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闲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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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这么补一句,是要当成座上宾的座上宾了。
他连忙躬身应了个“是”,就要出去。
没想到,这时候,陆九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只道:“既然要去,也引我一程吧。我总要见见她,心里才安定”
顾承谦听了,心里又是苦得没边儿的一片。
“保常你只管带了陆大人去,着人请大将军夫人去偏厅里一见便可。”
“是。”万保常心知,这是陆大人爱女心切,就要去看看,于是摆手一引,“还请陆大人随我来吧。”
陆九龄也不废话,甚至就连跟顾承谦告别都忘了。
他随着万保常一道,消失在了门外,绕过这回环曲折的重重回廊,便终于没了影踪。
顾承谦却只坐在屋里。
手上放着回生堂装药的盒子,几上置着开始转凉的好茶,地龙热热的烧着,可他竟觉得满屋子都有一股凉气,使劲儿地朝着他浑身骨头缝子里面钻。
冷啊。
这个冬天,太长,也太冷了。
他又把目光放到了窗外。
含苞的海棠,在尤带料峭春寒的冷风里,瑟瑟颤抖,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吹破那鼓胀的花苞,开出鲜妍的花朵一样。
他跟那个大儿子,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顾承谦都快不记得了。
他只是又想起了那一句:“遇到难啃的硬骨头,你们这样‘客气’怎么请得过来?”
这是顾觉非在他们请不来鬼手张时候,说的一句话。
是他向来谦恭谨让的大儿子说的一句话。
明明是那样明显的一个地方,他当时竟然半点没有注意到。
以至于,很久很久以后,他把昔年与他相处的种种细节翻找出来,才发觉,这一句是他为数不多的、露出破绽的时候。
看似玩笑的口吻,简单的“客气”二字。
里面,又藏着几多的惊心动魄与刀光剑影?
当时的他,与周围所有所有人一样,对这个大儿子,顾府的大公子,顾氏一门近百年来最为之骄傲的天才,有着雷同到仔细想来会令人后怕的认知——
曾游学天下,结交四方,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对他无不佩服;
朝野上下,八方同僚,亦有不少曾蒙他解决危难,对他交口称赞;
他更是庆安帝的伴读,与其知交莫逆,无话不谈。
京城的女儿家,谁不慕他才华惊世,那一股疏狂兼着儒雅的气度?
这是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近乎完美的人。
美玉无瑕,天衣无缝。
从他开蒙以来,再没一个同龄人排在他前面,也几乎少有人对他生出恶感。他越来越出色,八面玲珑,多智近妖。
于是,这样的认知,便渐渐深刻,根深蒂固地留在所有人脑海里。
也包括顾承谦。
这样的认知,持续了太久,太久,让人早已习惯。以至于,在六年前,这认知如山倾岳倒、轰然崩塌之时,他都不敢相信。
过了很久,才是满心的失望,满心的愤怒,甚而——
满心的恐惧。
顾觉非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完美得叫人挑不出错的顾大公子
可天底下,又有几个人知道,揭开了画皮,藏在里面的,是什么骇然的怪物呢?
除了恐怖,他竟不知用什么才能形容。
陈年旧事,一一从顾承谦脑海之中,浮了过去。
他慢慢把手中这一只锦盒,端正地放到了书案上头,看了许久,眼底却闪过了几分悲凉:终究是他,没能保住薛况
如今,又如何当得起他孀妻,以这般厚重的心意相待?
顾承谦眼里头,一时险些涌出热泪,却偏偏只能僵直地站在这书案前,抬眸凝望那被移来,挂在他墙上的快雪时晴帖,久久失语。
另一头,大管家万保常已带着陆九龄先往偏厅内坐了,才转去后园,吩咐了个丫鬟,去唐氏那边通禀,并请陆锦惜往偏厅来。
陆锦惜走得不算快。
顾氏毕竟名门,又有前朝留下来的深厚底蕴,先辈祖籍也在江南一带,是以整个府邸比照着江南园林的制式修建,格外雅致。
移步换景,不在话下。
大冬日里,园子里也能瞧见一些绿树红花,倒让人快忘却这还是春寒料峭的早春了。
她见了,一时心旷神怡,走得越发慢起来。
白鹭和青雀跟在她后头,倒也不言语。
隔着一堵墙,便有隐约的谈笑声传来。
陆锦惜知道,绕到前面,便该是宴请招待女客的花厅,于是定了定心神,便要随着丫鬟走过去。
没料想,后头一个丫鬟,急匆匆从回廊那头跑来,沿着小湖边奔了一路,忙到她身后头,行了礼,喘着气儿道:“夫人,万管家着奴婢来禀,请您随奴婢往偏厅先去,陆老大人望候您说说话儿。”
第028章糟蹋过几根嫩草()
那就是陆九龄了。
陆氏那一位疼她至极的父亲。
方才在门外送寿礼的时候;那一位大管家万保常便说陆九龄在书房内跟顾太师叙话;且还要为她通禀一声。
这样算来;陆大人与顾太师的关系是极近的。
来这一遭寿宴;陆锦惜就知道要面临诸多的考验。
别的她其实都不怎么怕。毕竟陆氏出门少;旁人对她的了解;大多也仅限于十多年前的印象;还有旁人口耳相传的那些话。
所以,性格有点变化,在所难免。
可对着陆九龄;兴许便不那么一样了。
陆锦惜心头苦笑,只觉得自己这才来寿宴,怎么就好像一下就调了最难档?
可这一位爱女心切的老大人;已经着人来请;她哪里能拒绝,又哪里忍心拒绝呢?
陆锦惜微微叹了一声;对眼前这丫鬟笑了一笑:“那便劳你引个路了。”
这样客气的言语;叫那跑腿的丫鬟有些吃惊。
她连声道着不敢;对这一位传说中的将军夫人的印象;却忽然变得极好;一路上引着陆锦惜并她两个贴身丫鬟去偏厅,还忍不住贴心地介绍了道中一些景致。
在假山重叠、小池清幽的府邸内;穿行了约莫有大半刻,前面才出现了一排的屋舍;偏厅的大门已开着了。
丫鬟便送到门外:“陆老大人便在里面;奴婢便在外头守着,一会儿您出来,奴婢再引路带您回宴客厅。”
陆锦惜点了点头,便看向了偏厅内。
高几上摆着两盆兰花,两把太师椅搁在长案两侧,顺着下来是两溜儿官帽椅,雕刻精致,于细微处显示着顾氏一门的底蕴。
右首下那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头发斑白的老大人。
一身门第颇高的文人打扮,一把美髯垂到胸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握得有些紧,似乎有些期待,忐忑,和紧张。
方才那丫鬟说话的声音,传了进去。
在陆锦惜看过去的时候,坐在厅内的陆九龄,一下抬头来,也瞧见了陆锦惜,立时站起:“锦惜丫头!”
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变得有些嘶哑,听上去有些古怪。
只是话出口,他看清楚了陆锦惜之后,竟然又有些不敢认了: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又恢复了这样光彩照人的模样?
陆锦惜的眉眼,素来是没有什么棱角的。
似乎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是个善良温顺人,此刻也一样。不一样的是,往日那不多的几次见面里,常有的阴云与愁苦,似乎都散了。
她看上去,像极了还未出阁的时候。
没有婚后不如意的种种负累,也没有种种磨难后的心如死灰
干净,明媚。
那一瞬间,陆九龄竟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一时惊疑,又惊喜,却不敢确定。
一双有些浑浊的眼底,竟不由得浸出点湿润的泪来。
“锦惜丫头?”
这一次,是带了点试探的口吻,充满了希冀。
陆锦惜顿时感觉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关怀。
一时之间,心中竟有些沉重。
只是她无法将自己的秘密脱口而出,更不忍将这个残忍的事实,告知这个充满了希冀和惊喜的老人。
正如她不敢告诉陆氏的儿女,他们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一样。
她曾在薛况灵前立言,承他发妻此身之恩,必竭力照顾陆氏儿女;如今面对着陆九龄,又何尝不是一样?
若陆氏亦在她身体里,她愿对方好好孝敬她年事已高的父母。
同样的,她亦将孝敬陆氏的爹娘。
许是想了太多,也或许是感触太深,更或许是为眼前陆九龄的情态所感,陆锦惜眼底也微微有了点潮意。
“不孝锦惜,给父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
陆九龄知道她是病才好,哪里舍得她这般劳动?还不等她拜下去,便连忙扶了起来,差点就老泪纵横。
“总归是又见着你好端端地来了,病愈了就好,病愈了就好。”
“月前大病了一场,得蒙回生堂鬼手张老大夫诊治,岂有不好的道理?”
她穿来之前,陆氏便已不让陆家人来探,只请陆老大人和夫人保重身体,自己回头病愈了再请不孝之罪。
陆锦惜知道,陆氏这是怕老人们见了她模样伤心。
如今她只扶着陆九龄往椅子上重新坐下:“女儿已知道您今日必要来老太师寿宴,还在想待筵席散了,请永宁长公主留您一留,也好见个面。没想到,您先来见女儿了。”
“万保常把你送给老太师的药和药方都端来了,我岂能坐得住?”
陆九龄长叹了一声,也拉着她坐下,只细细打量她。
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甜甜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她刚出嫁时候那娇羞的模样。可是很快,这些都被嫁入将军府后,那了无生机的模样所覆盖。
陆九龄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他两只手放在腿上,忍不住都握紧了,成了个拳头,只紧咬着牙关,恨到骨子里:“若早知道,你嫁了他竟要守这么一门活寡,何如早给你许配个普通些的好人家,也没有这些事情了”
陆氏是个好人,可过的这仅有的小半辈子,却惨淡至极。
陆锦惜知道悲剧究竟是何成因:她是个好人,却并不适合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是以一切都错了
如今听陆九龄言语,是对当年的一门婚事,还耿耿于怀,自责不已。
陆锦惜心中唏嘘,却不忍见这一位老人如此自责,只把温暖的笑脸扬起来,宽慰他:“父亲原不必自责的,错也不在您。何况女儿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经过了这样多的事情,女儿也看明白了不少,通透了不少。”
“人总有自己的际遇,兴许这便是我的际遇。”
“如今迟哥儿、璃姐儿、琅姐儿都很听话,父亲怕很少见他们吧?回头女儿带着他们,回家一起看看您跟娘,好不好?”
她走过来,用一种极其温驯的姿态,蹲在了这一位垂垂的老人面前,拉着他紧握的手,就这样温声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面上是柔和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稳重了。
也似乎更柔和了。
但这种柔和之中,藏着一种坚定,发源自内心的从容与自信,没有半点自我的怀疑。
这明明是女儿清醒了,成长了,也变得更成熟起来、
可陆九龄看着,却有一种格外的辛酸和沉重。
一切的成熟和成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只希望,他的女儿永远是那个什么也不需要担心的娇娇女。
陆九龄一时不很说得出话来,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陆锦惜只好哄着他,约莫猜出了陆氏原本与这一位老大人是什么相处模式,于是换了娇俏的口吻,求他道:“父亲,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女儿也走出来了,府里又有长公主扶持,出不了事。就今日来太师府,道上还跟我念叨,说什么改嫁不改嫁的”
“改嫁?”
陆九龄听着前面,倒还只是寻常,一听到这两个字,简直两只眼睛都发亮起来,忙问道:“长公主怎么说的?”
“”
那一刻,陆锦惜有些傻:她是见陆九龄对这一门亲事过于自责,所以才想要提“改嫁”这茬儿,缓和缓和氛围,也宽慰宽慰他。
谁想到,他竟激动起来了。
这眼睛冒光的感觉
怎么叫她觉得有种熟悉的毛骨悚然?
像极了被永宁长公主盯着,笑眯眯劝着她改嫁的时候
陆锦惜险些没说出话来,但在陆九龄那迫人的“你磨蹭什么赶紧说呀”的眼神里,她终于还是强忍着诡异感,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吐露。
陆九龄听完,当即一抚掌,竟笑了起来:“长公主竟也是这个想法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天大地大,礼法也大。
只是大不过陆九龄这一颗爱女儿的心!
别的寡妇守寡守到死,他也懒得多给上一眼。
可他的女儿,他的掌上明珠,怎么可以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守寡?这么多年的苦楚,这么多年的折磨,都没个人样儿了!
守寡?
还是给那乌七八糟的将军府?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素来是个文雅人的陆九龄,忍不住在心头狠狠骂了几声解气!
他扶起陆锦惜来,声音恢复了几分中气,斩钉截铁道:“改嫁,一定要改嫁!”
“改”
一定要改嫁?
陆锦惜蒙了。
陆九龄可是礼部尚书,一个最传统的文人,脱口而出“改嫁”这两个字,不仅没有半点鄙夷,甚至还透着一种喜悦至极的兴奋!
这也太
太不可思议了。
陆九龄却没察觉到独女那隐约有些崩溃的眼神,反而开始在这偏厅里踱步,同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当朝礼部尚书,即便算不得第一等的聪明人,却也绝对不差。
眨眼之间,种种想法便被他理清了。
“对,改嫁才是正经法子!”
“自来在家里,你什么时候受过那些委屈?从来都是全家人的眼珠子,可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