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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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宗明今早听丫鬟说,卫朝夕昨日便在收拾行装,似有远行打算。卫宗明心中奇怪,匆匆忙忙跑去朝夕房里一看,果然人已经不在了。他知道卫朝夕与沈瓷要好,顺着一打听,便知道今日沈瓷将要送瓷入京,赶忙找了过来。
“你,你给我回去。”卫宗明揪着卫朝夕的耳朵,却也舍不得下手太重,半拎半推地把卫朝夕弄下了船。
“放开我!”卫朝夕抓开卫宗明的胳膊,用手揉着发红的耳朵,嘟哝着:“我不就想去个京城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卫宗明气得胡须一翘一翘:“你一个闺中小姐,随处乱跑,让别人怎么说?我还想着让你嫁一户好人家,你这没个正经样子,可别坏了自己的姻缘。”
卫朝夕嘀咕着:“我还省得了……”
“什么?!”卫宗明凝着眉头问。
“没什么。”朝夕不由噘起嘴,知道老爹这次是铁了心不让自己去京城,向往地再看了看即将远行的运船,满眼失落。
“还看什么看,跟我回去。”卫宗明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家的路上拽。末了,他还转过头,狠狠瞪了沈瓷一眼,满是责怪。
运船即将启程,船上的伙计吆喝了好几声,沈瓷不宜再耽搁,赶紧上了船。桅帆飘扬,碧波荡漾。船头掠江而行,分开一条水路。层层波浪携着银白的水花掠过船舷,然后在艇尾汇合,留下一条烨烨发亮的水带,这水带向两边逸散,又扩大到旁侧的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
运船已行了三天三夜。
这段日子,水势平和,天气晴朗,一路都是顺风顺水,并未遇到什么障碍。运船上的瓷器,也因为水波平稳,皆是完好无损。
船上的工人们好些都运过许多次瓷器,很少遇到什么状况,见天气晴好,便一个个围成圈坐下,聚在一起东聊西扯,气氛甚是欢悦。
意外便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渐渐有几艘船围了上来,规模都不大,但十分灵巧。船头尖尖的,长驱直入,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将这艘载有御用瓷器的运船渐渐围住。
运船上的人聊得正欢,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动。掌船的师傅叫起来的时候,包围的格局已成定式。只见那四艘小船上各出来了几个人,一身匪气打扮,手里操着家伙,刀枪都已备齐,眼睛贼眯眯地将这辆运船扫视了一遍,从四面一包抄,嚣张地便上了运船。
船上的人惊惶不已,压根没想到会在这条水路上遇见山匪。要知道,这条水路临近京城,从前都是相安无事,一来二去,大家经过时,便放松了警惕,这次出行,也只有寥寥几个的护卫。
可是,若是御用瓷器不能送到皇上那里,这船上负责运输的工人,还指不定会有下场呢。船上的工人们无法,亦只能悄悄拿起尖锐的工具,做好了抵抗的准备。
沈瓷眼见着山匪越来越近,也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她是这次运瓷的首要负责人,若是出了事儿,她得第一个承担。这次运瓷,是她难得的机会,若是搞砸了,皇上一怒之下发了话,或许今后便再难出头。
两方人对峙而立,持续了片刻,领头的山匪突然狡黠一笑,从腰上抽出枪来,“啪”地一声,痛快地朝天上放了一枪。
对峙的状态彻底瓦解,两方人群搅作在一起,奋力拼杀。
062 我是汪直()
(注:上一章末尾几段的“山匪”皆改为“江匪”,是我的描述不当,已经在前面修正了哈。)
对峙的状态彻底瓦解,两方人群霎时搅作在一起,撕力拼杀。
这群江匪根本没把船上的人放在眼里,目标只在货物。护卫冲上去拦,刀刃相见,手腕一转,便是血花四溅。江匪们本不想伤人命,但眼见这群人死命护着这批货,劲儿便上来了,横举大刀,不由分说便要硬闯。
青灰的天光下,只见长刃舞动,散出慑人的凶光。伴随而来的,便是四溅的血花。
江匪分成两批,一批挡住运船上抗争的人,另一批负责搬运货物。护卫的人数不多,没一会儿便寡不敌众,落了下乘。眼见着瓷器就要被搬走,船上的人心一横,一窝蜂涌上去便要争抢,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忽而一阵喝声传来,似有一阵风,歇着凛凛寒气而至。沈瓷觉得这喝声的来源不像是船上的人,转过头去看,但见一白衣男子,眉宇傲气,凤眼细长,站在一条制作精良的小船前段,双手负立,风流自成,是个不可多得的俊美男子。就在男子身后,十名戎装军人整齐站立,正朝沈瓷所在的运船行来。
离船舷还有三四米距离时,只见最前方那男子足尖一点,直接飞身上船。他身后的军人亦是气势昂扬,丝毫不拖泥带水,朝那群江匪直奔而去。
这些人,竟是为了救援他们而来!
寥寥十人,虽然不多,但看得出训练有素,招招式式都在点上,尤其领头的白衣男子,疾步挥剑,不多时,情势便发生了逆转。
江匪节节败退,渐居不利,已搬到船舷的瓷器被生生阻拦下来,顿生歹意。先前他们便被这群工人死命不放货物的行为激怒,如今眼睁睁看着将要失败,索性举起了手中木箱,用力将瓷器抛入涛涛江水之中。
一个人带了头,剩下的江匪也争相效仿,就算不靠近船舷,也在原地狠狠地摔下装瓷的木箱。沈瓷看着江匪们近乎疯狂的行为,耳膜被那阵阵瓷器的声音刺激得发聩,禁不住要冲上前去拦。
她没有注意到,在一片混乱之中,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江匪,已是砍上了瘾,高举着刀,正欲往她的背上刺下去。沈瓷还在往前走,那江匪已小跑加速,离她越来越近。突然间,耳畔似有一阵风呼啸而过,伴随着一道迅捷的白影,掠到了她的身后,一把卡住那江匪的手腕,同时往边侧一扭,刀的方向便歪了。
只是这江匪之前小跑的速度太快,惯性也太大,刀刃歪斜的程度,还不足以避开沈瓷。锋利的刀刃从她的背部斜划过去,响起了血肉连同布帛一起被撕裂的声音。未及要害,却是疼痛非常。
她如同一块没有挂好的绸布,软软地跌了下去,白衣男子一把扶住她的身体。眼看船上战况已定,便不再插手,随意将衣袖撕下一块,熟练地给她包扎了两圈。
沈瓷受了刀伤,已是晕了过去。江匪一个个被绑了起来,强行跪在地上,眼里还狠狠地,咬牙切齿。
白衣男子看着这群江匪的眼神,嘴角勾起轻蔑一笑。他将沈瓷交给旁侧的军人,慢悠悠踱到江匪头子面前,看也没看他,问道:“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被逮住不?”
江匪头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白衣男子瞄了他一眼,道:“抢货也不看看地方,此处已临近京城,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动手,你们早被盯上了,就等瓮中捉鳖。”
江匪头子闻言,脸色顿时煞白,惹上宫里的人,这可不是小事情。方才寥寥十人,就已让他们溃退,分明都是练过的。这一次,可真是栽到霉头上了。
听白衣男子说自己是宫里人,船上的窑工和护卫倒是瞎猜测起来。莫不是因为这一次做出了素三彩,皇上不放心,所以叫人半路来接应?想至此,有护卫便问道了:“您是专门派来保护我们的?”
“什么?”白衣男子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我抓我的江匪,专门保护你们做什么?”
那护卫的脸色暗了下去,嘟嚷道:“我还以为皇上尤为期待这批瓷器呢。”他想了想,望着这一船的狼藉,又道:“不过也好,若是专门派了人来,瓷器还交不上去,或许情况比现在更惨。”
白衣男子从他的话中提出端倪,问道:“你们这船运的,是御用瓷器?”
那护卫低低答了一句“是”。
白衣男子也愣了片刻,方才江匪把木箱朝江里扔时,他并未拼尽全力阻拦。一来,当时情况太混乱,抽不出手来保护;二来,他只以为是普通的货物,不想为此打断抓捕江匪的任务。
可事实上,这并非是一艘普通的运船,而是满载着官窑瓷的船。他了解,皇上最近对瓷器看得紧,对这批新进的瓷器很是重视。他挥挥手,唤过一名军人,吩咐道:“去查查,现在还有没有完好的瓷器?”
那军人领命,不一会儿,查完回来汇报:“禀大人,从瓷器碎片来看,的确是官窑瓷,但是,除了少数几件完好的以外,其他都破碎或者沉入江底了。”
船上的窑工和护卫闻言,顿时怨声载道,有些憋不住怒火的,还过去踢了跪在地上的江匪一脚。白衣男子见状,耸耸肩:“没有办法了,此次误了御用瓷器的事,是你们运势不好,只能看皇上心情如何了。”
有窑工噗通一声跪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不是我们的错,是有江匪来抢的啊!”
白衣男子已有些不耐:“我自然会提起江匪的状况,但并不代表皇上就会因此息怒。越是他重视的事,办砸了,惩罚或许会更重。”
船上立马哭天抢地的一片,白衣男子听了心里烦躁,不想与这些人七嘴八舌地交谈,觉得还是找个能担起责任的人才好。他寻了个离他最近的窑工,随意问道:“你们领头的运瓷人是谁?”
有人指了指他身后:“就,就在您后面呢,晕倒的那位。”
白衣男子回头一看,正瞧旁人扶着沈瓷,而她依然闭目不醒。她背对着他,方才绑住的绷带已徐徐渗出了血迹,看来伤口比他想象中更深一些,需得尽快入京救治。
“行了。”他不想再多废话,下了决断:“先回京城再说。我得交送这批江匪,你们当中也有人受了些伤,需及时医治。其余的,以后再论。”
他说起话来颇有威慑力,一语既出,众人也不敢再反驳。唯有一名年长的工人,往返运瓷已是多次,也略微听过一些宫中琐事,总觉得眼前这人甚是熟悉。他拖着受伤的手臂,走到白衣男子近前,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有大人今日相助,我们许多人才能保住小命。冒昧想问,大人您尊姓大名?在宫中做何差事?”
白衣男子面不改色,也不避讳,转过一张侧脸对着那人,字字清晰地说道:“西厂提督。汪直。”
*****
又行了不到半日,运船终于抵达了京城。
瓷器是只余下碎片了,但为了防止皇上对素三彩存疑,这些碎片也被搬到了岸上,也算是有个对证。
上了岸,汪直让下属带着受伤的窑工和护卫去了间可靠的医馆,自己则将江匪们押进了大牢。近日大患得以解决,他闲闲地漫步回住处,却又听下属来问:“汪大人,窑工和护卫如何处置?
汪直道:“皇上看到碎裂的瓷片,多半起不了传唤的心思。窑工和护卫呆着也没用,就先再养几天吧,这种小角色,皇上一般是不打算责怪的,就等风声过去,就没事了。”
汪直垂下头,又仔细想了想,补充道:“对了,把那位领头的姑娘留下,等她醒了,我还有话要问她呢。更何况她是主要责任,皇上要如何处置,尚且不知。”
下属闻言,领命答道:“是!”
沈瓷从医馆上药包扎出来,仍没有醒来。她在京城无亲无故,独自住在旅店又没人照顾,汪直的下属便把她送到了汪直在宫外的一座园子,顺便拨了两个侍婢过去。
汪直深得皇上和万贵妃的喜爱,平日里出入宫并未有什么限制。他宫外的园子虽然去得少,但也会时不时来一趟,因此侍婢们平日都会将房间整理干净。
沈瓷住进来的时候,汪直刚好便被皇上传唤进了宫。他去了,将江匪的事做了个简短的汇报,又顺口提及,这次江匪所劫持的运船,上面正是本次御器厂准备进攻给皇上的瓷器。
皇上闻言,心痛不已。他早先便收到李公公的来信,说是本次研制的素三彩美妙绝伦,由是期待了两个月,却等来这样的消息。他看过碎掉的瓷片以后,更觉忿忿,单是在这破碎的瓷片上,黄、绿、紫三色交融已让人赏心悦目,可却是残次之品,不得使用。
皇上望着残碎的瓷片,越看越不舒服,顿觉气火攻心,一定要发泄一番。他用力将手中瓷片往地上一掷,命令道:“这次的江匪,全部严惩不贷!至于那个首要的运瓷负责人,撤销其御器师资格,不允许再入御器厂!”
063 霄壤之别()
汪直对皇上的这项命令早有预料,虽然保护瓷器是护卫的责任,但名义上,领头的还是御器厂派出的御器师。下面的人出了问题,领头的就算无辜,也得担责任。
他想了想,慢慢道:“这件事,主要是江匪的错,其次是护卫的失职,怎么反倒先罚运瓷的御器师?”
换了常人,听到皇上的命令,怎敢多嘴再问?但汪直不同,他从小便跟在皇上身边,是被宠惯了的,想问便问了。
“罚的就是御器师。”皇上靠坐在后面的锦垫上,道:“万贵妃最爱把玩瓷器,但已经很久没有遇上满意的了。不光是这一次,朕对御器厂前几批的成品都不满意,忍了许久,结果这次居然还给我送了一堆碎片!朕看,不光要免除御器师之名,还得重罚。找到人以后,先重打五十大板,以惩罚其失职!”
汪直见皇上又加上了仗刑,忍不住插嘴提醒道:“这次负责运瓷的御器师,是个女子。”
皇上愣了片刻,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目光流转,落在汪直身上,说道:“重点不是男子女子,而是表明朕的态度。往常,运瓷入京就是个风光差事,不担什么风险,御器厂往往都会派比较看重的人来。朕这次就先从这个人开刀,然后就是那个督陶官李公公,得让他们清楚,这日子不是得过且过,做不出好瓷,万贵妃不开心,他们可逃不了。”
汪直蹙了蹙眉头,原本他觉着这件事同自己也有些关系,便想着帮忙说两句话。可他如今听明白了,敢情不光是因为护瓷不当,还是要提点御器厂。再加上还有万贵妃的原因,更难有回旋的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