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渚-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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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坊掌柜是个高瘦的中年人,面色灰扑扑的,颌下三缕长须,双目几乎狭做一线,像没睡醒似的。
见秦霄来了,两道八字眉先自挑了挑,便迎上去,请他入内坐了,再命人奉上茶点伺候。
“柳掌柜,我那部‘与宦成欢’脱稿刊印两月有余了,那剩下的润笔费也该”
“那是,那是,我这里早已预备好,就等先生来取,来人,将银票拿来。”
“等等,多少?”秦霄拂着茶水问。
这明知故问让柳掌柜愕然一愣,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便笑道:“自然是早前定好的,五十两分文不差。”
“不行!”秦霄晃晃手指:“现下我要二百两。”
“二百两!你你不是说笑吧?”
“不是说笑,二百两,分文不能少。”
那柳掌柜盯着他,忽然挑唇哂笑:“笔炼先生,五十两是你我先前定好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今这般可不合规矩,请恕在下无法答应。”
秦霄将茶沫都拂开了,放在唇边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字据上是写的清楚明白,我自然知道,可原本讲好是印三千部,你后来印了五千部还不止,这只怕也不合规矩吧?”
那柳掌柜脸上一红,却仍嗤鼻道:“先生莫要信口开河,在下何曾多印过?”
“呵,区区三千部能撑到这两日才断市?半月之前便已有过一次,你若不加印,此后市面上那些又从何而来?”
秦霄挑唇而笑,口锋忽然一转:“也罢,便算你不曾加印,可这书上下两册,一部在市面上卖五钱银子,三千部便是一千五百两,刨去工本,你该净赚多少?却只与我五十两,未免也太吝啬了些,再想想之前那部‘十香云萝记’,呵呵”
柳掌柜干咳两声,冷然道:“笔炼先生,生意场上若无信义可言,那还成什么规矩?这价钱是你我定好的,双方签字画了押,先生胡乱加价,便是坏了规矩,成什么道理?其实么,这五十两已是不少,先生若到别家,只怕还谈不拢这个价呢。”
“那好,本来我这里还写好了续四十回,想一并在柳掌柜这里刊印,如今瞧来,还是算了,告辞!”
秦霄说着便搁了茶盏,站起身来。
柳掌柜却是细眼一眨,赶忙拦住他,重又换上笑脸道:“先生留步!咱们话还未说完,何必如此着急,咱们再细细商议。”
“柳掌柜不是说在下的书在别家谈不上价么?这丽元巷书坊数十家,我便去问问,且看柳掌柜所言是真是假?”
“哎,方才在下言语失当,还望先生海涵,莫要当真,来,请坐,请坐。”
秦霄这才坐回去,捧起几上的茶继续喝,却不言语。
那柳掌柜知道他在等自己开价,眨巴着眼睛,暗地里将这贪财的落第穷酸来回骂了几遍,可想到他所说的续稿,只得又堆起了笑。
“先生大作在本坊刊印已非头一次,向来这个,销量颇丰,既有后续,自当仍在本坊刊印才是,这润笔费么,先生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只不知今日可否带了样稿来?”
秦霄仍不出言,搁下茶盏,从袖管里摸出几张折起的稿纸递了过去。
柳掌柜接在手中,取开细看,神情渐渐聚沉,那双窄细的眼却是越睁越大,竟是目不转睛,口中还不时啧然有声。
“柳掌柜以为如何?”
“好,先生下笔如神,续得精彩,比那前五十回犹有过之。”
“呵,不瞒柳掌柜说,我这里连下一部书亦都想好了,从此时计,只须三月便能写成,届时仍可放在贵坊刊印。”
“好,好!”
“那这润笔费”
“”
柳掌柜正捏着样稿喜不自胜,仿佛那人人争抢,趋之若鹜的情景就在眼前,忽听这话,不由一愣。
“再加一倍,一百两如何?”
“二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分文不能少,日后都以此价,若要加印,每千部另付六十两。”秦霄分毫不让。
柳掌柜抽着脸,模样像别人生生从他身上割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
两下里当时重新立据画押,银票收讫。
“这个不知先生新作以何为题?”
“便写一科甲士子与江湖妖女,柳掌柜以为如何?”
“嗯,此题新颖,甚妙,甚妙!”
秦霄欣欣然走出三笑堂,一路满面春风回到客栈,卸去那身装扮,换回衣裳,恢复本来模样。
寻思着自到省城参加乡试,离家已有多时,如今中了解元,家中自然也已知悉,离明年春闱尚有数月,不若先回乡去。
思虑已定,当下先写了封短信,取赏钱命客栈店伴送去魁宿楼,转交一众同年,言明归家心切,不及面辞。
随即收拾了随身之物,结算店钱,直奔江边埠头,雇了只小舟,离岸而去。
一路顺江南下,天时渐已晚了。
但见残阳如血,水天一色,望之竟是说不出的怡情悦心。
秦霄看得出神,索性也不进舱,就在船尾闲坐了,任由那舟子摇橹操船,自己则在这暮江山水间流连。
突然,身旁水浪“哗”的乍起,溅在脚边,一只手从舷侧探出,搭在了船板上。
第3章 水上花()
秦霄吃了一吓,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但见皓腕纤骨,白皙至极,五指箕张,勾在船板的缝隙间。
还没回过神,另外那条雪藕般的小臂也搭了上来,在舷侧借力撑按,水淋淋地冒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来。
那年老舟子却只道是江中水鬼,吓得一跤坐倒,瘫软在地。
秦霄却已瞧出这从水里猝然钻出的既不是鬼怪,亦不是旁人,正是在魁宿楼中所遇的那个江湖少女。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秀发散乱,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晓露茗仙,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顿时朦了眼,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撇过头继续朝前艄望。
那少女不明所以,将被褥裹在身上,半坐半靠,短剑暗握在手边,目光觑他动静。
又过得片刻,那大船已近在十余丈处,果然是径朝这里来的。
秦霄暗自皱皱眉,待船靠到近前,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兀那艄公,可曾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么?”
只听舟子在外应道:“没见啊。”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少女蒙着褥子,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怕那舟子应付不周,把眼去瞪秦霄,意是叫他快些出去支应,却见他不紧不慢,竟伸手将遥兰缤返南荡饪
她俏脸一红,目光陡然狠厉起来,短剑探出,指着他低声道:“你这厮又做什么?”
秦霄做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答话,跟着将领口也扯开了。
那少女大怒:“不要脸的淫贼!作死么?”
“嘘!”
秦霄瞧也不瞧,又竖指在唇,压着声息道:“你躲着莫动,除非他们闯进舱来,否则万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船上的人又道:“这片江面上就你一艘船,当真没瞧见?舱中坐的何人?叫出来瞧瞧。”
“这”那舟子一听,便支吾起来。
秦霄也不再等,当即出了舱,迎面就见一艘十丈来长的大船横在小舟前。
那船通体赭红,艄头尖尖,用白漆涂作鸟嘴状,近旁舷侧还画着一对大大的重睛双瞳,让人见了便心生惧意。
鸟生双目者,谓之重明。
这东南一带常有船帮将自家船身漆做鸟兽状,寓意乘风破浪,消灾避祸,可以这上古神鸟作寓,还画得如此狰狞可怖,却是见所未见。
他目光上移,见那船头聚了二十来人,个个劲装结束,体形彪悍,其只能有几个瞧着甚是眼熟,赫然便是魁宿楼中所遇的几个江湖客。
那些人见出来的是他,也自有些大出意外,先前喊话的矮壮汉子看了那长身男子一眼,稍稍敛着声气,抱拳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秦霄抬手整衣结带,面上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诸位有何事?”
“请问公子,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衣红裙的年轻姑娘么?”
“姑娘?呵,这大江之上,又无别船,哪来什么姑娘?莫非你等要强抢民女?”
那汉子听他语带嘲讽,当即脸现怒意。
“在下诚心相询,公子这般回答,只怕于理不合吧,莫非是心中有鬼,舱中还有何人?一并请出来见见吧。”
秦霄坦然不惧,望他哂笑道:“我自回家省亲,却被你等拦在江上,究竟是谁无礼在前?不瞒你们说,这舱中是我府上女眷,岂能由你们说见便见?没有王法了么!”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