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菟丝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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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随即就“砰”的关上……
……
事后,曹雄很明白的跟成婉说清楚了,他不打算再婚。
他的长子曹阳都已经二十一岁了,只比成婉小九岁。次子也已经成年。他没打算再给他们找个后妈,平白的扰『乱』家庭现有的和睦。
但他『摸』着她的脸颊,向她承诺:“你要是愿意跟着我,我会照顾你。”
看到成婉茫然的神情,他心里不由自主的软了一下,顿了顿,补充道:“不会随便丢下你不管……”
这句话像是安了成婉的心。
她为丈夫所抛弃,知道婚姻其实也不能给她什么保证。反倒是这个男人坚硬的胸膛和承诺的话语更让她想抓住不放。
她是实在不知道,离开了此处,又能向何处去。或者,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仅靠着前夫留给她的一点钱,该怎么生活。
在这种恐惧下,曹雄像是求生的浮木,被她紧紧抓住。
成婉,就这样做了曹雄的情人,依附于他生活。
不久后,她就带着女儿离开了这套临时居住的老房子,搬到了曹雄另为她准备的寓所里。
在这里,曹雄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精致生活,亦对她宠爱备至。
她的身体不太好,常常生病,需要打针吃『药』。在过去,是她家庭的一份负担,也是她的丈夫会嫌弃她的一个重要原因。同样的事,在曹雄这里却不是什么大事。
曹雄虽然不能给她名分,却让她生活得很好。
他的儿子们也在非正式的场合和成婉见过面,吃过饭。
曹雄有了成婉之后,本该渐渐走向暮年的男人,却又有了青春焕发的模样。儿子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刚强冷硬的父亲,原来……也一样需要有人陪伴。
曹阳和曹斌也观察过成婉,确认了她只是一个柔弱乖顺的小女人,甚至没有什么太大的物质欲望,更没有什么野心。
她独自带着女儿,只求安稳的生活。
曹雄更是跟曹阳单独谈过,他没有再给他们添弟妹的打算,他已经去医院做了结扎,叫他们放心。
父亲为他们做到这一步,令曹家几兄弟对父亲都心怀愧疚。
能解决生理需要的女人很多,能真正陪伴曹雄的女人以前还没有过。成婉能令他们的父亲开心,他们便也敬她一敬,偶尔碰面,也客气的称她一声“成姨”。
这个女人柔顺乖巧,不过就是曹雄养在房中的一株菟丝花,用以解闷放松,赏心悦目而已。便是曹雄自己,也是这样看待成婉。
只不过;这株菟丝花,格外的受他喜爱而已。
曹雄大了成婉十六岁,所有人都以为成婉会陪伴曹雄走过余生。谁也没想到,先因病离世的,会是成婉。
更想不到的是,在这株菟丝花凋谢之后,曹雄这山一样的男人,便骤然像是被抽去了一半的生命。
曹雄想,这一定是因为,他老了。
因为老了,所以心软。不知不觉,便任成婉,扎根在他心底。
他闭上眼,想起成婉临终的托付,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二曹斌也叹了口气:“麻烦,大活人呢!”这不是养个小猫小狗,这是个小姑娘。
老三曹兴体格健硕,肌肉快要撑破衣服弹出来。他看看哥哥们,试探的问:“能不能……给她找个寄宿学校什么的?”
曹家的长子曹阳沉默的抽了两口烟,道:“算了吧。”
“有几年没看见那孩子了,多大了?十四?十五?”他弹弹烟灰,“这个年纪没了妈……”
曹斌曹兴便都沉默了。
当初他们没妈的时候,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就连最大的曹阳,也才十四岁。都懂事了。
突然失去了母亲的那种惶恐和难过,在记忆中虽然淡了,却一直存在。
更何况与他们不同,这是个女孩子呢。搁她在外面,出点什么事……
“爸会抽死我们的。”曹斌扶额。
这个事最终还是老大曹阳下了定论。
“养就养吧。没多大事儿。”曹阳说,“供她读完大学,将来要嫁人,给她份嫁妆。”
简简单单的,对那个数年未见的小姑娘的人生,就做出了规划。
他又想起来问:“那小孩叫什么来着?”
把两个弟弟都问住了。前几年他们都见过那孩子,那时候她大概十岁、十一岁左右?很漂亮的小小少女,只是『性』格有点内向。叫了人之后便缩在妈妈身边不再说话,怯怯的样子,印象中跟她的妈妈一样。
至于叫什么名字……
“好像……小猴?”曹斌不确定的说。
曹兴噗嗤笑喷了。
“我怎么也记得好像叫小猴?”曹阳也不确定。
曹兴捶桌子:“什么鬼名字?”
“好像就是。”曹斌说。
到底是不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连成婉也未曾在意过,何况一个小女孩。
曹阳问他二弟:“你什么时候走?”
“本来想明天就走的。”曹斌说,“那就等见见小姑娘再走吧。”
隔了两日,傍晚曹阳才到家,老周就叫他:“那孩子到了有一会儿了,司令临时有事,赶不回来。你去见见?”
“怪可怜的……”老周说。没有别的亲人,母亲去世后,就是孤儿了。
曹阳又把军帽从新戴上:“在哪呢?”
“小厅。”
曹阳穿过宴会厅,走进小厅的时候,初夏的阳光即使在傍晚也依然还很明亮,从西边的大窗斜斜洒进小客厅,洒了静坐在沙发上的少女一身。
那女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奇异的背脊挺拔,若是肩膀不那么单薄柔软,腰肢不那么纤细,说不定也能有一点点军人的风范。
曹阳的脚步顿了顿,迎着阳光眯起眼,看着那少女微垂的脖颈。
纤细,是第一感觉。以他的手劲,一个锁喉,便能将之折断。
雪白,是第二感觉。在微微泛金的阳光中,那弧线异常的优美。
柔顺,是第三感觉。那种姿态,柔弱中带着令男人满意的服从。
曹阳忽然便想起来了,那孩子不叫小猴。
她叫小柔。
随她的生父姓夏。
她叫夏柔。
夏天之夏,柔顺之柔。
第3章()
夏柔静静的坐在小厅里,头颈微垂,目光淡淡的落在清漆的实木茶几上。
原来十年前的茶几,是这个颜『色』,她想。后来换的那一个,款式相同,颜『色』却还要更深一些。大约,是木料不同的原因吧。
她很想伸出手『摸』一『摸』,那木头是不是有真实的温润的手感,却在这时听到了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又沉又稳,每一步,节奏分明。
每一声,都击打在她的心头,让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仿佛要挣出胸腔。
“夏柔?”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叫着她的名字。
夏柔纤细白皙的手骤然握紧了拳。作了个深呼吸,才敢站起,转身……
黑『色』制服的男人就站在夕阳的金光中。漆黑的制服被勾勒出了一层金边。
他的眉目五官也被笼上了金辉。
身量修长高大,站在离她不远处,定定的看着她。
夏柔也看着他,甚至……有些痴。
痴痴中,看到曹阳锐利的眉眼柔和了下来,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节哀。”
夏柔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泪珠成线。忙低下头,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曹阳刚才就看得清楚,夏柔已经不是他模糊记忆中的“小孩”。虽然头顶只到他的肩膀,却聘聘婷婷,已经是少女。
短发齐颊,下巴尖尖。薄薄的嘴唇是浅淡的粉『色』,缺乏血『色』。像怕说错话一样紧紧的抿着。穿着黑『色』的长袖连衣裙,衬得脸颊脖颈和在身前交叠的一双手雪白雪白。
只有那双黝黑的大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泄『露』出了数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这一瞬便诉说了千言万语。千言万语都在那双眼睛中滚动,最后顺着瓷白的脸颊滚落,自己却还没察觉。
曹阳便想起了当年母亲去世,自己那段难熬的日子,这回忆使得他心里柔软了起来。一声“节哀”,不仅是礼貌,也是安慰。
此时看着这个才到他肩膀的女孩垂下头去,看着她乌黑的头顶,益发觉得她是一个小小的人儿。跟他和他的弟弟们都不一样。和他们惯常接触的女人们也不一样。
她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失了怙恃,柔弱无依。
“我是曹阳。”他说。
大哥……
夏柔抬起头来,脸上犹有泪痕,嘴唇翕动,却没能把这个称呼吐出口。
十五岁的夏柔,对曹阳来说应该还是陌生的。也还没有获得称他为“大哥”的资格。
她最终垂下头,轻轻的叫了声:“曹阳哥哥。”
她垂下头的时候,脖颈很美。令曹阳想起了成婉。成婉身上这种柔顺的美比夏柔更甚,这大约,也就是父亲喜爱她的原因。
“别哭了。”他说。
夏柔“嗯”了一声,以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
和曹阳以为的不一样,她的悲伤并非为母亲的去世。
母亲的去世于她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她也早已经走出了那段哀痛。她的眼泪止不住,是因为万万想不到,她还会有再见到曹阳的一天。
她清楚的记得,当她的身体从高处坠落的时候,最后从她心头划过的,是大哥曹阳的脸。
那时悔恨充塞了胸臆,像扎透了她的腹腔,穿体而出的利器一样让她疼痛。
当她躺在地板上,血慢慢的浸透地板,生命一点点流逝。
在最后的黑暗到来之前,她想,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一定听大哥的话……
一定不再叫他生气……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大哥勃然大怒,以致她都没敢好好的看看他的脸。
一想起来,就好后悔啊……
带着这种悔恨,她死了。
她只是没想到,睁开眼,竟真的有来生!
二十五岁的夏柔死了。却重生为十五岁的夏柔。
看到她目光发直,才抹过的脸颊又滚落泪水,曹阳微微的沉默了。他自身亦经历过丧母之痛,自然知道亲人逝去的哀伤是旁人安慰不了的。
他给了她一点时间收拾自己的情绪,才低头对少女说:“坐。”
“你已经知道了吧,”他坐在她对面,“我父亲想让你以后在我们家生活。”
“你年纪还太小,放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们也没法放心。以后,当这里是家就行了。”他说。
他说完,略作停顿,看着夏柔。
夏柔白皙的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垂着的眼眸慢慢抬起,看着曹阳,轻轻的说:“谢谢……”
谢谢你们,在我无枝可依时的收容。
谢谢你们,容我在这屋檐之下,在你们的庇护之下,安稳生活,慢慢长大。
谢谢。
对不起。
这是夏柔亏欠曹家,亏欠曹阳的两句话。
她坐在这小厅里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记忆便慢慢涌现。她想起来,踏入曹家的第一天,她陷在哀伤和彷徨不安中,浑浑噩噩的。对曹家肯收留她这件事,竟然连声“谢谢”都没有说。
那之后的十年,她被自卑和自尊裹挟着,折磨着,矫情着,自怜自艾着,更是再没有机会说出这一声“谢谢”。
现在,她发自内心的感谢上苍,不是因为她能再活一次,而是因为她终于能有机会对曹家人说出这一声“谢谢”。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的男人。
她鼓起勇气,仔细的看他的眉眼。
原来这个时候,大哥他……还这样的年轻啊。眉眼间的锐利已经凝成,但比起十年后,凛冽如刀,内敛如山的气势,还是微微的欠了些火候。
他比她大十四岁,这个时候……应该才二十九。
她的目光落在他制服的肩章上。少校,二十九岁的少校。比他的同龄人,都走得快了一步。
可她知道,他还会走的更快。也就是在明年的年初,他消失半年回来后,便有了一等功的勋章,也换上了中校的肩章。
但比这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他下颌一侧触目惊心的弹痕。
只要再斜向下偏一点点,便是人类身体上脆弱的致命之处。她每每看到,都心惊肉跳。
那道伤痕无损于他的俊朗,甚至还给他添了几分威武。
但现在,夏柔想好好的看看曹阳的脸,想把这张还没有任何伤痕的面孔好好刻在心里。
当她的目光撞上曹阳锐利审视的目光时,才微微一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便又垂下眼眸,垂下头颅,柔柔婉婉的,像个真正温顺的十五岁少女。
曹阳审视着她。
这女孩迎着他的目光说“谢谢”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看着他的时候,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流『露』出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隐隐有一种痴意。于她的年纪而言不免有些微妙的异样感。
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她的眸中解读出亲近的意味。不是为了利益驱使刻意靠近的谄媚,而是因为见到了他而松了一口气的心安之感。这使得他对她很难生出恶感。
或许是因为女孩子早熟的缘故,他想,十五岁这年纪,男孩子还在球场上傻跑,女孩子们已经什么都懂了。
这种早熟出现在失去了母亲也没有父亲的少女身上,曹阳这样的男人便自然而然的生出了几分怜悯。
“今天不凑巧,大家都突然有事。”他说,“晚上只有你跟我两个人吃饭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待会吃饭再叫你。”
“你的房间……因为事情有点突然,前两天才开始归整,还得段日子才能住人。我四弟快回国了,在重新装修他的书房,现在二楼整个在弄,没法住人,你先住在配楼吧。等都弄好了,再搬到二楼。”他说。
对,四哥就是在她住进曹家之后不久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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