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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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言喻的痛楚再次袭了上来,那样悲哀,那样决绝。站在这过去与现在汇聚的地点,前尘往事轰然倒塌,眼泪堵在腺体里,只剩下哽咽。
丫鬟念着今日汪直高兴,也觉喜庆,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红衣,转过身道:“沈姑娘换上这件可好?”
沈瓷连忙将喉中的哽咽压下,瞥了一眼衣裳,是女装。
她明晓汪直的用意,点头,从怀中掏出他送给她的那支金丝凤鸾钗。
未几,沈瓷换好衣裳,从房中走出。汪直等在外面,侧过脸来看她。
一身绯红的锦衣,缠枝花罗的质地,绣着海棠春燕的纹饰。她的肩膀依然瘦窄,穿上这艳丽的红,带着一种娇媚的清秀。她许久没有着女装,额上贴一朵淡梅花钿,梳了一个扁圆状的桃心髻。
髻边插了他送她的那支金丝凤鸾钗。
钗头的鸾鸟仍是展翅欲飞,而不同的是,那两股坚硬的钗尾,已被打磨得十分尖利。
【小注】
关于窑变的描述,引自《景德镇陶录》:“窑变之器有三:二为天工,一为人巧。其由天工者,火性幻化,天然而成……;其由人巧者,则工故以釉作幻色物态,直名之曰窑变,殊数见不鲜耳。”
另,大家千万别误认为窑变一定是好的。窑变的成果,一是窑病,二是窑宝。大多都是窑病,釉色黯黄有裂纹;唯有少数窑变成品,可称为窑宝,天然奇色,罕有得之。
此外,虽然在现代啊,窑变瓷器是收藏爱好者的争相追逐之物。但古时候,窑变极少发生,而且产生的化学反应很复杂,古人不明白,只视为窑神发怒,当作不吉利的象征。
134 夕阳西下()
汪直心中惊喜,今日如同做梦一般,一切尽是峰回路转。他期待她换回女装已久,而眼下,看着沈瓷身着久违的女装,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窈窕纤细的身体包裹在绯红色的锦衣中,自是喜不自禁。
他没往前走,等着沈瓷缓步行来,才将眸光完全放在她身上,说:“瓷器我已经收好了。”
沈瓷看着他,问:“汪大人不担心窑变的瓷器会带来不祥?”
“我从来不信这些,当初出了妖狐夜的案子时,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沈瓷静了片刻,幽幽道:“我也不信妖魔鬼怪,却是信吉凶之兆。”窑变的时机如此恰好,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暗示。她把头抬得更高了些,便能感受到髻上的金钗在轻轻晃动,神经又凝紧了几分。
汪直以为她是害怕,拍了拍她的肩:“担心个什么劲,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忌讳,道听途说而已。”
沈瓷没回话,展颐一笑,连带着额上的花钿也微微颤动。
汪直在她这一笑下如沐春风,两个人离得近,他能闻到她衣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鼻腔灌入心里,念及她往后都会陪在他的身边,心念一动,胸腔那股燥热愈加浓盛,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瓷趔趄着跌入,下意识想要挣脱,又被汪直一把按住。她往后退不了,索性往前将尖尖的下颌用力抵住他的肩,憋着心中的一口气,在汪直看不见的死角,眼神凌厉。
汪直感觉到她的反抗,并未置理。此刻,她的心跳在他的怀中,呼吸在他的耳畔,是如此真实的拥有。哪怕明知自己给不了她平常的夫妻生活,哪怕她必定会因嫁给自己遭受旁人的冷嘲热讽,哪怕除他以外她在京城孤苦无依。但因着这一刻,这样的贪恋,他不得不庆幸,将她留在京城是对的。
只要拥有她的陪伴,哪怕会因此毁掉她现在的人生,又有何妨?他会竭尽全力给她另外一种新的人生。更何况现下,甚至连她自己,也是愿意留下的。
汪直闭着眼,深深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幸福已不能更多了。他漾在喜悦里,缓缓睁开了眼,蓦然看见眼前两条尖利的钗尾,从她乌黑茂密的发中探出,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他算是半个武人,对利器敏感非常。若当初自己送给沈瓷时,钗尾便是如此锋利,他必定会有所觉察。可她头上这件,分明是自己亲手赠予她的,为何要在后来将钗尾打磨得如此锋利?
他松开了沈瓷,怀抱彻底放空,风吹过来,夹杂了一丝冷。
他想着她今日的种种举动,先前只顾着惊讶和高兴,如今再看,才发现她浅浅笑容之下,还藏着结结实实的恨。
方才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原来所谓的峰回路转,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
她为了什么而来?
为了她心里的那个人吗?
这几日的猜想似乎成了现实,自己杀害了朱见濂身边的人,而她为了朱见濂,假意留下替他报仇。
若非如此,汪直找不到别的理由。
可是,她为了朱见濂,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汪直看着她平静得有些僵硬的脸,顿时觉得心如死灰,又在灰烬中,残留一丝希冀的火光。
他看着她,突然开口:“一会儿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嗯?”沈瓷一怔,很快道:“我昨夜在瓷窑一晚没睡,有些累了,要不我们改天再去吧?”
汪直轻轻摇头:“可是我今日特别想带你去。”
他语气坚持,沈瓷只好问:“那你想去哪里?”
“苍云山。”汪直鼻翼作酸,又狠命忍了下去,说道:“你先好生歇着,等日跌时分,我们再出发。”
苍云山东面有一座悬崖,从前每年都会不慎摔下几个人,加之植被不多,风景平平,近年来行人越来越少。若不是偶有登高望远之人到临,几乎快成了一座孤山。
汪直为何突然要和她一起去苍云山?沈瓷觉得古怪,可细细再想,反倒觉得此事颇有益处。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更不需顾忌什么,或许还能借悬崖掩盖。
她于是点点头,说好。
两人各怀心思,都不由在胸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
日跌时分,汪直如约来寻沈瓷。她出来时,衣裳仍是之前那件,但鞋子换成了适合登山走路的软底鞋,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髻上仍别着那一支尖利的金钗。
他无比希望是自己多心,可眸中所剩的光,还是不禁更黯淡了。
“走吧。”汪直的脸上撑不出笑意,侧过脸对沈瓷说。
两人上了马车,其余仅有一名车夫和六名护卫。马车疾行,从宽阔的道路到颠簸的小道,行到苍云山脚下,汪直拉着沈瓷下了马车,对车夫和护卫叮嘱道:“在这儿等着。”
护卫皱眉,抱拳道:“汪大人,近日不太平,这苍山地势险峻,入口又不止这一处,在下怕有人借此机会对您不利,还是让我们跟着您好。”
沈瓷的心微微提起,却见汪直摆摆手道:“不,我想和沈瓷单独待着。”
汪直眼底有罕见的寂寥神色,护卫见状,拱手为礼,只好答:“那我们就在此处等着,悬崖峭壁,您和沈姑娘还请小心。”说完,将之前备好的盛水的两个陶瓶递给了汪直,便安静地退了回去。
两个陶瓶携带起来不太方便,汪直将小的那一个递给沈瓷。
她用手掂了掂,又推了回去:“我还是不带了,原本登山就已经挺累。太沉,拿不了。”她指了指汪直手中的陶瓶:“若汪大人不嫌弃,喝你的水就成。”
汪直望了沈瓷一眼,喉咙动了动,点点头无声应允,将小的陶瓶扔回马车,将沈瓷的手拽在自己手里,沿着山道一同向上行去。
苍云山地势陡峭,有好几次,两人临爬到悬崖边上,汪直就站在峭壁旁侧,定定站住,转头看一眼沈瓷,却见她目不斜视,毫无动作,仍旧保持着登山状态,似乎毫无将他推下山的意识。
只有两三次,她口渴了,找汪直要水喝,停下来,也没有多说什么或多做什么。
这般一直到了山顶,沈瓷放着几次大好的机会没用,依旧没有做任何对汪直不利的事。这令他一时怔忡,有些弄不明白她的想法了。
要么,今日都是他的多心;要么,是她对他已经恨之入骨,推下山崖已不足以泄愤,偏要亲自动手才行。
可这仇恨他的人应该是朱见濂才对,他想,如何也不该到如此程度。
沈瓷的体力不如汪直,登上山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缓了一阵,又找汪直要了一次水。仰起头来饮,细小的水珠沿着光洁的脖颈往下滑,慢慢游离到锁骨,滑到衣内。
汪直深吸一口气,赶忙别过眼,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是渐渐收敛,太阳临近西山,将远处青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勾勒而出。再等一会儿,应该便可看见夕阳西下的壮丽景致。
“汪大人今日,是专程带我来看夕阳的吗?”沈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他的身后,将陶瓶递还给了他。
“一半的原因是夕阳,还有另一半。”汪直说。
沈瓷笑笑,心里打鼓,没问那另外一半是什么,只等着他一会儿自己说出。
临高望远,可以看见京城的天空被夕阳染上了血红色。夕阳映在山下的一道江水之上,金光闪闪,好像这山这水是由无数的碎金填成,晃得人睁不开眼。艳丽的红霞,荒寂的山峦,粼粼的水面……着实美得惊心动魄。
这夕阳暮景,结合此刻的心境,汪直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禁旋开陶瓶的盖子,饮下一口水。
135 绝境之豫()
若在平时,汪直大口大口地饮下水,并不会多想什么。可是今日,沈瓷的每一个举动都被无限放大,他接过她递来的水,慢慢灌入喉中,隐隐觉出略带咸涩的不同滋味。这味道很淡很薄,若不是特别留意,压根觉察不出。汪直恐是自己的汗水不慎混入口中,猛地转过头去看了沈瓷一眼,恰对上她望过来的眼神,眸中的紧张一览无余。
这一瞬,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咸涩突然变得无比浓郁,从舌尖到心上,皆是苦涩冰冷的滋味。
趁着他方才转过身时,她在水中放了些什么?是毒药吗?
沈瓷没料到汪直会突然转过头,不由一怔,片刻后回过神来,试探问:“怎么了?”
汪直看着她,那一身明亮艳丽的绯红落在目光里,都成了朦胧冰冷的颜色。他手中还捧着盛水的陶瓶,突然对她笑了笑,说:“没事,我很好。”
话音落下,又将陶瓶凑到唇边,仰头再狠狠喝下几大口。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站在朱见濂那一边。然而缘有因果,他在狠心杀掉那些跪地哀求的无辜女子和嚎啕大哭的初生婴孩时,其实也想过会有受到报复的一天。当初他是可以选择的,然而为了得到万贵妃的器重,他选择了用其他人的血路铺就了他如今的权势。谈不上后悔,但也并不觉得自己冤枉。
可他仍是心痛,最后这个来惩罚他的人,竟然是她。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来的吧?
咸涩的水灌入,升起灼烧的刺痛感,从喉咙到胃,再到每一寸神经,皆翻转出不可抑制的无限悲辛。夕阳的残血将天地尽笼其中,身形也化作一张剪影,随着越来越稀薄的日光,不停跌落。
沈瓷看着他喝下,将袖中的小药瓶用力捏紧,背脊站得僵直,没有说话。
喝得足够多了,他放下手中陶瓶,冲她勾了勾手:“站得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刚才说了,除了看夕阳,还有另一半事要告诉你。”
沈瓷的嘴唇白了白,目光怪异地看了眼汪直,小步挪了过来。
汪直觉得身体微微热了起来,手指像是被绊住,勾手的时候,已有些麻木。他看了眼沈瓷,又看了眼红霞万丈的天空,问:“这儿的夕阳好看吗?”
沈瓷面无表情:“好看。”
“能记住吗?”
“……”沈瓷犹豫片刻,咬咬牙答道:“能,当然能。”
汪直细细看她的表情,明明站得离他这样近,感觉却这样远。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自己整条手臂都已经僵硬,想要伸手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却举不起来,只能笑着看她:“为什么突然改主意,又愿意留下来了?”
沈瓷抿着唇,垂在衣角的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等了好一会儿,掐准了药性已差不多发作,才慢慢说:“原本是不想留下的,但你的命还在这里,我走不了。”
汪直已料到这才是实话,然而此刻听她亲口说出,仍觉万箭穿心。他的手脚越来越麻木,渐渐地,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尽,顺着身后粗壮的树干,软软跌坐在地上。
沈瓷身体颤抖地蹲了下来,并没有扶住他,只是与他平视,眸中薄薄蒙了一层水雾,轻声说:“我在水里下了毒。”
汪直麻木地笑了笑:“我知道……喝下第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瓷一愣,一串泪水禁不住掉落,声音哽咽:“那为什么还要喝下去?你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汪直想要抬手去碰一碰她眼角的泪水,他想,这是她为他留下的眼泪,她终究是为他流泪了。可他的手臂抬不起来,四肢的每一寸肌肉都好像失去了知觉,但那一双眸子里,瞳仁异常清亮,清晰映出沈瓷的倒影,仿佛要穿过她似的。他大口喘着粗气,笑道:“这样也好。你原本便不想留下,我也不愿放你走。我死了,两个人都自由。你说……是吧?”
沈瓷眼中的泪水更盛,她看着汪直,种种感情在心中击撞相碰,心似双丝网,又何止蕴着千千结。她只觉心跳得厉害,嘴唇发抖,咬咬牙,终于问出了在心中已徘徊了整整一日的问题:“既然发现了,怎么不问为什么?你清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想听他说不清楚,想让他告诉自己,那些证据都是巧合而已。
可是汪直只是看着她,平静而悲哀:“我清楚。”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我的手早已沾满鲜血,是时候偿还了。”
沈瓷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希冀的最后一抹希望破碎,他早就知道她是为了报仇而来,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