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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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甜合锦……然后傻笑着看她,憨憨的,呆呆的,不停说:“吃吧,吃吧,这些都是给你的。”
这可真是个甜蜜的梦境,卫朝夕一不小心,就在梦里笑出了声。
*****
京城的寂夜,云雾缭缭,池中的水波倒映着粼粼的月光,寂清无声。
沈瓷背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时不时会下床走动。今夜别来无事,她披着大氅在院中散步,唯有呼啸的,伴随左右。
院中种了几株朱槿,一树火红的花,映着波光清影,分外妖娆。春露浓重,染湿了她的裙裾,也不知在原地打转了多久,她懒懒坐了下来,正盯着颓落的花瓣呆呆出神,却看见一双乌皮靴踩在了一瓣蜷缩的红色上。
她愣了一下,顺着靴子抬眼往上看。汪直穿着一件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剪裁精细,显得格外修身挺拔。
“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养伤,跑到这儿来赏什么风景?”汪直立在沈瓷面前,俯视着她。
沈瓷将头靠在膝上,低声说:“我在想今后怎么办,不能再回御器厂,我就不知道自己今后应该去哪儿了。”
汪直就着月光看了她一眼,撇嘴道:“哎,纠结什么呢,别就盯着这一块。那破御器厂有什么好,在督陶官李公公手底下干活,还能痛快吗?”
沈瓷抬起眼看他:“你认识李公公?”
“不熟,有过交情,不喜欢他那人。”汪直说得直接了当,一分情面都没留,扬了扬眉道:“又想得利,又不愿做事,皇上早看不惯他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撤职。”
他这话,倒是同沈瓷想的一样。只不过汪直为人口无遮拦,想什么便说什么,也不怕得罪。可沈瓷讲这话之前,必定会先思量思量。
“可如今我一出去就可能被抓住,还能怎么……”
沈瓷的话问了一半,忽然见汪直身后有一个人影疾冲过来,陡然改口:“小心!”
话音未落,人已随声而至。但汪直反应更快,抽出腰上的长剑转身横挥,正与对方的长剑斩在一起。
就在沈瓷连退几步,准备跑去搬救兵的时候,汪直却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收起长剑,用剑梢拍了拍那人的后背:“又玩这种把戏,都过时了。”
沈瓷定在原地,再回头去看,便见汪直冲她抬了抬手:“不用着急,这是兄弟,王越。刚率兵从西北打了胜仗归来,开个玩笑而已。”
沈瓷绷紧的神经霎时松开:“兄弟见面都这个路数吗?”
王越瞟了眼沈瓷,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汪直,一脸“你怎么在府里留了个姑娘”的嫌弃表情,开口道:“久了不见,你倒是有了好兴致,深夜里跟小姑娘谈心呢?”
汪直仍是镇定自若:“你管得宽。”
王越被他揶揄了一句,也没介意,笑道:“话说回来,你最近应该挺忙的吧?一个个藩王在这几个月入京述职,西厂免不了需要一番查探。”
如今朝纲,正是东西厂争锋相对。早在明成祖朱棣夺取皇位后,便设置了东厂,由宦官管辖,凌驾锦衣卫之上。而当今皇帝,又加设了西厂,权力凌驾于东厂和锦衣卫之上,活动范围自京师遍及各地。
西厂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其他任何机构和个人的节制,而汪直又是西厂提督,在各位藩王入京之际,必定需要紧查行踪,以免节外生枝。
汪直点点头道:“事情是不少,先派人查着,并非事事都需我亲自来盯着。”
沈瓷听到藩王入京,头脑中不禁嗡声一片,紧张看了眼汪直和王越,忍不住问道:“江西饶州的淮王,近日也会入京吗?”
汪直知晓沈瓷是从景德镇来的,隶属饶州府的管辖,想了想答道:“如果不出差错,淮王已经启程了。”
沉默不过片刻,沈瓷胸中已是千般潮涌,她咬咬下唇,还是支支吾吾地问道:“那……淮王的子女也会跟着来吗?”
听了这一句,汪直心觉怪异,多看了一眼沈瓷的表情,答道:“这可就说不准了,不是什么子女都能带的。如果是世子,带来的可能性很大。”他顿了顿,回忆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淮王立了世子后的首次入京,理论上来说,应当携带世子,一同前来。”
沈瓷只觉胸口一滞,那刻在心里的浓深轮廓,流了血,结了痂,虽然从未开始,但终归还是带了难以消磨的痕迹。在淮王府两年的时光,是她生命的重大转折。如果没有小王爷,便没有今日的她。那心底的觊觎,从浅浅淡淡的思念而来,却不知归于何处。
沈瓷攥紧了手指,强自压下心中波澜。虽然脸上还笑着,但眼神已经变了,目光落在了虚无的前方,寻不到确切的焦点。小王爷要来了,同在京城,自己应该去见见吗?小王爷会希望见到她吗?
她下巴紧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今自己算是戴罪之身,连景德镇都不能回,这个当口见他,难道要再次寻求他的庇护吗?不,她不想这样。
沈瓷的胸口像堵塞了般难受,一种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她将涣散的目光渐渐收回来,抿了抿下唇,慢慢说道:“好,我知道了。”
066 月下幻影()
汪直见她眸色凝重,没再多问,转而看向王越:“对了,你何时回的京城?”
王越打了个哈欠,看了看面前两人道:“刚回来,晚膳都没吃就过来寻你,还被晾在一旁老半天,都快睡着了。”
“不就几句话的功夫么。”汪直背过身往屋里走,同时吩咐不远处的丫鬟道:“快,去准备几个菜。”
丫鬟领命退下,沈瓷看着这情况,也打算回去休息了。她朝前踱了两步,正准备开口,却听王越问汪直:“这姑娘是谁啊?听口音,不像是京城的人。”
“确实不是。”汪直道:“是御器厂这次负责运瓷的御器师,路上遇见江匪,受了伤,在我这儿呆一阵养伤。”
王越一晃脑袋,大喇喇道:“那这么说,我还受伤了呢。你不知,我这次出征西北,遇上一个特别难缠的鞑靼将领,声称所向披靡。虽然他最后败在了我手下,但差点把我胳膊给斩了下来。”他说着就把衣袖挽起来,露出一截粗糙精壮的手臂,上面横横竖竖遍布着伤疤,最醒目的一条长疤,痂还是新结的,看起来很是可怖,几乎快把骨头给斩断了。
王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伤疤,却是嘻嘻笑着,对汪直道:“你看,我也受伤了,你筹措筹措,看是不是也能让我在你这儿养养伤?”
汪直瞥了他一眼:“能别这么不要脸吗?”
“这怎么能是不要脸呢?”王越昂首挺胸,把长剑扛在肩上,瞧见沈瓷还站在旁边,又把目光转向她:“嘿,姑娘你评评理,我这难道不合理吗?”
沈瓷没料到话头一下子转在了自己身上,想了想,见王越与汪直友情甚笃,遂答道:“朋友多住几日而已,汪大人想必不缺这点钱。”
王越朗声大笑三声,指了指沈瓷:“还是姑娘懂事,说话在点子上。来来来,饭菜快上了吧?姑娘一起来吃。”
沈瓷本觉不妥,但见汪直也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也不再扭捏,随二人一同入了膳厅。
从坐下来以后,王越便一直得意洋洋地说着自己在边关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讲到兴致高处,还用马靴蹬蹬地面。汪直一面听着,一面时不时插嘴奚落他几句,这顿饭可谓吃得生机盎然。
如此良辰相聚,自然不会少了酒。王越给自己和汪直盛了满杯,又跺了个碗在沈瓷面前,呼啦啦往里倒酒。这两人久未相见,兴致高得很,可谓是无话不谈。
从两人的言语之中,沈瓷了解到,汪直不仅是西厂提督,还能带兵打仗,曾多次与王越征战西北,两人配合默契,都是军功显赫。
只可惜,汪直身为宦官,按律制,内臣至太监无秩可升。别人可以升官加爵,汪直作为最高统帅,却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加食米,以十二石为一级。因着皇上对汪直宠爱至极,在一次汪直回京后一下子加了三百石,前所未有,简直恩遇到了极点,但皇上似乎还觉得对汪直有所亏欠。
“他啊,”王越指指汪直,醺醉的红爬上腮边,看着沈瓷道:“他啊,跟个火炮似的,走到哪儿点到哪儿,搅得朝廷上下鸡飞狗跳。从皇亲国戚,到内侍太监,只要犯了事的,没少被他给弹劾落马。所以你看,在外面名声那么臭,臭得我都闻不下去了。哈哈,姑娘,你醒来后知道他是汪直,怕不怕?”
汪直皱着眉头,抢白道:“怎么说得我好像你的臭脚一样?”
“哎,没问你呢,让人家姑娘说。”
沈瓷掩嘴偷笑,也抿了几口酒,回忆了一番当时的境况:“是有点怕,但还多亏汪大人救了我。刚刚把一条命捡回来,也就顾不上怕了。”
王越拍拍汪直的肩,笑道:“姑娘不错啊,形容镇定,来啥接啥,碰上你这个大奸宦都淡定得很。”又看了看沈瓷:“哎,你姓什么来着?”
“姓沈。”
王越咯咯笑着,两条大腿分开坐着,对着汪直一扬下巴:“看在沈姑娘替我说话的份上,你可得把人照料好了啊。”
“之前没你的份,不也没亏待她吗?”汪直反问他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沈瓷道:“你现在伤也快好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瓷念及自己如今的境况,声音也变得稍微沉郁:“短时间内查得严,我恐怕没法离开京城。但我不能光闲着不做事,准备在京城寻一处小民窑做做工,先攒攒钱,然后再想办法。”
王越嘻嘻笑着,手撑着汪直的肩膀,嘀咕道:“找你们汪大人想办法……”他的语气先是高扬,渐渐低了下去,已是醉得酣畅,不一会儿,呼噜便打得震天响,如同隆隆雷声,隔着一道门都听得到。
沈瓷眼瞅着这两人来来回回地对嘴,无话不谈,顿感所谓忘年之交,便是如此了。王越比汪直足足大了二三十岁,两人却是邪味儿相投,一拍即合。王越睡着以后,汪直将他扶起,手把手交到两个护卫那儿,嘱咐他们带王越下去休息,这才回过头来对沈瓷说:“无论你之后想做什么,出行都得小心,最好扮成男装。我这宅院平日都空着,若是寻不到住处,还可在这里多歇一阵。”
沈瓷的脸皮没有那么厚,遇见江匪原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她受罚也就同汪直没什么关系,在他这里混吃混喝了这么久,也不能一直赖着,轻声说道:“多谢汪大人,我会尽力想法子的。”
“随你。”汪直背过手,畅聊欢饮之后,难免有些困倦了。月色迷蒙,清风徐徐,隐幽的月映照在他的面容上,光华慑人。汪直转过头来看看沈瓷,一瞬间他的神情略有波动,转眼又恢复了那副清傲模样,仿佛刚才的波动,只是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幻影而已。
*****
翌日晨起,侍婢送来了几件新衣裳。沈瓷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伺候良久,已是过意不去,本想说不要,眼神往侍婢手中的衣物瞥了一眼,却把即将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这是几件男装,从头到尾的武装,连束胸的布料都带上了。她陡然想起汪直昨夜说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便伸出手,捧过侍婢手中的衣物,冲她们点头致意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在屋内试一试便好。”
侍婢们退下后,沈瓷将衣裳置于榻上,铺开理了理,总共有三套。沈瓷取出其中一件穿上,纹饰并不华丽,质地却是柔软细腻。她在淮王府生活了两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已是有所体会,这三套衣裳的质量虽算不了上乘,但穿上置于市井之中,却也不会同普通民众混为一谈,再加上沈瓷身姿纤细,面目清秀,人们大抵会将她当成文人墨客,倒也不会过于突兀。
她对这身衣服很是满意,又将满头的青丝束了起来,拢在冠帽中。她对着铜镜转了一圈,倒真像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站定,又将帽子扶了扶,背挺得笔直,冲着镜子眨了眨眼睛,便这样出门了。
她同汪直的侍婢交代了一声,从府邸的后门溜了出去。绕过一条曲曲折折的胡同,终于到了一条市井小街,各式的店铺都有,沈瓷身着男装,还有些紧张,走了一会儿,瞧见周围没什么人紧盯着她不放,才稍稍自然了些。
她踱着步,路过陶瓷店铺时,脚步会慢下来一点。她想要寻一处规模较小的瓷铺,但用料不要太寒酸,不以量取胜,而是注重质,能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工钱少一些也没关系。
这样的民窑,并不太好找。民窑不比官窑,不可能不计成本地制作精瓷,总是精打细算的。沈瓷还想要默默无闻地掩藏进入,难度便更大了。
两个星期后,沈瓷才在距离京城繁华街市较远的一处民窑,寻得了一份工。店铺是新开的,规模不大,但老板本身有些人脉,做的是专门订制的瓷器,用料也还算精致。沈瓷刚开始去,老板见她年纪轻轻,又是细皮嫩肉,便先让她处于试用阶段,薪水微薄,待正式做工后,便可长居于此。不过没试用两回,老板便迫不及待地留下她,甚至出了开始商议价格的两倍。
沈瓷手中的陶艺,自然不止这个价格。但要寻得一间中意的作坊不易,她也没还口,顺顺当当地点头应承下来。确定在此做工后,沈瓷便在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子,是个四合院的小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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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真是木头()
从鄱阳到京城,路途遥远,需行一月有余。
自从那日抢了杨福的栗子糕以后,卫朝夕发脑中时不时会浮现出他那张又俊又呆的脸,寻思着什么时候再找借口去探探他。她同淮王的一位侧妃散步时,特意换了身准备到京城才穿的漂亮绿裙子,路过杨福的马车时,轻轻提起了裙裾,垫着脚尖走,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砂石。
侧妃笑道:“刚才就同卫姑娘说了,路途颠簸,不必穿得这样精致。”
卫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