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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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等民女能在王府歇下两年,已是王爷的恩慈,不敢奢求更多。”
秋兰见她神色平静,言语中却有暗讽之意,不禁抬头看了看。她想到这个女孩即将孤身一人回到故乡,举目无亲,再无庇佑,心下便多了几分怜悯。
沈瓷轻咬着嘴唇,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渐渐凝重,再次开口道:“说到此处,倒真想起来一事,需要拜托你。”
“姑娘尽管说。”
沈瓷想了想:“我听说,两年前,刺客逃走,王爷曾派人追捕,并未追到。这两年来,似乎并未再听到什么风声。但我想,既然刺客行刺未成功,很有可能还会再行动,届时若有消息,还请秋兰告知予我。”
秋兰笑道:“这等事情,王爷怎会告知我们这些下人,不如我将姑娘的话转达给世子爷,若是哪天有了消息,再派人告知姑娘。”
沈瓷原本便是打着这样的算盘,遂点头道:“这样也好。”
“只不过……”秋兰迟疑了一瞬,问道:“就算是有了消息,姑娘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要亲自为父报仇吗?”
沈瓷思忖片刻,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报不报仇,是以后的事情,但人总要活得明白些才好。谁杀了我爹,我不会放在嘴边随便问,但不代表我不在乎。我想知道,我得知道,就算没有能力报仇,也得将仇人记得清清楚楚,不要哪一天稀里糊涂地认敌作友,还让我爹在天上不得安生。”
秋兰听了这番言语,心头不由为之一振。当年的变故,她原本便是目击者,忆及惨状,如在眼前。此刻再看面前这姑娘,更将这番听到了心里去。
她联想到了世子的身世,同样的至亲被杀,同样被蒙在鼓里。她突然想,世子会不会也同沈瓷一样,其实并不稀罕这份善意的欺骗,而是希望活得明明白白,活得清清楚楚。若是告诉了世子真相,令他辩清敌友,夏莲在天上,是否也会觉得欣慰?
秋兰其实已经思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如今被沈瓷戳中了心事,情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暗暗怀疑,自己同王爷一直以来的隐瞒是不是一个错误。夏莲为王爷付出一生,若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实在令人不忍。好歹,好歹得让她唯一的血脉记得她,也记得她的仇人……
秋兰呆在原地,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沈瓷见她出神,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秋兰这才醒过神来,浑身一个机灵,看向沈瓷道:“姑娘,抱歉了,我现在有急事需要离开一趟,对不住了。”
沈瓷从秋兰手中接过叠了一半的衣裳,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话对她起了什么作用,只轻轻颔首道:“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没问题。要是世子爷问起来,我就说你已经帮过我了。”
秋兰感激地朝沈瓷笑笑,心中的躁动却不停,来不及多想,便快步离开院子,向淮王的书房行去。
*****
书房内,淮王刚临摹完一篇五行字帖。他移开了镇尺,退后一步看着自己所书的字帖,甚觉满意。
竹青急匆匆地赶来,经侍卫通报,方得进入。淮王见她步履急切,还以为朱见濂那边出了状况,忙问道:“怎么了?世子出了什么事吗?”
“不,世子殿下一切安好。”秋兰答完话,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奴婢有一事,想同王爷商议。”
淮王见她神情严肃,遂放下手中翰墨,开口道:“你说吧。”
秋兰鼓起勇气,仿佛将全身力量汇于舌尖,慢慢道:“奴婢想,世子年龄已经不小,位置也已经稳定下来,能不能考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能不能考虑,将真实身世告知于他?”
淮王闻言大骇,微眯起眼,将秋兰上下打量了一番,眸中的冷意渐渐聚拢:“你这是什么意思?”
秋兰不敢起身,唯有低头继续道:“奴婢觉得,夏莲肯定希望,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能够记住她的……”
“啪”的一声,淮王长袖一拂,桌上的字帖随之掉落,跌在了秋兰面前。淮王怒意暗藏,低声斥责道:“秋兰,你明知道当年夏莲被杀一事,下令的是万贵妃,监督执行的人是汪直,而动手的小太监,我们谁也不清楚。但万贵妃和汪直,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权势滔天,动不了的。你就算告诉了世子,也无济于事。”
秋兰咬牙道:“奴婢明白,奴婢并不是为了让世子报仇,只是觉得他有权力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
淮王冷嗤一声:“以他的脾性,要是知道了,你觉得还能无动于衷吗?当初为了掩盖夏莲去世的事,王府假称她是赎身返乡,若是被世子发现她其实是死在京城,你觉得他真的不会顺着往下查吗?要是真惹恼了那两位,想个借口把淮王府捅到皇上面前,你觉得整个王府还能安生吗?”
秋兰心头一惊,只欲出言反驳,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于理,她明白淮王的顾虑;但于情,她亦有自己的苦衷。如此陷在两难中,好半晌才出声,却是一句:“那,那夏莲呢?夏莲的亲生儿子,却还把别人当做生母呢……”
淮王胸口起伏不定,觉得秋兰如今愈发胆大包天,愈发不受自己控制。从前他劝慰几句,秋兰大多不再反驳,可看她如今这心思,讲了这么多道理也没听明白,只怕是再也不能把她留在朱见濂身边了……
淮王气到盛处,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一边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秋兰从王府调离,一边拖住秋兰的情绪,安抚道:“你的话,也有些道理,但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不是不告诉他,而是时机未到,濂儿如今正在挑选世子妃,最起码也要等到大喜过后,你我再来商讨这个问题。”
秋兰见淮王松口,气势也懈了下来,终于温顺道:“好,奴婢听从王爷吩咐。”
淮王暗暗冷笑一声,心想,你难道还会听我的吩咐?方才分明是要翻天了。他挥挥手,让秋兰就此退下。隔了一会儿,又唤来身边的大丫鬟柳依,吩咐道:“想办法告知杜氏母子,她们被禁足良久,都是因为秋兰维护世子,硬要求本王行驶惩罚措施。当初地契一事,也是秋兰把消息告诉的世子。你得让杜氏清楚,她失了妃位、禁了地界,这一切,秋兰占了头一份功劳。”
049 莲香余味()
待秋兰从淮王处回来时,天色已是晦暗。四五个丫鬟正乘着扁舟,嬉笑着在塘中采莲。一阵清风拂过,醉晕了晚霞,在碧玉烟波中,携来一阵淡淡的莲香。
秋兰驻足观望,忽然发觉已经又是一年盛夏。忆及初进府时,她曾受夏莲诸多照拂,两个人连名字都颇有渊源。如今站在这凌波吐红的荷塘前,再想到方才淮王的态度,呆立半晌,终是慢慢叹了口气。
她步行回到世子的院子,瞧见书房前还有丫鬟守着,便知世子还呆在里面。秋兰盘算着已到了晚膳的时间,遂走上前,朝门口的丫鬟点头致意,又朝里请示道:“世子殿下,晚膳的时辰到了,该用餐了。”
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秋兰觉得奇怪,瞧见门并未关紧,透过窄窄的罅隙朝里看。朱见濂并未坐在桌前,反是愣愣站在墙边,望着摆放在边角的那件釉里红,已是看出了神。
秋兰认得,那釉里红是沈姑娘送给世子的大婚礼物,不免觉得心下惋惜。她轻轻咳了两声,又将音量提高了几分,重复道:“世子殿下,该用晚膳了。”
朱见濂被唤醒,转过了身,秋兰这才推门进去,恭敬立在门边。
“沈姑娘的事情都办妥了?”朱见濂问。
秋兰答道:“办妥了,只是沈姑娘临走前托付给奴婢一件事,望奴婢转告世子。”
朱见濂眼前徒然一亮:“何事?”
秋兰将他这一瞬的神情收入眼底,只怕说出的话会让他失望,低下头道:“沈姑娘说,如果将来世子得到两年前景德镇刺杀之人的消息,还请告知予她。”
朱见濂脸色一沉,淡淡答道:“好,我知道了。”想了想,又问:“她何时启程?”
“三日之后。”
朱见濂怔忡半晌,喃喃自语般地轻叹了一句:“她这么心急啊……”
秋兰没有接话,知晓他心中有事,也只在一旁悄悄站着。四下静得出奇,安静等待半晌后,秋兰才慢慢开口,前因不搭后果地问了一句:“世子殿下,这几日鄱阳天气燥热,您可有避暑的打算?”
朱见濂愣了一下,避暑同沈瓷离开能有什么关系?他蹙起眉头欲要发问,未及开口,便听秋兰又道:“王爷曾说,方家世子于婺源举办的诗画会,是十日以后。奴婢私心想着,婺源的夏季清凉怡人,是避暑和游览的绝佳地点,世子若是嫌王府天气燥热,不如提早几日出发,先去婺源避避暑如何?”
从鄱阳到婺源,途中正会经过景德镇。朱见濂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面上却不显,神色淡淡道:“鄱阳的夏季的确不够清凉,行,就依你,那就提早几天出发。”说完,还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如此一来,我也可早些抵达,去瞧瞧父王看中的世子妃到底长什么模样。你去查查黄历,看看哪天最宜出行。”
秋兰心下暗笑,想都没想,当即道:“奴婢已经查过了,出行吉日,正是三日之后。”
朱见濂还凝着一张脸,正儿八经的模样,严肃地点头道:“好,那就交给你去准备。”
秋兰颔首,唇边不知不觉挂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没再多说,跟在终于有了食欲的朱见濂身后,朝膳厅的方向走去。
*****
临行当日,是个将雨未雨的闷热天气。苍穹一脉铁青,阳光几缕稀薄。
沈瓷半蹲在门外的阶上,看着曾经的小紫貂已经长成了这样大,心中不免诸多感慨。她拿了几只小鱼干,一边喂着紫貂,一边摸着它后背浓密柔滑的毛发,轻声道:“我要走了,离了这锦衣玉食的王府,怕是再养不活你,你就安心呆在这儿,今后如果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明白,这一别,今后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日。这样的年代,聚散离合,便如飘落的浮萍,再难寻重逢的契机。
紫貂嘴里的鱼咬了一半,含住不动,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她,莹亮亮的,似有不舍。沈瓷浅笑,挠了挠它的脖子,紫貂被挠得舒服了,眯起眼趴在地上,静静享受着她指尖的暖意。可这享受还没过多久,便见竹青走了过来,轻声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沈瓷“嗯”了一声,仍保持着抚摸的动作,半晌后才站起身,对竹青道:“紫貂以后就交给你照料了,别饿着它,也别给吃多了。”她看着竹青的眼睛,笑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马宁欺负了。”
竹青听了这话,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她刚过了几天新婚的甜蜜日子,但念及沈瓷即将远行,还是很快结束了假日,帮衬着料理各项事务。
“姑娘,这两年竹青受姑娘关照颇多,今后您若有什么需要,别忘了捎个信给我,我和马宁都感念着您。”
沈瓷点点头,不愿再刻意营造伤感的氛围,拎起自己的行装,在竹青的陪同下,转身朝外行去。
一路漫走,处处皆是回忆。这亭榭楼阁、雕甍画栋,这荷池清莲、纤香盈袖,连带着过往的情思与汗水,都静静地留在了这里。
朱见濂没在临走之前同她道别,沈瓷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落的,本以为迈出王府便是独自远行的路途,却没想到,门外是一派她未曾料到的景象。
丫鬟们匆匆忙忙抱着大箱小箱,一个接一个往马车上装。随侍站了两排,浩浩荡荡地立在一旁。朱见濂站着看了一会儿,见行李已经装了快十箱,连忙摆摆手道:“我就去避个暑,又没多久,谁收拾的行装,怎么这样多?”
旁边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挪步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是……是奴婢收的。”
朱见濂面有不悦:“秋兰呢?我的惯常风格她知道,让她来清点,该卸下的就给我卸下。”
小丫鬟垂着头,吞吞吐吐道:“秋兰姐姐昨日清晨便不舒服,说是头昏沉沉的,拖了一天,府中的大夫说她身体虚弱,这次恐怕不能与世子随行了。”
朱见濂闻言,方才的不悦顿时扫了一半,体谅道:“也好,她平日劳累,趁此机会休息几日也是应该。”说罢,便自己上前,把各个箱子打开随意看了两眼,胡乱卸下几件,觉得轻简了不少,才道:“就这样吧,可以出发了。”
沈瓷呆呆看着朱见濂的一举一动,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朱见濂便转头瞧见了她。
他人走过来,脸上乐呵呵的:“姑娘等在这儿做什么呢?”他作势思索,明知故问道:“姑娘也是今日出发?”
沈瓷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见濂朗朗笑了两声:“那刚好,我今日也出发去婺源,干脆同行一程,路上也有个伴。”
他没用疑问的语气,干干脆脆地说完,压根不等她回答,又偏过头向一旁的丫鬟吩咐道:“你们三个,回去照顾秋兰,我用不着这么多人。”
沈瓷立在原地,心中不禁染了几分侥幸,虽然他并不是为了给她送行,但机缘巧合下能够同行一程,已是极大的安慰。
趁着朱见濂吩咐下人的时候,她碰了碰身边的竹青,好奇问道:“你知不知道,世子这次去婺源,是要做什么的?”
竹青望了她一眼,吞吞吐吐道:“我听灶房的厨娘讲,世子爷受邀参加了婺源诗茶会,而这主办的人,恰好是方家的世子……”
只这一句话,她方才的那几分侥幸统统被浇灭得干净,愣了半晌,唇角轻轻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方家的世子,方若然小姐的哥哥,他是为了去见那被淮王相中的未婚妻,而自己竟差点以为他是借口要与自己同行一段……什么叫痴人说梦,这便是。
周边的空气阴沉下来,沈瓷顿觉万分难捱。她叹了口气,同竹青做了最后的告别,便默默走到队列最后,钻入自己那辆简单朴素到极致的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