重武没有作声。按说中久保京介的疑问是很有道理的。
然而坂根重武并没有去琢磨。他那文雅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笔钱吗?他总有把握拿到吧。”
“金融实业界人士中有出资的吗?”
“这就难说了”。他的神色是暧昧的。“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按说我应当知道的。”
“那末,资金是完全从其它方面得到的吗?”
中久保京介从坂根的表情,就断定他是知道这笔资金的来源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我不大清楚。”
中久保京介是坂根重武不露面的秘书之一,可是他能够接近坂根重武的程度是有限的。现在虽然深入到这样的地步,坂根重武却用暧昧的笑容迎头关上了门。
中久保京介忽然想起了曾经听到的“V资金”这个名目。
但是他不知其底细,也没敢问坂根副会长那位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成员的活动是否与那笔资金有关系。
滨野万喜夫当上第二任特别调查部长还有一段插曲。
川上久一郎出国回来了。由于他的粗心大意,惹得久我首相勃然大怒。
他的免职已经成了定局,只是时间问题。有关人士已经在磋商由谁接任他这个职务。这时,木下邦辅竭力推荐滨野万喜夫。木下当时在执政党内担任要职,他是T县人。滨野万喜夫正是T县的警察队长。
滨野万喜夫当时被T县的有力人士看中,他们劝他退出警察界,出任T县的副知事。他本人也有此意,暗中在做着准备。
木下邦辅那时节造成了违反选举法的事件,心里相当着急,可是一听到久我首相要把川上久一郎免职,就提议让滨野继任。
然而,由于战后制度的改革,警察界的人事已经不在内阁管辖范围之内。如果要把T县警察队长滨野委任为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就必须先经过把他调回警察本部的程序。以内阁的权限来说,这样的人事调动是不可能的。
木下就托付当时的干事长解决这个问题。
“是啊,跟从前不同,内阁不能决定警察人事了,这只好托矶村君去设法。”
矶村敏是警察本部的长官。
“矶村君会答应吗?”
木下没有把握似的望着干事长。
“那个人很执拗,一下子是不会答应的。”
干事长却露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在别处会面可能引人注目,那末,我把矶村君约到我家里,你也来,咱们一起吃饭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一个秋雨淅沥的晚上。
干事长的住宅座落在可以俯瞰市中心一片灯海的高台上。这住宅是经总协干部的产业。
矶村警察本部长官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干事长住宅的正门外头。
“呀,请进。”
干事长亲自到门口请这位长官上来,把他引到自己房间。矶村到了那里才知道同座还有个叫木下邦辅的客人。
矶村长官当然不知道邀来他的用意。干事长说彼此虽然很忙,希望到我家来吃个便饭,难得随便谈谈。
矶村和木下邦辅也见过面。
三人喝着酒聊了一会儿。干事长的夫人替他们斟酒,过不多久,干事长就吩咐女人们退席了。
“我说啊,矶村君,”干事长相机对这位长官开口了。“今晚请你到这里来,不为别的事情。木下君也在座,有一个人事问题他托你无论如何帮忙给解决一下。”
“哦,是什么问题呢?”
矶村长官当然想到了不是光来吃饭的。既然是执政党干事长邀请,他早就料到必是有什么事情,先作了思想准备。
“就是关于目前T县的滨野君的事,能不能把他调回本厅?”
矶村敏衔着杯子没有立即答复。
“为什么这么急?”
“是啊,说实在的,正在考虑早晚把出了问题的川上君免职呢。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首相的意思。他是那么个顽固的老头子,一旦出口,是轻易不肯收回的。川上君怪倒霉的,不过请你妥善地替他安置一下。”
“嗯,可以。”矶村点了点头“。这个嘛,我心里也有个打算。在那种情况下,我打算让川上君到关西方面去。”
“好的。不过,请让滨野君接任吧。”
“可是,尽管这么说,从地方上警察队长突然出任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是有困难的。你也知道,那里的职务规定是由各省派官员担任的。就以现在的川上君来说,他也是警察本部的人。”
“那我知道。所以希望先让滨野君担任本部的人事科长。”
矶村长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复。干事长察颜观色地接着讲下去。
“现任的川上君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头脑也很清楚。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现在好歹整顿到这个地步,全靠他的努力。我也承认这一点。不过,他做得有点过火。一方面刚愎自用,盲目冒进,同时又爱玩花招。这次的事件不免也令人感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种地方滨野君办事慎重,性格与川上君正相反。所以,我认为像川上君那样一个做得有些过火的人去职后,派这样的人接任正好,你看怎么样?”
木下一个人喝着酒,一语不发。滨野原是他自己向干事长推荐的。因此,他采取了不声不响在旁静听的态度。
矶村长官还没有答复。显然他是不同意的。三人沉默了半晌。只听到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对不起,”金口难开的矶村敏说话了。“委任滨野君,部内似乎有点困难。”
“哦?您的意思是说……”
“他这个人有些不够泼辣。正象你刚才说的那样,听说特调部是个非常麻烦的机关。各省派到那里去的官员都是一些不好对付的人;原单位以派遣的名义把这些人推给调查部,对他们敬而远之。因此,外面有各种各样的谣传,那么有才干的川上君似乎都为了部内的领导问题搞得焦头烂额。本来那是一伙癖性各异的人拼凑起来的组织,差不多的人去了都应付不下来。我为滨野君着想,不赞成这个人事安排。”
木下邦辅略微抬了抬头。他的眼睛在窥伺长官和干事长。
“矶村君,”干事长改变了态度。“那末,你绝对不赞成我的提议吗?我想把滨野君调回本部来担任人事科长,然后再委任他为调查部长。”
“很抱歉,”矶村敏断然拒绝了,他在官界是以有骨气闻名的。
本来干事长和矶村敏之间的关系并不坏。同为内务省的警察官员,他们毋宁被认为是站在一条线上的人物。
然而正是矶村敏把执政党干事长这位朋友的托付一脚踢开了。
“矶村君,有些话那我可要说啦,”干事长的声音有点激动。“你大概也觉察到了。我是受了在坐的木下君的托付。木下君说不便直接对你讲,所以托我跟你谈。话不说穿了是不明白的,我就索性坦率说吧。其实,你还欠了木下君的情呢。”
“什么?”
矶村长官的脸色变了。他望了望干事长和坐在他旁边的木下邦辅。木下慌忙拦住干事长。
“那件事你……你就不用再提啦。”
“不行,已经顺口溜出来了,不把话对矶村君都说了,他一定会憋闷的。我要一五一十地全谈出来。”
“尽管我不知道欠的是什么情,若是讲一半就不说了,我心里也会别扭的。请说说我怎样欠了木下君的情。”矶村敏说。
“好的。木下君跟你客气,到现在为止一点也没有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以前不是发生过你的罢免问题吗?”
“嗯,”矶村敏点了点头。
久我首相由于不满意矶村长官的作法,曾经要予以罢免。当时矶村敏进行了抗拒,声称只有国家公安委员会才握有警察官员的任免权,内阁是没有这种权限的。执拗的久我首相非要贯彻他的意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