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的日常-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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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里颇不是滋味,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以前曾听人说,人强,强不过命。
她却不信。
横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她心中冷笑,这些年虽也有些波折,可笑到最后的还不都是她?
唐辎面沉似水,今天的事他哪里不明白?王氏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平日里只要王氏在大面儿上能过得去,他从来不多说多问,可今天的事,做得过了。
王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这么多年了,妾身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爷是看得到的。曼春不是我亲生,她虽不讨人喜欢,可是我也没把她丢在一边不管,这些年何曾少了她吃的穿的?在妾身心里,她虽然比不上曼宁,却也一样都是唐家的女儿。”
王氏的话撞进唐辎耳朵里,他越发的沉默,他想起小女儿的安静,想起她平日里寒酸的打扮。
王氏不安的揉了揉帕子,可想到自己还有一双儿女——她又挺直了背脊,“昨儿罗太太引了水月庵的法师来,法师说曼春这病不是世间医药能治的,是因前世缘,方有今生果,需在佛前听三千六百遍金刚经方可渡厄,唯有舍到佛前……”
唐辎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搁。
王氏一噎,袖子里指甲掐入掌心,“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养起来的孩子,你当我就舍得了?如今病得生死难料,能找的大夫都找了,再贵重的药也都使了,若是有半点儿别的法子,我又怎么会……”
唐辎气极而笑,“那些贼秃走家串户、坑蒙拐骗,无所不及,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跟那些人往来!好好的人病成了这样,不想法子延医问药,竟要舍到空门去?我原还想着你一向懂分寸,不至于如此,”他走近了王氏,盯着她问道,“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还是打量着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曼春还病着,精神不济,适才迷迷瞪瞪正要睡着,被隔壁的声响惊醒,撑着胳膊想要起来,却只觉头晕目眩,她喊了声“嬷嬷”,童嬷嬷赶紧放下手里的茶壶,疾步来到床前,曼春抓着童嬷嬷的手,“嬷嬷,我要是睡着了,你千万不能让他们把我送走!”
童嬷嬷焦急的探探她的额头,见没有发热,“姑娘哪里不舒坦?”
“累得慌,头晕,我睡会儿……千万……别送走我……”
童嬷嬷坐在床沿,捂着嘴呜咽流泪。
王氏秀眉一蹙,脸上就冷了下来,“我什么心思?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仍是疑心我!便不说她是老爷的亲骨肉,她生身母亲却也是和我同一血脉,只是命苦没福,早早的就没了,我若是只为自己,不必这样自证清白,可怜孩子们……”说着,低头用帕子捂了眼睛。
提起二姑娘的生身母亲,唐辎神色黯然。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打在屋檐下的芭蕉叶上,水滴划过叶片,便了无痕迹。
王氏瞧见丈夫神色,不由心中大恨。
家里不缺吃不缺穿,养个庶女算什么?
那狐媚子虽然死了,却留下这么个孽种,越长越像她,只要一看见二姑娘,她就想起当初那些日子,夜不能寐。
“既已醒了,就是有所好转,”唐辎暂且压下心中郁郁,“再去请好大夫就是,泉州没有,就去别处再寻。”
王氏绷紧了嘴角,心里好像灌满了酸醋,蚀得发疼,又好像内里有千万颗针要透体而出,沉寂了好一会儿,她终究是不甘心,道,“咱们总是盼着她好的……我是个直性子,老爷不要怨我说话难听,曼春年纪太小,若真有个万一,照规矩也进不了祖坟,送到水月庵里,即便真有个不好,咱们多送些银两,托庵里照看着,佛门净地也是她的缘法。”
提到孩子的身后事,便是唐辎也不免犹豫起来——毕竟人虽醒了,病能不能好,却还是未知。
见丈夫不语,王氏又加了把劲儿,“若真有个万一,难不成要把她孤零零的留在这边落个孤魂野鬼的下场不成?”
唐辎在屋里走了几圈,“先尽力看病,”他瞥了一眼妻子,“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便是不为自己的名声,也该想想孩子们,事情传出去,都道你这唐家大太太是个忍心的,自家的女儿说舍就舍,勿要连累了松哥儿和曼宁的名声!”
王氏一下子哽住了,脸色很不好看,半晌才擦了擦眼睛,“我还不是怕曼春有个三长两短?趁现在还来得及——”
唐辎不愿再听,抬手拦住了王氏后面的话。
“大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韦嬷嬷你的脸怎么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王氏精神一震,急切的喊了一声“松哥儿”,门口的竹帘掀起,大步走进来个少年,他中等个子,身板挺得笔直,一手提着袍角,一手扶着腰间长剑,这少年不似其父那般俊朗倜傥,倒承袭了几分母亲的秀美,然而那一双眼睛清澈深邃,让人一看到他,生出几分亲近感的同时又不由得肃容以待。
王氏看见儿子,忙问,“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你大姑母呢?”
唐松解开肩上被雨水淋得半湿的披风随手搭在椅子上,“大姑母知道了二妹妹病重,让我先领了太医过来救治妹妹。”见母亲红着眼睛,父亲脸色也不太好,他微微一顿,“父亲母亲,二妹妹怎么样了?”
曼春再度醒来时,只觉得手上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的想动一动,却有人阻止她,“别动,给你施针呢,一会儿就好。”
这声音虽然陌生,却柔和坚定,安抚了曼春慌乱惶恐的心绪。
床前纱帐撩起,屋里点起了灯,床边除了给她施针的妇人,还站了三四个人。
施针的妇人看了她一眼,朝她笑笑,转身道,“唐大人,烦请回避,只留一二女眷即可。”
唐辎愣了一下,忙退了两步,“有劳,有劳。”就和长子去了外头堂屋。
屋里只留了施针的齐医女、王氏和童嬷嬷。
待拔了针,齐医女问童嬷嬷,“你是近身伺候的?”
童嬷嬷站过来,有些拘束,“是,您请吩咐。”
齐医女说,“她躺了这些天,身上必然无力,以后你每日里给她揉捏腿脚,时常翻翻身,有精神的话靠着坐一会也行。”
童嬷嬷一听,赶紧问道,“能不能吃些米汤?”
“可以,不过少喂些,要是觉得饿,隔一两个时辰再喂一点。”
“那什么时候能下床走动?”
齐医女道,“现在说这个还早。”
王氏道,“有什么要留意的,还请您写下来,我们好照着做。”
齐医女收拾好了金针放进随身的包袱里,“那是自然。”
王氏客气的笑笑,同齐医女出去了。
童氏凑到床前,摸摸曼春的额头,“二姑娘,怎么样了?哪里难受?”
童嬷嬷的手厚实粗糙,却带着暖意。
“嬷嬷,”看着童嬷嬷蜡黄的脸,她强撑起笑容,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委屈你了。”
童嬷嬷趴在床头好不容易听清楚二姑娘的话,眼眶就红了,她擦擦眼睛,笑道,“如今有宫里来的太医圣手在,可快些好起来吧。”
童嬷嬷原本是她生母的陪房,后来做了她的养娘,从她还在襁褓时就照顾她,童嬷嬷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虽然不太机灵,却是个难得的厚道人,两人相依为命,虽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直到她十岁那年被送走。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童嬷嬷。
她在袁家站住脚后,悄悄派了亲信去查当年的事,花费了许多工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些跟当年的事情有关系的人。
自从王氏把她送到水月庵,就将童嬷嬷也赶走了,童嬷嬷一边托了人去小王姨娘的娘家山东青州送信,一边卖鞋为生,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找了快一年也没找到她,更没等到青州的回信和来人。后来唐家放出风声说唐二姑娘已然出家了,童嬷嬷去唐府打听,才知道自从她失踪后,父亲就一直派人在各处找她,后来王氏扛不住了才说了实话,却只说把她远远地送去出家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交代她的去处,以死相逼狠闹了一段日子。童嬷嬷只好回山东——她生母的娘家在山东青州——却又被人偷了盘缠,几乎是一路要饭才回的青州,到了王家方才知道当初托人送的信竟根本没送到!青州王家去泉州要人,派去的人却连太太王氏的面也没见着就被王氏的人押着赶出了泉州,自此就和唐家交了恶。
童嬷嬷也是可怜,因为没照顾好她,回了青州以后在老主人面前没了脸面,她又积劳成疾,再加上心病,重病了一场,王家没再安排她差事,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王家赏了她银子打发她回家养老去了,她男人不是个本分的,偷了她的养老钱在外头胡天胡地,好在还有个儿子能依靠,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他男人吃醉了酒竟失手把她打死了,当时童嬷嬷的儿子跟着管事去外地进货了,等接到消息回来,人已经埋了。
后来安平侯唐家被抄了家,也败落了,青州王家再次派人去了泉州想找回她,却仍是没找着——算算日子,那时候她已经被李家买去了。
那时候她在袁家说一不二,却因为耻于自己被人拐卖做了媵妾,没有与王家相认,只派人送去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叫他们不要再找寻她了……
第6章 半两燕窝()
曼春难过了一会儿,“我躺了多久了?嬷嬷,跟我说说这些日子的事儿吧。”
童嬷嬷也是激动,说话都有些颠倒,不过曼春听得仔细——她昏昏沉沉病了这些日子,请了好些大夫,就是不见好转,今日好不容易醒了,恰逢大姑母盛宁县主近日将抵泉州,太太早早派了长子唐松前去迎接,县主知道了自家侄女病重,当即打发了随行的太医和医女前来诊治,太医妙手仁心,也是上天垂怜,竟救回了她的性命。
她怔怔呆了半晌,总有种隔世之感。
眼见童氏眼睛红红的,曼春压下心中酸楚,笑了笑,“嬷嬷别哭了,这是上天不愿我沉沦,才救了我,以后自然就一帆风顺了。”
只要二姑娘好好的,童嬷嬷自是无有不可,“姑娘说的是,以后就好了。”
天色不早了,王氏惦记着长女唐曼宁还没回来,就低声嘱咐唐松,“你妹妹今天去了范家,你带两个人去接一接,怎么到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唐辎向齐太医问清楚了病情,略略寒暄几句便赶紧进屋去看女儿,王氏却不好失礼,客气道,“见笑了。”又招呼齐医女。
齐太医是见惯了的,唐辎这样的也不是独一份,他也不在意,斟酌着写好了药方交给王氏,“照着这个先服三天,”又一指齐医女,“这三天里小女每日过来施针。”便起身告退。
王氏忙叫人奉上谢仪,齐太医也不客气,让小童收了。
外男不好在内院久留,与齐太医父女一同被派来的管事婆子还在,这婆子姓花,人称花嬷嬷,四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容长脸,描了淡妆,头上挽着整齐的圆髻,插了一对应时的金摺丝簪子,穿了件沉香缎掐腰长袄,腰里系了金三事,青缎粉底鞋,身后跟了两个体面丫鬟。
王氏知道这位花嬷嬷从在宫里时就伺候县主,是县主信重之人,因此对她极为客气,言语中透着亲近。
王氏吩咐人换上好茶,问道,“先前来信不是说要到冰化了才启程?这天寒地冻的,路上也太辛苦了些。”
花嬷嬷挨着圆凳侧身坐着,笑道,“咱们家夫人原是这样打算的,正巧岭南布政使家里也要南下,便邀我们夫人同行,他家雇的走海路的大船,顺风顺水的倒是早了不少日子。”
“岭南布政使……薛夫人去了岭南?”王氏惊讶道。
见花嬷嬷点头称是,王氏叹道,“当初我和她同在杜先生门下学琴,自从她几年前离了京城,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如今她可还好?”
花嬷嬷笑道,“我们夫人说依着薛夫人的性子,到哪里都能过得好。”
王氏也笑了,道,“这话是没错的。你们如今来了,我可就放了心了,我们大姑娘惦记着她姑母,这些日子见天儿的问我,问她姑母的船什么时候到!”
“姑舅亲,辈辈亲,可不是这样?我们夫人也惦记着您府上呢,”寒暄几句,花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礼单,道,“我们夫人才知道二姑娘病重,心里焦急,又说了,这几日家里必定忙乱,就不给舅老爷和您添乱了,过几日再请您过去说话。我们夫人自小在京里长大,这南边儿人生地不熟的,得亏有您和舅老爷在,心里才有底气呢。”
盛宁县主的丈夫市舶司副提举李龄也只比唐家晚来南州半年,花嬷嬷这几句不过是客套话,王氏听了心道这位大姑姐竟然也有收敛脾气说好话的一天,面上却不显,只是说话越发柔和,“大姑太太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回哥儿姐儿们都跟来了么?”
“都来了,夫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此把三位少爷和姑娘都带过来了。”
王氏诧异,“怎么?褒哥儿也来了?我听说他不是还在国子监读书?”
提起这个,花嬷嬷笑眯了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是国子监的先生们允了的,得了先生的手书举荐到这边的鹿涧。”
鹿涧书院是泉州有名的书院,山长是当世大儒严舸,据说严大儒辞官后周游天下,梦见此处山涧中有白鹿饮水,遂在此建立书院。然而,鹿涧书院虽不难进,却并不是谁都能得到严大儒的教导的,在里面读书的大多是严大儒的再传弟子,由严大儒的入室弟子们教授学业。
王氏暗自撇嘴,面上却笑得亲切,“将来褒哥儿前程错不了的。”
叙了会儿话,花嬷嬷便照着礼节起身告辞,王氏虽有意亲近盛宁县主这位大姑姐,却也不愿意降低身份去讨好县主身边的下人,便客气地道了句家务缠身怠慢了,让人把回礼的礼单交给了花嬷嬷,又遣了身边的李嬷嬷领着人抬了备好的礼盒跟随花嬷嬷送去市舶司衙门后街上的李宅。
韦嬷嬷回来复命,见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