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渚-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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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霄听得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不着形迹地又与吴知县说了几句,便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吴知县也没多加挽留,当即命人摇船渡他上岸,仍用轿子送回客栈。
秦霄下轿,又再三请轿夫回去以后向吴知县代为道谢,眼见他们去了,却没入客栈,沿路径朝街上走。
此时虽已是初更,但还未敲暮鼓,行人多已散去。
他在街边拉住一名正上板打烊的汉子,询问本镇的重明镖局在哪里。
那汉子面色讶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公子敢是外乡来的吧?怎的不知那镖局已没了?”
秦霄只好装作不知,却听那汉子又道:“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趁着人家大喜日子,宾客入席的时候,突然杀将进去,将镖局子都给端了。啧,啧,这么大的事,公子怎的不知?现下还找鬼去托镖么?”
秦霄一笑,假意解说自己并非要去寻那镖局,只是有为知己好友恰在那附近落脚,自己今日才赶来与他相会,却寻不着路径,因此相问。
那汉子方才释然,连声致歉,赶忙帮他指明了去路。
秦霄谢过,辞了那汉子又行,脚下也不禁加快了些。
夜风习习,灌入衣内,颇觉几分寒凉。
此时路上已渐无行人踪迹,街市萧然,只待暮鼓一敲,便要宵禁。
他不禁愈来愈是担忧,倒不是怕被巡查的拿住,而是怕她当真会犯傻。
这女人性子太急,定然耐不住要去那镖局查探,现下情势非常,若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随意走动,天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沿途转过两条街,迎面便见那青石板路的街对面是一处高门大宅,朱漆大门,铜环锁钉,飞檐挑角的门头下挂着宽大的横匾,上头依稀可见金漆所写的“重明镖局”四个大字,边角还有竖写的“分号”两个小字。
此时外面还有几处已被扯得凌乱的红绸挂彩,显是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门下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亮灯,连那两只本来威风凛凛的石狮也冷凄凄的,瞧着竟有些诡异,夜风飘忽,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霄躲在巷口的僻静处,探头张望,见那门前还有几个官府衙差巡视,正自寻思不知她到还是没到,忽然身子一沉,有只手从背后搭在了肩上。
“嗯唔”
他吃了一惊,口唇却已被捂住,那声低呼像被中途生生截断,甚是难听。紧接着身子被扳转过来,拖着就向后走,到了左近一棵树后才停下。
月光淡淡,从墙上洒下,映得那张俏脸愈发显得冷寒,正是要找的夏以真。
她杏眼一瞪,盯在他脸上,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是你?”
“”
“这里你怎会知道的?”
“”
“说,你来做什么?”
“”
她一连三问,却见他只是眨眼,并不回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嘴,忙撤了手。
秦霄却觉口鼻间清香萦绕,许久不绝,那按压抚触之感犹在,颇耐回味,正自愣神,便觉小腿上一痛,那娇沉的声音低喝道:“聋了?本姑娘问你话呢!”
他“咝”的一声痛呼,忍着没去揉,站在那里淡淡应道:“我来找你。”
这次却轮到夏以真发懵了,愕然望过去,见他面带忧色,不像是在作伪。
不过是偶遇了两三次,仅算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这般关心?莫非娘说的并不尽然,一个读书人也会如此义气深厚?
想起方才自己还踢了他一脚,这人竟也没生气,不由暗自歉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抿唇瞥他道:“你这人傻么?出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有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顶什么用?”
秦霄见她唇角微泛笑意,便知方才那声应答已赚了她不少好感,心中暗喜,此时便有意戏她一戏,当下黯然道:“天都这般时候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姑娘却何苦以言语相辱?须知日间是我从水中救出姑娘,又一路背去客栈,这若也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是在比物自辱么?”
“作死么,你敢说我是”
夏以真大怒,抬手欲打,忽又觉是自己惹他在先,未免有些无理,只是没想到这人嘴上如此招厌,居然抓住话头转着弯来骂人,瞧来娘说得还是没错,读书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过身去。
秦霄也暗自叫苦,方才话出口后便有些后悔,本来气氛如此之好,竟生生被自己破坏了,全因管不住这张不肯吃亏的嘴。
想了想,拱手一礼:“夏姑娘恕罪,是在下失言,还请见谅。”
夏以真余怒未消地瞥着他,冷然道:“算了,我问你,你怎会知道来这里找我?”
秦霄也收起玩笑之心,索性据实而言,告诉她是方才赴宴时听吴知县说起,便猜想她念及父母、同门的安危,定然会来查看,只怕再生出事来,因此问明路径,便急急地寻来了。
夏以真听完,望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聪明,不过却管错了地方,以后好自为之吧,咱们就此别过。”
“慕云兄怎么了?”
“没事,没事,咳方才吃得急了些,诸兄见笑了。”秦霄又咳了两声,拿出帕子抹抹嘴,便恢复如常。
先前说话的人笑道:“慕云兄吃酒向来最是稳雅,怎的今日却急了?莫不是也读过那笔炼生所着的‘十香云萝记’么?”
秦霄眨眨眼,点头一笑。
众人自明其意,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听之前那人道:“嘿嘿,我等原想慕云兄如此大才,定是日日潜心学业,不屑读此类杂文闲书,没曾想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啊!”
秦霄挑挑眉,将折扇一合,身子微向前俯:“似这等都是枕边常备之物,怎可说是闲杂?那‘十香云萝记’端的是精彩无比,令人大开眼界。但不知各位年兄可都读了新刊印的‘与宦成欢’么?”
先前那人在对面笑道:“小弟若没看过,又怎会在这里说?那‘与宦成欢’说的是未去势的假寺人游戏宫闱的那些乐事,那真是,嘿嘿”
第84章 曲入门()
月影西移;清光凄凄。
不知什么时候,海面上又起了大雾,朦朦胧胧望不见远近几何。
正值丑时中;夜色寂静;正是好梦最沉之际。
那外海戟岛上也是安闲悄悄;各处城寨只有几点值夜的灯火;港湾内数十艘楼船斗舰、蒙冲快艇一字排开,随着夜风海浪微微起伏晃动;唯有岛上两队人马循着海岸,手提灯笼来回巡视。
山巅主城巍巍而立,周长数里;内中章法有度,格局井然。
校场正面的大殿之后有一座院落;门庭高阔,前后二进,此时亦是宁谧无声。
突然间,一个人影急急地从前面大堂奔过来。
那门口守卫的海匪喽啰抬手喝止;听他低语了几句;却也像吃了一惊;赶忙转身入内,一路直入内院,“噌噌噌”地奔上楼去,到二层那座大间前才停住,在门上敲了几下,朗声道:“船主,小的有要事禀报!”
内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那海匪喽啰正要再叫,就听里面问了声:“何事?”
“禀船主,是长乐坊姓薛的手下,来报说要送给船主的两张条子被石船主留了。”
里面轻轻一“嗯”,随即就响起衣衫窸窣之声。
那海匪喽啰退开半步,躬身立在旁边。
过不多时,房门“吱呀”打开,“入海鲛”披着外氅探出身来,沉声问:“人在哪里?”
“禀船主,小的们没敢叫人进来,只叫在关下等着。”那海匪喽啰抱拳应道。
“把人领到会贤堂,我亲自来问,嗯叫晋先生也去。”
“是。”
那海匪喽啰应了声,躬身领命而去。
“入海鲛”皱眉略一沉吟,返身回入房内换了衣衫,出来领着两名喽啰下楼出了宅院,径至前面会贤堂。
那堂下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面熟得紧,正是长乐坊惯常来听传话的王四,右脸有片青紫,微微肿起,像是才挨了打。
另一个却是眼生,身姿矫健,年岁瞧着也极年轻,不过二十许间。
王四见他出来,慌忙和钱谦上前行礼,拜道:“小的见过老船主这时搅扰老船主歇息,恕罪,恕罪。”
“入海鲛”恍若未闻,缓步走到正中那把交椅上坐下,抖一抖袖子,向后靠着,这才轻笑道:“搅不搅扰的,被窝也都凉了,干脆就听听吧。”
略略一顿,忽又望着钱谦问:“哎,这位小兄弟模样倒周正,从前没见过,可是你新收的么?”
王四不敢直起身,仍旧躬在那里应道:“回老船主话,小的是什么胚子,身边哪敢留得人,这位是我们掌柜家的远房族弟,前些日子才从北边来的,在这里人面地面都不熟,掌柜的就叫小的随在身边多照应些,今日是同小的一道出来押条子的。”
钱谦也按照之前定好的说辞,跟着道:“小人薛义,原在京中讨营生,后来不幸失了本钱,家中也没了旁人,只得南下到横州投奔大哥,今日得见老船主尊颜,实是小人的造化。”言罢,又拱手拜了一拜。
“入海鲛”挑唇笑笑,点头道:“我瞧你这位小兄弟倒是精明得紧,不如留在这岛上,跟着我发财,如何?”
钱谦眉梢一挑,顺着话头故作惊喜道:“若能为老船主执鞭坠镫,那当真是小人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我大哥那里”
“哎,这个不碍,你且留下,让王四兄弟回告他一声便成了。”
“入海鲛”手上轻挥,先朝王四瞄了一眼,忽又转回眼来笑问:“哦,对了,你大哥去胶东也有阵子了,人从那边回来没有?”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眸中却闪着精光。
钱谦早有防备,面上故作一愕:“去胶东?没有啊,我大哥瞧中了东城瓦子里的一个行院,刚收房纳在身边,这几日只在后院,连柜上也不问,哪曾去什么胶东。”
“入海鲛”细眼笑了笑,随即假意恍然道:“哦,那倒是我记错了。”
钱谦也跟着“尴尬”一笑,心说这厮果然精明多疑,若非早有准备,此刻便已露出马脚来了。
瞥眼看时,见王四脸上微微抽搐,额角已渗了些冷汗出来,显是心中怕得厉害,赶忙丢了个眼色过去。
那边“入海鲛”没试出虚实,虽说又信了几分,可暗中仍留着心,正待要再问,忽听外面脚步声响,一名身材清瘦的中年书生迎面走了进来。
钱谦和王四回过头来,见那人浓眉俊目,面貌儒雅,颌下垂髯及胸,唇角微带浅笑,脸上却是一副悠然无心的样子,负手走入堂中,也不说话,只上前冲“入海鲛”微一拱手,便大喇喇地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入海鲛”竟是丝毫不以为意,面上反而带着几分恭敬,只道:“天这般时候请晋先生来,实在过意不去。”
那晋先生淡然一笑,摇摇手道:“无妨,我白日里吹了风,头略有些痛,半夜里睡不着,既然船主相唤,正好听一听。”
“入海鲛”也笑了笑,转回头来道:“王四兄弟,烦你把之前的事再说一遍。”
“是,是。”
王四赶忙应了两声,吞口唾沫,这才道:“先前奉着号令,我们长乐坊该献上二十个条子,昨日傍晚刚刚齐备,薛掌柜不敢耽搁,命我们当即押运前往戈岛石船主处,还有两名上等货,姿色等闲难得,叫我们随船另送往老船主这里。谁知到了那里,石船主手下的兄弟却一个不剩将条子都扣下了,小的言明那两个上等货是老船主之前便吩咐过的,那几个兄弟却不听,只说石船主有令,所有条子都由他处置。我又分说两句,他们便恼起来,老船主请看,我这脸”
他说着把脸侧过去,指着隆起的右腮,又张开嘴,那里面正缺了两颗牙,隐隐还见血迹,显然是被打脱的。
“入海鲛”听完,皱眉问道:“薛掌柜为何不再派一船将那两人送来?”
“回老船主,这几日恰好有几批紧俏货要运着北上,船都派出去了,只余那一艘,原本觉得无碍,谁曾想若是早知道,小的说什么也不会做下这等蠢事。”
他这般解说,听着倒是全无破绽。
“入海鲛”沉吟不语,瞥眼见那晋先生斜靠在椅上,双眼半闭,浑作打瞌睡的样子,于是问道:“晋先生,你瞧这事如何?”
那晋先生双眼微睁,稍稍坐直身子,不急不缓道:“这批女子是要送去外洋的,期限就快近了,若到时迟了交货,西夷人那里须不好说话,如今正事紧要关头,石五那边为何如此不知轻重?这其中定有缘由。”
“入海鲛”点点头,又问:“那此事”
晋先生这时才睁开眼,起身到他座旁,附耳低语起来。
钱谦在下面看得暗暗奇怪,这中年书生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瞧这架势,“入海鲛”对此人竟是颇为倚重,怎的之前半点声息也没探到?
他朝王四递了个眼色,暗示询问,王四却茫然摇了摇头,目光中也含着惊讶。
钱谦谅他不敢扯谎,便又垂下头,心想“入海鲛”已然是个精明的狠角色,却仍对这中年书生言听计从,定然更不好对付,秦霄那小子算漏了这一招,也不知他那边进展得如何,莫要功败垂成,折在了这里。
正自心忧,却听对面“入海鲛”忽然冲口道:“这不会的吧!”
只见那中年书生晃了晃脑袋,轻笑道:“人心叵测,没什么会与不会,再说那厮犯忌已不是头一回,如今又不知轻重,可见梗性难移,若再由他性子不加管束,今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不过么,此事来得突然,船主不如当面问清楚些。”
钱谦听他话里话外似对石五颇有几分不满,反倒帮了忙,不禁又是一奇。
“入海鲛”抿唇微一颔首,转而道:“此事我已知晓,那两个条子就算已送到了,你二人也辛苦了,只是这时天色尚早,叫人先安排你们去后堂歇息,待天亮后再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