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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宫阙九重-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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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也脱不了干系。

    最初知晓真相的时候,我恨她,恨透了她!我曾经有多景仰、尊敬她,后来便有多恨她!她一度在我的心目中,既是母仪天下、婉婉有仪的皇后,还是温婉贤淑、对我**爱有加的姑母,可撕开伪善的面目,剩下的却是蛇蝎般的狰狞。连我在内,谁在她眼中都不过是颗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我曾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可事到如今,却还是狠不下心。无论怎么说,我这条命是她设计救回来的,即使她待我的好意或许并不单纯。可我本就活得稀里糊涂,哪里又辨得清这些虚实来,倒不如全然用善意去揣测。退一万步,她是我的姑母。

    我正出神,忽然夹道上浩浩荡荡走过来一乘肩舆,黄门尖声高呼着避让,宫人手中的宫灯将漆黑的夹道照亮,我抬头瞥了一眼,坐在肩舆之上的人竟是沁儿。我怕沁儿看到我生出变故来,连忙又往墙边移了几步,同这道上其他宫婢一般面朝着墙低头。

    待那一行人离我远去之后,我回过头望了一眼,是朝着慈和宫的方向去的。连沁儿也掺和进来了,倒真是热闹。只是一想到这,我越发担心姑母起来。姑母曾在刘崇明登基之前,被皇祖母一道懿旨褫夺后位、贬为庶人。刘崇明虽然还未将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放到台面上来揭露,可宫里的人谁都看得出端倪。哪有儿子做了皇帝,娘亲还关在冷宫里的事情?

    我想姑母在冷宫的日子肯定难过,如今更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惊动皇祖母。我连忙加快了步子,往冷宫走去。

    重重宫阙之上,天幕晦暗如墨染,此夜无星,只有天边一轮泛红的下弦月,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新烙上的。

    我原以为事端起于姑母,这冷宫应同慈和宫一样焦灼,可没想到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着。不仅没有刘崇明和沁儿的人,就连姑母身边的宫人都不在。虽说姑母已被贬作庶人,可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身边还是会留一两个贴身宫婢照料。

    冷宫四下静得令我发慌,连半声虫鸣鸟啼都不曾入耳。昏暗月色下,庭中丛生的没膝杂草与廊下大片的蜘蛛网徒增了荒凉。

    我最初以为,照料姑母的宫人都在内殿。可我在殿门前侧耳听了一番,死气沉沉的,并未丝毫动静。我素来胆大,可此刻却有些胆怯,我僵着身子将殿门推开。殿内黑漆漆的,过了许久,我才逐渐将周遭看清。殿内与殿外一样破败,四处垂着将落未落的白色纱幔,稍稍一碰便可抖落下灰来。外殿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黑灰四壁。

    我越发觉得不安,见左手边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块蓝点碎花的布帘,那应是通往内殿。我走上去,抬手掀开软布帘。映入眼帘是一张看上去有些破烂的梨木架子**,**上躺着一个人,五月的天了,身上还盖着一**灰黑的破棉絮,远远隔着,我仍能闻到一股恶臭。

    我恐惧万分,步子似有千斤沉。我屏住呼吸,小心地走到**侧,在伸手试探那人鼻息之前,便听见了她沉重的呼吸声。还活着,我松了一口气。我低头仔细辨认着**上那个蓬头垢面、脸色惨白的女人。我实在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姑母。

    “姑母?”我颤抖着开口唤道。

    我话音刚落,姑母的眼皮便跳了跳,然后打着颤儿睁开。她见到我的那一刻,唇角稍稍动了动,似有笑意闪过,“雪阳”她缓缓地开口,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我快死了,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到你”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淌下,流入鬂中。

    “不会的,不会的。”我连忙抓紧姑母的手宽慰,那手极冷,就像是从地窖取出的冰块。

    ‘“我自己的身子怎么不清楚呢?你不用难过,像如今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倒不如死了的好。”姑母早年怀胎四月小产,当时因为仍要假装有孕,不好明目张胆地让太医诊治,便一直拖着,身子落下了病根,一直虚着,什么参药都补不回来。如今到了冷宫,旧疾之上又添新病。只是姑母如今是废后,御药房的太医都逼着讳,没人愿意过来应诊。听姑母说,皇祖母可怜她,命人上御药房替她请了太医来,眼看着终于有了一线生机,没想到却被贤妃的人差人拦在了殿前,然后被打发回去了。

    沁儿,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如今护着娘亲,沁儿无从下手,可她心里憋着气,我想她应是将这气撒到姑母身上了。可这人命观天的事,她心肠怎能如此狠毒?而刘崇明也任她胡为?

    怪不得皇祖母会突然去请刘崇明。

    姑母虽然虚弱得很,可她一刻不停地与我说话,“有些话我还不说,我怕只能带到黄土中了”

    我皱着眉心疼不已,不敢打断,只听姑母缓缓说着,“我十四岁便以魏氏嫡女的身份入了宫”

    当年母仪天下、翻云覆雨的皇后,如今偏居冷宫、命如蝼蚁的废后。姑母的一生实在太过唏嘘,她与我同为魏家的女儿,从前她有皇祖母庇佑,轻而易举地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在他人的眼中,她不仅是执掌六宫的皇后,还是太子的生母,日后的太后。福泽延绵从她入宫那一刻便为停歇过。

    可盛名之下,却尽是苍凉。

    姑母怀胎不过四月便小产,她自作聪明地杀母夺子,自以为瞒天过海,可枕边之人却早已心如明镜。所有的温存眷恋不过是隐忍、是逢场作戏,皇上在刘崇明年幼之时便将真相告知他,让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心生恨意。

    夫君、儿郎,这看似最为亲近的两人,却是从始至终想将她除掉的人。姑母算计了一辈子,却漏了肯綮。连人世间最平常的夫妻、母子情她都未尝拥有,再多的绫罗珠宝、再高的位份荣**,又能折回几重呢?我忽然有些可怜她。

    姑母说着,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情绪激动,“雪阳,你要信姑母,姑母绝不是刻意置你于如此境地。如果我早些察觉他知晓内情,便也不会逼着你做他的妾了”姑母话说一半停了下来,连着咳了好几声。她咳得很厉害,上半身不觉上仰,听着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我连忙帮着姑母俯背顺气。

    姑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忽然笑了起来,惨白的面容显得有些凄厉,“我还是小瞧了皇帝,他年纪轻轻,心机却是那样深沉。为质也好、迎亲也罢,不过是他为了扳倒魏家设计好的,就连那个什么淳懿公主的死,怕也在他的算计之内”姑母顿了顿,望着我笑了笑,“你是不是还和你皇祖母一样,都认为太子妃是我害死的?”

    因为淳懿公主的事情,我曾挨过姑母一巴掌,可我内心深处仍没打消过怀疑。毕竟除了姑母,我再难想到谁能杀害淳懿公主。听着姑母的话,我忽然有些恍惚。

    “雪阳,不要恨我我也后悔了。”姑母说着用力往我手上一按,她手上的力度似乎在告诉我她究竟有多后悔。

    只是姑母话没说几句,她又开始猛烈咳嗽起来,我仔细一闻,才发现这殿中竟有烟气。我也被呛得咳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转过身一看,才发现滚滚浓烟正从四面涌入,软帘遮掩之下,外殿可见明火。

    冷宫走水了?内殿没有侧门,唯一的通路便是外殿。

    “你快走,别管我”

    我岂能抛下姑母?情急之下,我连忙将姑母从**上扶起,然后架着她往外殿逃,姑母浑身上下全靠在我身上,我有些费力。外殿已经烧了起来,一条条窜动着的火龙盘踞在梁柱之上,张牙舞爪,似乎要将整间殿宇吞噬。浓烟呛鼻,我呼吸已有些不畅,姑母更是奄奄一息。

    我好不容易逼着火苗走到正殿门前,正欲将殿门大开,却发现殿门被人从外头上了锁,完全打不开我又去察看了其他的窗户,不料全都被人从外头钉死了。

    我有些慌了,方才入殿时的疑惑在脑海中一遍遍重现,怪不得四下无人,怪不得这么安静,原来是请君入瓮,早就布下的死局是谁做的?刘崇明?沁儿?不,刘崇明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是沁儿?她方才去慈和宫,难道是刻意去阻着刘崇明到这来么?

    我越想越慌,拼命地拉扯着殿门,殿门被我拽得碰碰地响,可依旧徒劳。一条条火苗在我眼前蹿着,炽热的热气烧得我头脑发昏,我紧紧抱着姑母晕了过去,闭眼前最后一瞬,我似乎看见一根被烈火烧着的房梁从上头朝我砸了下来。

第74章 身有孕() 
隔着薄薄一层阖着的眼皮,依稀可见天光。我浑身乏力,用了好些力气才将眼睛睁开。

    偏头望去,**榻前的杌凳上坐着一个人,弯着脊背,手撑着头伏在塌边。我稍一定睛,身子微微动了动,那人浑身一颤,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灼,直盯盯地望着我,眼角眉梢有几分笑意。

    是刘崇明。自打从南疆回来,我便刻意避着他,他也识趣不来恼我。如今,他突然出现在我跟前,离我这么近,四目相对,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发愣。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微微晃了晃脑袋,那天夜里冷宫中的熊熊大火朝着我铺卷而来,除此之外,还有那根燃着烈火向我砸来的房梁。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刘崇明的清霜殿,我怎么会到这儿来呢?姑母呢,她在哪?

    刘崇明忽然一把握住我搭在锦被上的手,疲惫中待了些欣慰的笑意,“雪阳,你知道么?若是你出了半点意外,朕这一辈子怕是都不会好过了”

    我没有仔细听他说话,兀自问他道:“姑母呢?我姑母呢?”我见他迟迟没有作答,提高语调又问了一遍。

    他脸色稍稍沉了沉,垂眸淡漠道:“她是罪有应得。”他顿了顿,又抬头重新凝视着我,柔声说:“你没事就好。”

    罪有应得?人死灯灭,生死之时这样冷冽的一句话就推脱完了么?我激动得半坐起来,从他手中将手抽回,紧紧拽住他的衣襟,“是你,是你害死了姑母!”虽然我大概能猜测到防火的人是谁,可那一切也是他纵容的结果。若是我不前去,想必他也乐意看到姑母被活活烧死吧。

    他一动不动,弊着眼睛全然不闪躲,任我拿他出气。我本就身子虚乏,才一会儿便失了力气。刘崇明忽然伸手将我搂住,轻声道:“你怎样待朕都可以,只是当心动了胎气。”

    胎气?像是忽然有一道霹雳从我头顶劈下,我浑身一僵,然后用力将他推开,瞪着眼问他:“你说什么?”

    他见我如此反应,先是微微一怔,不过才一会儿,笑意慢慢从他脸上铺陈开来,他声音极柔,“雪阳,我们有孩子了。”说着,他伸过手来摸我的小腹。

    我身子往后沉沉一挫,整个人都塌了下来。孩子,我从来都不曾想过那如同噩梦般的夜晚竟让我有了身孕,梦魇仿佛穿透层层梦境,竟延伸到当下来了。只是那也是我的骨肉啊,一想到一个稚嫩的生命此刻就在我的腹中,我的手忍不住抚上小腹,我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的心跳。

    可我一想起姑母、爹爹、以及整个魏家,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沉入海中的砂石,往哪海的最深处潜去了,从此之后永不见天日我的脸也随之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刘崇明许是察觉了我的反应,他的双手突然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我抬头望着他,他的喉结一起一伏,有骾在喉。他蹙着眉敛目望着我,眼睛里尽是沉痛,他沉吟了良久后,才颤抖着开口:“朕知道你恨朕,可孩子是无辜的,就当朕求你朕求求你将这孩子生下来。”没想到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也会低下头来如此狼狈地求人。

    “替你生孩子?”,我推开他的手,我仰着头盯着她,冷笑着一字一顿道:“刘崇明,你不配!”我心中压抑许久了怒火终于就胸中的酸楚全部涌了上来。我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杀了我爹爹,你杀了我姑母,你杀了我们家那么多人,为什么我腹中还怀着你这个仇人的骨肉?!”我虚脱似地半倒在**榻上,右手刚好碰着一个冰凉的物件,我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是我的那支海棠镂空的簪子,不知怎的从我鬓上落在了这被褥上。

    我狰狞地朝他笑了笑,突然握紧金簪,颤抖着朝着我的小腹刺去。

    刘崇明已来不及夺我手中的簪子,他突然扑过来紧紧拥住我,簪尖直直刺入他的后背,温热的血沿着簪子流了出来,黏糊糊地淌过我的指缝。

    “你松开!”我红着眼朝他怒道。

    “你有什么仇什么恨都冲着朕来,孩子是无辜的,朕都替他受着”他鼻腔里轻哼了一声,紧紧搂着我不放手,将我禁锢住。我一时怒极,将簪子从他背上猛地拔出,然后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刺入!一下又一下,疯了一般。

    他环着我后背的手丝毫没有松开,反而却又紧了几分。我终究还是输了,手中的簪子落在殿上,发出“铮”的一声亮响。我的下巴靠在他的颈窝,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魏雪阳,你听着。”他的声音就我的耳边,虽有些虚弱,却仍是咬牙切齿,“若是这个孩子没了,朕就让所有的人全跟着下地狱!”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啊”地一声尖叫,紧接着“砰”的一声,我看见桃枝手中的托盘和汤药因为惊吓全都摔在地上。刘崇明身边的黄门侍郎李庆德闻声赶来,见过无数风浪的他见状也惊着了,连忙朝着殿外道,“来人啊!快传太医!皇上”

    “闭嘴!”刘崇明回过头厉声斥道,他强撑着站起来,冷淡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吩咐道:“此时谁敢声张,朕就要了谁的脑袋!”

    “是”李庆德和桃枝吓得伏地领命。我不知道我究竟下了多重的手,刘崇明走起路来有些踉跄。李庆德连忙起身扶他。

    刘崇明走后,桃枝才敢起身,她走到我跟前,见我的襦裙和手上满是鲜血,吓了一大跳,“娘娘,您哪伤着了?”

    我摇摇头,这些血都不是我的。我心如死灰地躺会了**榻,静静地望着**榻上挂着的帷幔的褶皱出神,一阵微风掠过,褶皱轻轻在风中摇晃,像是水中荡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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