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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瓷骨-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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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提紧了心,盯住他一开一阖的唇瓣,似要从里面将话语撬出。

    他眼神涣散,眉峰蹙得越来越紧,表情尽是矛盾与犹疑,沉默半晌,终是垂下眼帘,喉咙哽咽:“让他回京……”

    “……”沈瓷全身的力量一松,无力跌坐在地。

    “对不起,他的护卫就在地道门口守着,我不能让你和整个家族因此毁掉……”朱见濂蹲下身,想要抱住她,却被她躲开。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尖刀来回割着,却看见沈瓷慢慢转过了头,眼睛直直地望向杨福。

    此时此刻,卫朝夕躺在杨福怀中,泪水不停,手还紧紧拽着杨福的衣领,用力朝自己身边拉扯,仿佛生怕他离开。

    而沈瓷在杨福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那种悲戚、悔恨、无奈和痛苦交织的神情,竟与当初苍云山上的汪直如出一辙,那般追悔莫及,又有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眼泪瞬间不受控制,顺着面颊跌落下来。

    众人的唇舌交战,朝夕的以死相逼,小王爷的劝慰退让,再加上眼前这最后一击,她终于垮掉。缓缓地,她站起身体,抹去眼角泪水,一步步朝外走去。

    狭长的窄道漫漫似乎没有尽头,朱见濂从身后追上了她,又被她强力推开,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想静一静,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只是回去告诉杨福,让他别忘记自己说过的。”

    朱见濂仍不放心:“你要去哪里?”

    “回去。”她叹息,肩膀塌了下来,语中是深深的挫败:“回景德镇。”

    她坚持独行,瘦窄的身影渐行渐远。朱见濂尚不能走开,只得派了几人护她周全,又折身回到地道,与其余人一同从杨福进来的通口出去。

    杨福带来的精兵早已等得焦灼,见几人一同出来,竟还多了淮王和卫朝夕,不由惊诧,连忙迎了上去:“汪大人,怎么样?您若是再不出来,我们都得冲进去了。”

    “我没事。”杨福扶着卫朝夕,对那几人道:“先送她去医馆治疗,她的肩膀受了伤,去看看有无大碍。”

    “是。”

    那几人从杨福手中接过卫朝夕,指了指朱见濂和淮王,犹疑问道:“那……他们呢?”

    杨福与朱见濂对视一眼,斟酌着开口道:“之前所谓淮王叛乱一说,不过一场误会,我已经查清楚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又问:“那之前,呈给皇上的书信证物……”

    杨福心口一跳,以目光得到朱见濂的肯定后,开口道:“此事另有隐情。为让皇上消除疑虑,淮王或者世子,最好还是有一人出面去一趟京城,届时将缘由亲自同皇上解释清楚。”

    淮王应道:“好的,多谢汪公公特地走这一趟。”

    杨福点点头,上前几步走到朱见濂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先同朝夕去医馆,书信一事,你们自己想想如何处置,我随后就来。”

    两批人刚一分开,淮王立刻问朱见濂道:“书信?什么书信?我先前并未听你们提及。”

    朱见濂道:“这是卫朝夕在景德镇告知我的。杨福在亲赴矿场前,已向皇上呈上了你拉拢兵部尚书王越谋权篡位的书信,据说已查证,正是你的笔迹。”

    “我什么时候拉拢王越了?别说拉拢,连话都没有说过。“

    “他对这件事谋划已久,自然是寻人伪造的。”朱见濂道:“此事,我已有应对之法,只是不知父王你是否会同意。”

    淮王看着他:“你打算如何?”

    朱见濂娓娓道来:“既然不打算拆穿杨福的真实身份,总不能说那些信件是他伪造出来的。但信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要解释清楚,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人得同您有点关系,还得有些怨恨,除此以外,手头还得有些势力,才能想法将这信传到京城,被西厂查到。”

    淮王眉心微蹙:“你想说谁?”

    朱见濂慢慢吐出两个字:“杜氏。”

    “这……”淮王略有迟疑:“她虽然做过一些错事,但毕竟曾是王妃,而且,子衿的亲事也已经定好,就快出嫁了……”

    朱见濂心道,他就是要让朱子衿这桩亲事成不了,谁让这母女两总是不安分呢?为了给他找难受,竟想法来对付沈瓷,这是他不可承受的底线。别说刚好遇见了杨福这件事,就算没遇见,他也得想法子整治这两人。

    朱见濂眉头挑起,反问:“那除了杜氏,你觉得还有谁能符合这条件?”

    淮王仔细想了想,他处事圆滑,府外的人鲜少得罪,就算有冲突,也不过是同一些市井刁民。这些人不可能将他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更没能力用假证混淆西厂的眼线。思来想去,竟也只有杜氏一人符合条件。

    “可是,若说是杜氏所为,也说不圆满。她自己也是淮王府的一员,若因叛乱被诛,对她又有何益处?”淮王斟酌道。

    “若说是为情所迷,利弊又何须计较?更何况,她行事如此鲁莽,压根没顾忌到株连一事,也是合理的。”朱见濂说得有理有据,不容辩驳:“别忘了,矿场的地道,当初也是她私下交易,允人造出来的。这一点有迹可循,她逃不掉。制造假证诬陷淮王叛乱一事,安在她身上恰到好处,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谁让她自己做了这么多糟心事呢?”

    淮王沉吟良久,终是低叹道:“事到如今,或许只能如此。”他想了想,犹豫道:“可是,对杨福,我依然不太放心……”

    “杨福不可全然信任,但我这次听他所言,并不觉是谎话。”朱见濂瞥了一眼淮王,道:“方才你的戏做得挺真,不过,你是真的不打算拆穿杨福的假身份吗?还是仅仅想先稳住他的情绪?”

    淮王转过头看他,反问:“你觉得我全是在做戏?”

    “难道不是吗?将对付汪直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你我都知晓这事的真假。”

    淮王揣着手,叹道:“此事对他撒谎,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平静下来。我若不是顾忌他是夏莲的养子,大抵可以直接想法子揭露他的身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杨福既然来了,也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若他在送你回京的半路借机假死,有些事就算是真的,也说不清了。”朱见濂语中夹带着半分嘲讽:“无论怎样,起码杨福已经把我们的话听了进去,你对夏莲也不算辜负,反是落了个顾念旧情的名声。”

    淮王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语调,不由微怒:“有你这么同父王说话的吗?”他沉下一口气,道:“夏莲去世后,我的确没有追究下去,可这并不代表我在乎。只不过身在其位,还有更多事需要顾及罢了。这些年我对你的维护,难道你感觉不出来?”

    朱见濂沉吟半晌,似是深思,良久才开口道:“我明白,也知晓你的顾虑。”他顿了顿,轻吸一口气:“可是,也正因为我知晓你的顾虑……所以,我也绝对不会再走你的老路。”

165 所谓诚意() 
淮王眉心一拧:“你这话什么意思?”

    “表面的意思。”朱见濂道:“虽然我并不赞同父王您的做法,但我也看得出来,您对夏莲并非没有感情。当初有过两情相悦的深情,如今才有如此多负累。于她,于你,于我,都是如此。若当年您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妃,也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您也不会有痛苦和惭愧。”

    淮王琢磨出点朱见濂的意思了,当即点破:“你是想用这个劝服本王,拐着弯让本王同意你娶沈瓷为妻?”

    朱见濂不答反问:“若是如此,您会同意吗?”

    “不会。”淮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淮王世子,考虑的不应当只有自己的喜好,她背后没有家世支撑,连当家主母都做不了,更别提帮你了。她如今还是皇上亲命的督陶官,皇上对她印象满意着呢,是你想让她离职就离职的吗?此事想都不需想,我不同意。”

    “不同意?”朱见濂苦笑一声,语气微嘲:“那难道,要让我和她再重复一遍您同夏莲的故事吗?”

    朱见濂再度提及夏莲,引得淮王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度:“正是因为不希望你重蹈覆辙,我才不允许你同沈瓷在一起!我同夏莲,就是因为当初没有果决地让她离开,才酿成了今日的局面。当初本王是没发现你对她情谊已深,若早有察觉,当初就不会带她回淮王府!”

    淮王越说越激动,语毕扬手一挥,闷气道:“眼下时机紧张,本王不想同你再讨论这些没用的,先把眼前杨福的事解决了。”

    “我提此事,也同杨福这件事有关。”与淮王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朱见濂依旧平静:“我明白您不许我娶她的缘由,也充分理解。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方式。刚好我也不想做这个世子,不如就趁着这次风波,您找个名头把世子换了,大家都省心。”

    他的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淮王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太过匆忙,可在心里我已思虑多次。世子的位置,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不但没什么益处,反而是束手束脚的羁绊。您捧我上这位置,对夏莲的心意已经尽到了。可我占着是浪费,不如就此离开,还望您成全。”

    “荒谬,荒谬!”淮王气得浑身发抖:“想一出是一出,简直异想天开,当初杜氏百般干扰本王都坚持立你为世子,如今竟用这个来威胁本王?”

    朱见濂轻轻摇头,表情没有半分掺假:“不是威胁,更没有把这作为任何筹码,这件事,我已认真思考了许久,是慎之又慎的决定,绝无半点戏言。”

    “本王不想再听你胡言乱语!”淮王从喉咙发出一声低喝,别过脸去。恰好这时,马车停了,已是到了王府门外。他一甩衣袖下了车,满腹怒火地朝书房走去。

    朱见濂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书房中,一片诡异的寂静,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淮王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安静的空间内。他闷闷坐在椅中,手将扶手握得紧紧的,任压抑的氛围萦绕四周。

    “父王……”朱见濂轻吸一口气,如今的场面虽然不适合,但眼下时局紧迫,该说的还是得说。他斟酌着话语,终于开口:“父王,方才的提议,不仅是我心中所想,更重要的是,眼下的情势也需要我们这样做……”

    淮王不吭声,眼睛阖上,手将扶手攥得更紧了。

    朱见濂用尽量平缓的声音道:“杨福方才说过,如今皇上已经拿到叛乱的书信假证,需得我们中的一人亲自面圣,方显诚意。父王您大病初愈,不宜远行,此事可交给我来办。虽然事情的主要责任在杜氏身上,但此事重大,皇上若要追究源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淮王府疏于管理,也当受罚。而众所周知,入京以后您因身体不适卧床休息,诸多事务都是我在料理。皇上若要怪父王您对杜氏疏于管教,我大可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由此失掉世子之位,顺利成章。”

    淮王面上是冷冷喝斥,心底是怒火中烧:“你倒是想的周全。”

    朱见濂恭敬道:“父王,既然我们都不打算拆穿杨福的身份,此事就必须有人出面承担。杜氏毕竟是女子,追究到淮王府的根本问题,不是我就是您,既然我正有此心,又何必让您再受影响?”

    “都是借口,借口!”淮王倾过身体,瞪着他:“你不就是想同沈瓷那个丫头一起吗?费这么多口舌,本王已经说过,不同意!”

    “为了她,也不仅是为了她……”朱见濂垂下眸子,情绪未能完全压制,声音已是喑哑,他深吸一口气,将无尽的情绪融在克制的语气中,低缓絮絮:“这样,不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我的母亲……夏莲想要的,夏莲没有得到的,不正是她最希望我能够做到的吗?我不想同你们一样的结局,亦不愿沈瓷在王府受委屈,她是有自己一片天的女子,而我也更渴望没有名权羁绊的生活,这样的决定,于我们而言都是解脱……父王,幸福与成全,是您从前没有给过夏莲的,如今,您也不愿意给我吗?”

    淮王只觉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一天之内,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失去了先前的从容淡定。他躁动地扬手,不经意带倒了案上香炉。香灰撒了一地,间或有点点芯光,闪烁在灰烬之中,又一点一点湮灭了。

    就如同此生姻缘的余烬,跨过两代人的爱怨情仇,于此刻洒落、燃尽、随风飘散。

    夏莲消逝已久的笑靥似乎再次浮现在淮王面前,这是他放在心底妥善珍藏的女子。他其实是爱她的,放在心底,柔情萦绕,只是这爱情在他心底终究抵不过其余更为重要的东西,因而辜负了她,亦辜负了曾经共有的愉悦时光。

    他老了,念旧了,心底死守的名利和面子依然固执,可忆及从前,到底多了一份妥协的柔思。淮王晃晃悠悠地起身,良久站定,望着窗外阴沉潮湿的天,脑中回荡着朱见濂口中的话。不认同,却又被打动。

    良久,他开口问:“是沈瓷要你放弃世子之位同她在一起的?“

    朱见濂见他终于开口,连忙否认:“没有,她还不知晓此事。”

    淮王的手指轻轻在案上敲了两下:“今日你阻止她杀掉杨福,杨福又是她的杀父仇人。想必她心里觉得你站在了她的敌对方,或许已对你失望之极。如此情势,你就能肯定她依然愿意同你在一起?”

    朱见濂咬咬牙:“不能肯定。”

    淮王微微一惊:“那你何必这么急着放弃自己的地位?你连她愿意继续同你在一起的把握都没有。”

    朱见濂沉吟片刻,仔细想了想,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清明一片:“若我要对她许下承诺,便应该先把事情做到。如果我一定要得到她肯定的答复才愿放手,那样是不够诚恳的。”他眸中泛着光亮,认真无比:“对她,我已经错过太多,不愿再预设任何前提条件。得到也好,得不到也好,所谓诚意,就应是在不可未知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去做。唯有如此,才有承诺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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