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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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好时候,天气初晴,阳光煦暖,看上去还能维持好几天。她下了马车便告诉把桩师傅,今日进行第二次入窑,备好松木,事不宜迟。
装了匣钵,放入瓷窑,熊熊大火燃起,隐隐可见火光映照着湛蓝的天空。把桩师傅控制着火势,沈瓷便在他身边守着。这是她的习惯,就算这个环节不需亲自操作,也要对整个过程游刃于心。
把桩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伯,和蔼有趣,但经验丰富,无聊时便喜欢随便说两句话:“哎,你这瓷器也是稀奇,还得入窑两次才行,出来能是什么样子啊?”
沈瓷拿过他手中蒲扇,在火势平稳的时候帮忙扇了扇,说道:“在二次入窑之前,彩料看上去都是深色的,瞧不出效果。我是第一次做,也不知出窑后是什么样。反正釉上彩烧窑的时间短,只要好好控火,今日便可看见。”
老伯微笑点头,已有了期待,又随口聊道:“沈公公你知道不,御器厂又送了一批新瓷入京了。”
沈瓷一愣,被他提及伤处,心底微抽,咬着唇淡问:“这么快?距离上次也就一个多月而已啊。”
“上次的瓷器,不是都损坏了吗?所以御器厂又加紧做了一批,又加了点以前的存货,赶忙又送了一趟。可能是因为赶制得太急,皇上还是不满意,颇有微词。”
沈瓷忆起从前在御器厂的时光,精英汇聚,设备完善,有任何想法都能不计成本地尝试,只为了做出千窑一宝的珍品。念及今后再无法回到御器厂,甚至无法回到景德镇,她的心情不由失落,垂首低声道:“御器厂汇集了各方高手,若是连官窑都顺不了皇上的意,其他的就更难了。”
“官窑高手多是多,但架不住督陶官过于迂腐。我与运瓷的窑工是故交,已听他抱怨过督陶官好几次。”老伯一笑,露出一颗漏风的牙,喜滋滋道:“我还听说啊,皇上这次,是准备罢免督陶官李公公了。”
*****
“哟,还真挺像个男人的!”卫朝夕在铜镜前站得笔直,她穿一袭深蓝团蝠服,腰际束着绛色的长青带,脚下垫了高,倒也算得上是长身玉立。杨福替她加深了肤色,鼻梁挺直,眼角下拉,本来已经足够了,但卫朝夕偏还要体验一把有胡子的感觉,杨福只得给她再添上。
而杨福自己,则成了络腮胡,普通人初初一瞧,的确是不易看出来的。
卫朝夕兴奋异常,声音都不禁提高了:“走咯,逛窑子去咯!”
杨福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嘴:“这话怎能大声嚷嚷,含蓄点,你还是女人吗?”
卫朝夕起了劲,厚脸皮道:“现在不是了。”
杨福笑着松开她:“你这姑娘,一天到晚都没个正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了点纵容的味道。卫朝夕听在耳里,甜在心上,觉得今日的杨福尤为亲近。他就算打扮成了络腮胡子,也依然比别的络腮胡都好看。这个念头闪过,她又不由踌躇起来,支支吾吾问杨福:“你……你去醉香楼,除了赏乐观舞外,还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杨福假装听不懂。
卫朝夕双颊绯红,脸皮又加厚了一层,问道:“……会不会再点一个醉香楼姑娘,与你共度**?”
“哎,你提醒了我,这也有可能的。”杨福笑着说。
卫朝夕脱口而出:“不行,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卫朝夕抿紧薄唇,沉吟片刻后一拍巴掌:“因为你不能被人发现啊!还是在大堂观赏歌舞最有保障。”
“那我还不如干脆不去呢。”
卫朝夕撅起嘴,不满道:“这可不行,你答应了我的。”
她说得认真无比,表情亦是一派天真。杨福骤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拧了几转,想到一会儿即将发生的事,竟是有了一丝犹豫。
“别再磨蹭了,天都黑了。”卫朝夕再按捺不住,拉过杨福就往门口走。一路上,她都是兴致高昂,情绪热切。街边的赏灯璀璨晶莹,星星点点铺成绵长的一线,映在她晶莹明澈的眼中。她与杨福并行在街道,一路灯火为伴,整颗心都暖起来,仿佛有了脚下生风的力量,又有了闲庭信步的悠然。此番场景,她幻想已久,如今成真,恨不得这段路程无限延长。
两人在醉香楼门口停下,门口有殷勤的小厮立刻将他们迎了进去。今晚的醉香楼也是热闹,楼上楼下都是人,在一楼的中央搭了个台子,醉香楼的姑娘正弹着琴,奏的是绮情丽曲,缠绵悱恻,闻之动容。
卫朝夕同杨福的打扮看起来还算是富贵,很快便有姑娘围了上来,挽着他们入了座。耳边是瑟瑟琴声,怀中是温软美人,卫朝夕心道,怪不得男人都爱来这地方,就算她是女子,也快被酥化了。
但杨福就没这么好过了,身边的美人一贴上他,卫朝夕便一把揽过杨福的肩,顺势将美人的手打开,脸上还笑嘻嘻的:“杨兄,你觉得这支舞可好?”
“挺好,挺好。”杨福以前并未来过这种地方,脸皮又没卫朝夕那么厚,反而显得拘束。因此她此种行为,反倒令他松了一口气,脸上出现一个憨憨的笑容,这一次,是不由自主的。
卫朝夕调戏身旁的小美人:“你看我和杨兄,谁更俊朗?”
那小美人眼角一抹娇媚风情:“卫公子是俊俏之美,而杨公子……”她瞥了瞥杨福的络腮胡:“杨公子看似粗犷,粗犷中又有细腻。”
“我,粗犷?”杨福指着自己的鼻子,愣愣问道。
卫朝夕哈哈大笑,她真想把杨福的络腮胡给拔下来,把脸也洗干净,让这人看看他其实长着怎样一副魅惑众生的面孔。然转念一想,这满场人当中,唯有自己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心中又难免有点小得意。
两人看着歌舞,品着佳肴,靠着美人,乐趣顺手拈来。杨福自从替背后那人效力以来,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肆意的时光。可就算是在这份肆意中,也夹带了不安与愧疚。他一边放纵地笑,一边警惕地等待。终于,在第六首乐曲的尽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队东厂的人马涌入醉香楼,封锁大门,声称缉捕的大盗正藏在醉香楼内,要对所有人进行搜查。楼上楼下霎时乱作一团,你推我攘,卫朝夕被挤得不成人形,艰难地转着头四下寻找,杨福却不知去了哪里。
混乱之中,卫朝夕眼前一道绿影闪过,紧接着被人猛地一撞,再看时,怀里已多了个包裹。
“请公子替我保管。”那绿影声音冷漠,只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便不知又窜去了哪里。卫朝夕连她的脸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觉眼前昏花,抱着包裹站了一会儿,听见周围渐渐安静,抬眼一看,两个东厂着装的人正朝她走来。
卫朝夕本来以为他们要找别人,站在原地没动,可是近了,才发现这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道:“这个!像是!”
卫朝夕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卫朝夕心中大呼,我是女的呀,又不会武功,怎么是大盗呢?她下意识抱紧手中包裹,突然起疑,用手捏了捏,莫不是这包裹有什么蹊跷?
她想到了,东厂的人自然也想到了,伸手便夺过她手中包裹:“这是什么?”
卫朝夕诚实解释:“我不知道,是方才有人在混乱中塞给我的。”
“呵,别人塞给你,这种借口也找得出来,打开!”
话音刚落,包裹便被强行拆开。卫朝夕看了一眼,顿时放下心,包裹里的,不是金子,也没有银票,只不过是一身纯白的衣裙,一张面纱,还有一个密封深色瓶子,上面用刀刻着三个字:无影红。
卫朝夕不明白其中寓意,可是东厂侍卫却个个瞪圆了眼,忍不住惊呼出四个字:“妖狐夜出!”
周围明显倒抽了一大口凉气,又朝后退了几步,人们挤成一团,离卫朝夕更远。
须臾的静止后。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押回去!把物证收好!”领头的发了命令,东厂的人立刻涌上前,牢牢把卫朝夕按在地上。卫朝夕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能一个劲辩白:“不是我,我没有偷!”
侍卫用麻绳把卫朝夕的手从背后牢牢绑住,用棍子架着她的脖子:“你确实没偷,你犯的事儿,比偷盗大了去了。”
卫朝夕被这群人拽得生疼,泪眼氤氲间,突然看见了重重叠叠人影后的杨福。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她,看不清任何表情。
098 斗彩出窑()
天色已暗,杨福走出醉香楼,仰头看了看空中弦月,清冷的幽光撒在街道,犹带着刺骨的冷意。他拢了拢衣襟,让自己的脸遮挡得更加严实,并未直接回到住处,而是去了他与尚铭事先约定的地方。
他在一座楼阁外停下,扯过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任凭守门人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良久,才携他入内。阁内有一人背对门户,体型微胖,已近中年,正是东厂提督,汪直的死对头,尚铭。
杨福站定,拱手致礼:“大人。”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眼窝下闪过一抹狡黠之色:“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杨福气息微滞,一咬牙,轻问道:“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无论有用没用,总归是对东厂没有坏处的。”尚铭的脸色微有阴沉,绷着脸道:“如今,妖狐夜出的案子被扔到东厂头上,若是最后什么都拿不出来,皇上那儿必定交不了差。这案子原本就是东厂一手操作,总不能把自己拿出去当证据。”
杨福忍不住插嘴:“可她毕竟只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
尚铭看着杨福,冷笑如冰:“你事儿都做了,如今再来替她求情,有意义吗?”
杨福将头低低埋下:“我之前只知道您要利用卫朝夕试探汪直的软肋,并不知道您居然把妖狐夜出这么大的案子扣在她头上……”
尚铭微有嗔色,沉声道:“怎么,心疼了?后悔了?”
杨福身体一震,声音发颤:“没,没……在下不敢。”
“这不就结了。”尚铭神色稍霁:“再说,她也不一定会有事,她不是还有那个朋友沈瓷,能找汪直帮忙么。”
“可是,我并不确定,沈瓷到底对汪直是否重要……”
尚铭皮笑肉不笑:“所以,才需要试一试。”
此时云开雾散,阁内的窗格未铺窗纸,竹帘卷了一半,月光和微风阵阵入室,地面上是花枝与月华的重叠纵横。尚铭往前走了几步,在主位上坐定,伸手示意杨福也坐下。
杨福仍是不安,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今晚醉香楼的人太多了,我想,若是卫朝夕一口咬定是陌生人把包裹硬塞给她的,又有旁人作证,皇上或许会起疑。”
“起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东厂也没说指明说她就是犯案人啊。但是,就算她是无辜的,人家凭什么偏偏就把包裹塞进她怀里呢?关押起来调查,是免不了的,届时,她的朋友沈瓷必定会求汪直相助。看看汪直的态度,我们再决定怎么用这个沈瓷。”尚铭粗眉挑起,神色漠然。
杨福表情为难,喃喃道:“那若是皇上盛怒之下,直接判定卫朝夕有罪,那可怎么办?”
尚铭阴沉一笑:“卫朝夕是随淮王进京的,她若是被定了罪,淮王一干人也必定会受到牵连,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杨福不由呼吸一窒,屏息低首,不敢再言。
“这些后续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行。”尚铭声音尖利,喝茶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过了半晌问道:“朱见濂那边怎么样,你可试出他为何要整治汪直?”
杨福摇头道:“没有,朱见濂看似对我礼遇,其实防范甚严。任何行动,都不会告诉我具体细节,对其中缘由也避而不谈。”
“淮王这对父子,还真是各怀心思,互相隐瞒。”尚铭冷嗤一声:“当初,我得知淮王派人到京城打听汪直的消息,觉得蹊跷,便派你去试探,万万没想到,朱见濂反倒将你收入麾下。”
杨福识趣地纠正:“并非大人有意指派,当初是我自己想要接近淮王父子,主动请缨的。”
尚铭目露满意:“你与淮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偏要自己去,我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具体什么仇,你不愿意说,我也没兴趣。只要你衷心替我办事,总归少不了你的好处。”
杨福眉睫一震,再次施礼:“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请大人不要忘记当初之约,事成之后,还请您帮忙达成我的心愿。”
尚铭低低笑道:“这是自然,等你取代汪直,坐上了西厂提督的位置,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无论你想要如何报复淮王父子,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
斗彩瓷二次入窑的温度,没有第一次那么高,时间也相对较短,只在当日就烧制完成。待冷却了一夜后,沈瓷带领众窑工祭拜窑神,缓缓将窑炉的大门打开。她情绪紧张,眼窝下多了两抹郁青之色,正是昨夜失眠所致。
窑工将一个个匣钵从窑炉中取出,在地上整整齐齐排了两列。眼下又是博戏赌物的时刻,结果难料,却又因难料而格外期待。
匣钵一个个被打开。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次品虽不少,但在成品中,仍有两件精品。釉上青花与釉下五彩搭配得恰到好处,不浮夸,不突兀,器型娇小,一只手盈盈可握,透着精致的味道。
一件斗彩缠枝灵芝纹蒜头瓶,一件斗彩莲池鸳鸯纹盘。
虽然仅有两件,但精致可爱。其造型玲珑秀奇,胎质细润晶莹,色调柔和宁静,不同于永乐瓷器和宣德瓷器的大气,而是追求小巧流畅,追求赏心悦目,有着轻盈秀雅的独特风格。
唯一沈瓷觉得美中不足的,便是色料不够精细,不够纯正。但眼下的斗彩,已是大大突破她的期望,争奇斗艳的美感,比想象中更赏心悦目。
沈瓷将两件精品用刻刀做了最后的修缮,然后在木匣中垫上海绵,小心翼翼地将斗彩瓷放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