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权者-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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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没有厕所。”那男人和颜悦色地说。“哦,老天,”艾普瑞尔在心里默默念着,“人家可是这儿的主人。”她忍不住想走上前去捅他一下,看看他是真人还是鬼魂。“楼下,就在我们脚下的位置有一间。”他肯定是开派对的女孩的爸爸。
那人盯着艾普瑞尔,艾普瑞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大笑。
“真抱歉,打搅您了。”汤姆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艾普瑞尔拉出门,反手关上门。
在楼下,两人找到那间厕所,进去反锁上门,又亲了一会儿,接着艾普瑞尔就爬到汤姆身上。这种姿势最快,快得滑稽,而且还能避开他的手啊嘴啊,免得被他乱抓乱亲。真有意思,男孩子会这么服服帖帖,而且只要用这个姿势,就快得要命,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时,裤袋里的电话又振动起来,可她没听,还在上上下下个不停。
下楼时,艾普瑞尔又朝刚才那间房间瞄了一眼,可罗宾已经不在了。她招了辆出租车,在72街就让司机把自己放下来,然后走路回家,好醒醒脑子。路上,她看了看手机,发现一条新短信,妈妈发来的:你在哪儿?走过一家报摊时,她买了瓶漱口液,橙汁口味的,清清口中的酒气。她从楼下的门进了家,再上到二楼,到厨房里找瓶水喝,看见灯光摇曳,映射在电视间阴暗的墙上,上下波动,仿佛游泳池中的水波。妈妈双手搂着沙发扶手,身子蜷成一团,看到艾普瑞尔,她微微一笑,轻声问道:“都好吧?”
艾普瑞尔点点头。
“派对怎么样?都有谁?”
“罗宾也去了。”
“是吗?她怎么样了?”
“很好,不过可能喝多了点儿。”
“她也到家了吧?没事吧?”
艾普瑞尔点点头,说:“我亲自送她上了出租车。”她在妈妈脸上匆匆一吻,然后转身向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问:“今晚有什么电视?”
“《大河奔流》,看过吗?”
她看过,可没什么印象。回到自己房间,换上睡衣睡裤,然后再回到电视间,躺到妈妈身边,头枕在她腿上,辛西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约莫有一分钟的时间。
屏幕上,山峦起伏连绵,天空幽邃深远,一切都那样静谧,如一场午后的梦幻,画面中那些身着热辣服装的西部牛仔也像是画中人物。没过几分钟,她的上下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可每当两个眼皮就要闭上时,眼前总是晃起阁楼中的那个男人。艾普瑞尔伸出手,拉着妈妈的手,放回自己头上,就像小时候的样子。有些人急急忙忙地长大,假装不再需要妈妈的呵护,其实,做孩子也有做孩子的好处。其实,那些好处那些人也不是不喜欢,只不过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觉得丢脸,故而迫不及待地要把那一切抛到脑后。她可真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五月的一个下午,亚当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是弟弟打来的,说要和妻子佩奇一起来纽约,搞什么现场。亚当叫他回家住,可他不肯。咱写东西的可少有享受的机会,他说。这次,也要让老板大出血,要把宾馆里所有的贵宾服务一样一样试个遍。不过,他还是答应到的当天晚上过来吃晚饭。康拉德从未来过亚当在哥伦比亚区的新居,兄弟俩虽然感情依旧很好,可现实生活中彼此的距离越来越大了。分居两地、工作繁忙是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康拉德的妻子佩奇。佩奇比康拉德小了整整十二岁,康拉德和别人聊天时,只要聊到认识佩奇以前的日子(那时她还不过是个小丫头),她就感到不舒服,感到自己被粗鲁地推到外面。她也怀疑辛西娅不喜欢自己,她的直觉百分之百准确。
每次见面后,辛西娅都会问丈夫:“你弟弟到底看上了她哪点了?”亚当耸耸肩,表示同意,可心底里,他知道康拉德到底看上了她哪点。康拉德在洛杉矶的日子过得不错,曾写过电影剧本,虽然他写的剧本没有一部真正拍摄过。不过,他的台词写得不错,为他在一部长电视剧中谋了份差事,剧名《无忧一族》,每集一小时,讲的是一群夏威夷高中生的故事。出于撰写剧情的需要,康拉德和全体剧组成员每年都去夏威夷两次,正是在其中一次旅行中康拉德结识了佩奇。佩奇是名产品设计师,她在洛杉矶的工作地点同康拉德在同一幢大厦里,仅仅隔了两个楼层。夏威夷炎热的气候让一切都更快发酵,亚当对自己这个弟弟再了解不过了,对于他来说,佩奇在别人眼中有没有魅力一点儿也不重要,反正在他眼中,佩奇是个风华绝代的古典美人,一头金发,身材瘦削,面目和缓,正是他心仪已久的类型,也是他以为早已不再有的那种类型。佩奇的出现证明他错了,她是第一个证明他错了的女人,也是他第一个屈膝弯腰,求与其结为连理的女人,一切都再合情合理不过了。如今,夫妇俩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各式各样的俱乐部、音乐会、酒吧中。当然,这是为了写剧本的需要,只有在那些地方才能观察那些生活无忧的少男少女,观察他们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意识。在这方面,佩奇可是个好帮手。
晚饭后,孩子们都下了楼。亚当取出四只大酒杯,斟满威士忌,端到阳台上。
阳台上,康拉德正把纽约的地标一一指给佩奇看,不过时不时会张冠李戴。一轮圆月挂在中央公园上空,旁边是蓝色灯光掩映下的水族馆,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的剪影从水族馆顶上滑过。“这地方可真不错,”康拉德说,“钱花得可真值。”
佩奇把自己手中的杯子凑到鼻子边,嗅上一嗅,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杯子放回到桌上。“或许,现在为时还不晚,”她故意把语调搞得抑扬顿挫,好让在座的各位知道,她不过是在说笑,“说不定,你还可以跟家里人一起干。”
“我会的,”康拉德说道,“不过先
要搞明白他干的是什么鬼玩意儿。”“没问题,”亚当答道,“随时恭候
大驾,弗雷多。”
四人齐声大笑起来,不过佩奇的笑声有些不自然,因为她搞不清谁是弗雷多。
她要抓住话头,不让它把自己甩到一边,于是说:“康,知道吗,谁最会为这房子发狂?是翠西。”
康拉德使劲点点头,好像在说,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
“翠西是谁?”辛西娅问道。
“翠西·塞比达,”康拉德答道,“是剧组里的头号地探,专门负责寻找拍摄地点。她要是站在这里,肯定会疯掉,立马就会开大价钱。不过,可能要铺上些砂子,窗前栽两棵棕榈树,绝了。”
亚当感到手机在振动,没去理会,很难把目光从佩奇身上移开,这女人实在超凡脱俗,美得不带半点人间烟火。开口说话时,她还是佩奇;可一旦她闭上嘴,就那样娴静,那样安宁,让你没有半分私心杂念。亚当听康拉德提起过,刚开始佩奇做过演员,不过那是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如今她提都不想提。
“你们可得留神了,别一不小心让他把你们给写进戏里去了。”佩奇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丈夫一下。康拉德眨了下眼,说:“拜托,可说真格的,这里可真像戏里的场景,人也像戏里的。我可不是说笑,剧组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物色演员了,就想找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这种类型。亚当,这是波旁威士忌吗?哪种?”
“黑麦。”
“噢。”康拉德端着空酒杯,朝里面注视了一小会儿。
“康尼,你也会有可爱的孩子,”辛西娅说道,“只要佩奇能找到独自生育的办法,那叫什么来着?”亚当向妻子瞪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可说过了头。
“要是哪天手头紧,就飞来洛杉矶,保证你们一家四口还没出机场,就被星探盯上了,”康拉德说道,“还有,那叫单性繁殖。说真的,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是他俩的叔叔。”说完,他又望着亚当,说道:“也不敢相信自己是你的弟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拍亚当的肚子,继续说道:“说真的,你们一家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老药方?你还跟上大学那会儿一个样子,一点儿也没老,可真气人。秘方是什么?”
亚当微微一笑,说:“坚持,善待自己的身体,持之以恒。”
“持个屁,我说你就是个吸血鬼。”
电话又振动起来,亚当看了一下,是德文的号码,他可不该打来。“对不起,就一会儿。”亚当道了个歉,向房里走去。
三人站在月光下,默然无语,胳膊依旧搭在阳台栏杆上。康拉德最先打破沉默,说道:“我差点儿把酒杯给砸了,‘单性繁殖’。辛西娅,厕所在哪儿?”
“厨房旁边有一间,大门右手还有一间。”
康拉德一走,辛西娅和佩奇迅速相视一笑,掩饰不住彼此间的尴尬。两人走到栏杆前,凭栏远眺,前方一片黑暗的盆地,那就是中央公园。
“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
辛西娅先开了口,“其实不关我们的事,我就是想拿康拉德寻寻开心,我跟他太熟了。”
佩奇把头微微一摆,好像在说,无所谓。“你家可真漂亮。”她说道,可听得出来,那不过是漂亮话,潜台词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了,要不就是不想再说了。不知怎么,这回辛西娅动了火,感到眼角一跳,好像被什么叮了一下。
“啊,是啊,”辛西娅想闭口,可已经闭不住了,“一上了年纪,人家就对你说,你家可真漂亮,就等于在说,你也曾经是个热辣女郎,咱心里有数。注意到了吗?好像没人跟我说,你跟二十年前没两样。”
佩奇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时间对我们女人来说不一样。”她答道。
亚当回到阳台上,一边把电话塞进裤子口袋,一边把面前两个女人来回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了?”
还是老一套,时间青睐男性,辛西娅默默想道。可说到自己的丈夫,真的跟康拉德说的一样,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他一点儿都没有老。结婚以后,他的腰围就一直没变过,这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可至少还有缘由可寻:亚当一向极度重视自己的身材。可他脸上的皮肤又怎么解释呢?除了洗脸、刮胡子,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保养措施了,可依旧同昔日没有两样。好多人都这样说,“你老公一点儿没变”。不错,他没有什么恶癖,除了工作太拼命,要是工作拼命也算是一种恶癖,反正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在公司的时间太长了,睡眠自然不足,可无论他付出了多么高昂的代价,一点儿都不显在脸上。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你要是跟他谈起这些,他根本就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辛西娅只能甘拜下风,她依旧去健身,一周三四次,可对她而言,那早已成为一种负担。有段时间,她心血来潮,试遍了健身中心的各种高科技设备,各种新健身潮流,无非就是想令健身多一些趣味,少几分乏味。她和亚当分别去两家不同的健身中心,她做梦也不敢想跟丈夫走进同一家健身馆。跟丈夫一样,她也想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越久越好,最好直到永远。两人做得都挺不错,不过在某一个方面,辛西娅希望比丈夫走得更远些,尽管她从未跟亚当提起过。已经有三个朋友做过了,前两个做的时候,她跟亚当说过。接着,玛丽塔也割了眼袋,整了脖子,这次她缄口不语,就想看亚当是否会注意到。他从来不会。她就是想证实一下,在亚当眼中,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岁月在别人身上留下更深的痕迹,而辛西娅如今看上去依旧很棒,人人都这么说,她也知道大家并非说笑。可每当自己在镜子中看着自己,辛西娅还是觉得自己不尽如人意。这正是时间的阴险之处,它总是一点点地堆积。目前,还行。可一旦那一天来临,她一定会重塑自己的形象,不惜任何手段。
阴冷的晨雾中,亚当只穿了一条短裤,一件T恤,头戴一顶轻便滑雪头盔,手上套着一双无指手套。他把双手平撑在自家楼外面的墙上,用力推,直到他感到小腿肌肉不再紧张。做完这个动作,下一个动作是提臀,同时轻压一只脚的后跟,做完一只换另一只,直到跟腱也不再感到紧张。接下来,就要出发了。他先踮着脚跳了几下,再深吸一口气,仿佛准备出场的演员,跑了出去。
亚当沿着81街的南面跑,这边有博物馆,人行道也宽敞些,可他还是跑跑停停,要绕过成群结队的游客,避开成双成对的夫妻和他们手中推着的童车,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保姆。没办法,直到过了地铁中央公园西站的出口,然后穿过低矮的石拱门,进入中央公园,他才真正找到自己的节奏。他一路跑过垒球场,超过路上的其他人,几个胖汉,头上包着缠头,敞开着领口,胸毛飞舞;几个身穿莱卡紧身衣的女人,汗衫缠在腰间;还有几个晨跑的,肌肉结实,步履稳健,目光直视前方。
亚当再次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感到血液把热量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带到各个角落,直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热乎乎的。他从没去过天文苑,可大致知道那儿的方位,离他的旧居不远,住那儿时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还共用一间屋子。要是横穿北草坪可以省不少路,可草坪上临时拉起了橙色隔离带,表示正在撒草籽。没办法,只好从公园东门出去,再向东转,沿着第五大街一直跑,直到见到一排排弧形的阶梯,有点儿像剧场。沿阶梯下去,就是天文苑,整个公园呈十字形,左右两边对称,各有一座水池,水池边种满了玫瑰。公园的另一头是一排用长条石砌成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道长长的石拱柱廊,最高一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身穿一套咔叽西服,双手紧抱膝盖,正是德文。
看到亚当步履轻盈地跑上台阶,德文站起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先用手指指腕上的表,然后双手抱到脑后,等着心跳慢下来,同时也把公园环视一周。
“两头不耽误啊!”德文的语气有些苦涩,“反正是跟我见面,犯不上打乱每日安排。去公司前要回家换套衣服吗?还是你们公司今天搞便装日?”
亚当摇摇头,说:“今天不去公司,再过几小时,老板和我飞去明尼阿波利斯。”
两人站在柱廊下,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