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九重-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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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爹爹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会倒下、也会死。
我的手抚过染着血的盔甲,冰冷的札甲上仿佛还残存着爹爹的气息,就好像他此刻站在我面前,慈和地望着我笑。我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幻象,可他转瞬之间却已化作虚无。
然而我的指尖最终在铠甲上的一枚铜扣上,铜扣之上,是鹰隼的图腾。我忽然只觉得天旋地转、胸闷气短。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可那鹰隼的图案却越发清晰,恍惚中,我仿佛看着它从那铜扣中振翅而出,狠狠在我心头上啄下一口肉。
这图案我怎不眼熟呢?冬猎之时我和刘崇明被人追杀,在断崖之上,刘崇明与刺客厮杀之时,从刺客身上摘下一枚带血的铜扣,最后却被我在崖间的洞穴中捡到。后来却在我回东阳殿之后离奇地消失了。若真是爹爹所为,那便好解释了。铜扣应是我回东阳殿后荣娘拿走的,荣娘说到底是从侯府出去的。
当日追杀我和刘崇明的人是爹爹的人?我纵使怀疑天下人,却也从来不会去想,那个差点要了我和刘崇明的人竟是我的父亲?我曾不设防的人却是想要取我命之人?
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台上的白烛,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无尽的恐慌朝我涌来,我慌忙地摘下铜扣,有些踉跄地逃了出去。
许是我步履太过仓忙,惊扰了睡梦中的守灵人,只听见我的身后,他大声地喊道:“谁?是谁?快来人啊!有人夜闯灵堂!”
他的喊叫惊扰了府中巡查的侍卫,很快,整个侯府便躁动起来,侍卫们打着火把四处搜寻着。侯府葳蕤的草木在这个夜里显得异常的阴森。“她在那!快追!”
我仓皇地遁逃,听着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由远及近,我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侯府竟无我的容身之处。我实在跑不动了,喘着粗气躲在一株桂花树下,我捂着自己的口鼻,看着持着火把的侍卫四处照看,第一次竟觉得这般惶恐,我如今与孤魂野鬼又有何分别?
待侍卫们往别处寻去,我到了嗓子眼的心才沉了下去。我在这侯府中出生、在这侯府中长大,可我第一次觉得它是如此陌生。我定下神后转过身去一望,许是天意使然,方才我慌忙之中四处逃窜,竟来到了娘亲的院落前。
我要进去问个究竟,我小心的推开门,院门吱呀一声,突然一声尖锐的女声将我叫住,“谁?”
第44章 陈年事()
我正想着跑,可还没等我晃过神来,垂花门猛地被拉开,一盏六角风灯直接朝的我的脸照去,光耀得我睁不开眼来。我索性闭上眼去,等着提灯那个婢女尖叫,毕竟深更半夜开门见到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已死之人,任谁都得吓掉半条命吧。
只是,我等了许久,却仍不见反应。我有些畏惧地睁开眼去。站在我跟前,是照看娘亲院中的婢女,以前我见过。只是我没有料到,她竟是出奇的平静,皱着眉端详了我许久后,才硬生生地开口问我,“你是谁?”
我惊讶万分,好不容易记想起,如今我的容貌和从前相比,已不尽相同了。
我还没开口,只听得身后有人开口,“这位是平德候府的翁主,侯爷的侄女。”平德侯是我的叔父,他记得他膝下全都是男丁,并无女儿。是谁在替我解围?有些疑惑,转过头去一看,竟是雅云。
“奴婢参见翁主。”那奴婢听雅云一说,连忙向我行礼,末了还低头小声说了句,“难怪长得和翁主还有几分相似。”
雅云见状将那打发婢女打发下去了,将我拉到一旁,焦急地问道:“翁主怎么出来了?长公主可是反复交代过的啊。”
我没有理会她,“我要见娘亲。”说着我径直穿过穿堂,朝娘亲的住的上房走去,雅云拦不住我,只得快步趋着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记得当初大理寺审出是苏绍与庄妃指使刺杀时,庄妃是抵死都不认罪,皇上也念及旧情,并没有贸然处置。而打破这个僵局的却是娘亲。是娘亲亲自率人入宫,在庄妃宫殿中搜出了刻着刘崇明生辰的人偶,才最终将庄妃逼上绝路。现在想来,娘亲定是知情的,而且极有可能,娘亲借病从猎宫回京从一开始就是一步棋。
几个执夜的婢女正坐在娘亲房前的阶上打着瞌睡,许是听见了动静,揉了揉眼,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将我拦住。这时雅云也追了上来,拦着我道:“长公主殿下正在歇息,有什么事您等明日不成么?”
我们正僵持着,只听得房中传来娘亲的声音,幽幽的,似乎还夹着一丝叹息,“让她进来。”
娘亲应该已有准备,我推开门,房中黑漆漆,只有正中的案上点着一盏红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辟出了一方光亮。娘亲坐在案的一端,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显得有些单薄。她没有说话,一脸的苍白,正襟危坐着,静静地望着我进来。
我走到案几的另一端前的垫上坐下。我并没有贸然开口打破那一份平静,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伸出手去在案上摊开。当初如果是荣娘从我那偷走了铜扣再交给了爹,定是过了娘的手的。
娘亲的眼眸稍稍动了动,长叹了一声气,面如死灰道:“当初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的。”
“为什么?”
娘亲忽然抓住我的手,激动起来,“雪阳,但是你要相信。你爹爹的本意绝不是想杀你!你坠崖的那晚,我和你爹爹都急疯了!”
我这时想起一个细节来,当时那些黑衣人突然从树上跳下之时,正是在刘崇明放箭威胁我的时候,而且他们一个个对着我和霍时徽刀锋偏转,那时我和霍时徽还以为那些人是刘崇明的部下,欲对我和霍时徽动手。现在想来,他们当时就是为了将我和霍时徽引开,然后好对刘崇明下手。
“那爹爹要杀之人是太子?”
娘亲双眸紧闭,沉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爹爹可曾与太子结怨?难道爹爹丝毫不念及同姑母的兄妹之情么”
娘亲没有言语,两行浊泪无声无息地淌着。良久,才忽然颤抖着笑了起来,那种透着几分凄凉的笑意,“指使你爹暗杀太子的人,就是你皇后。”
姑母?!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个解释!为什么?就算姑母与刘崇明素来不亲近,却也不至于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啊?!
娘亲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开口道:“深宫里多的是秘密。就连皇上都想不到,太子殿下并非为皇后娘娘所出。”
娘亲的言语像是一道惊雷正朝着我劈来,我大睁着眼,脑中嗡地一片,听着娘亲与我讲述那件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二十年前的盛夏,皇上登基不久,皇祖母垂帘听政,执掌朝纲。那时姑母还不是皇后,盛宠的庄妃也还在嫔位。后位空虚,万千双眼睛都在觊觎着。而就在那时,姑母与庄妃却同时有了身孕。太后自然属意册封姑母为后,只是魏家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满朝宗亲权贵无不忌惮。十几位几朝老臣竟一反常态不惧姑母铁腕,在殿上长跪请命,请皇上欲在立后事宜上三思!
虽说皇祖母惯使雷霆手段,可她不能将满朝文武全都斩杀,只得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姑母和庄妃谁先诞下皇子便立谁为后。
姑母和庄妃几乎同时受孕,而且是男是女并不可知。以后位为赌注未免过大,这怎么符合皇祖母素来稳妥的性子呢?她自然是留了后路的。
谁都不知道,当时除了姑母庄妃怀有身孕外,宫中还有一位采女也有了身子。只不过她腹中的孩子要比姑母和庄妃稍稍迟些。虢采女的身份过于低微,又加之姑母与庄妃有孕在先,因此她即使怀有龙嗣都没有引人瞩目。皇祖母派荣娘前去照看虢采女,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正如皇祖母所料,果真出了变故。姑母许是身子太虚,在四个月的身孕之时,不知怎的,孩子便小产。但是皇祖母却将姑母小产的消息压下了,继续让姑母假孕。直到庄妃临盆之际,皇祖母便令人灌了虢采女一碗催产的汤药,不顾她腹中的孩子是否足月,硬生生地将孩子生下,赶在庄妃临盆之前,将孩子抱到了皇上跟前。而这个孩子正是刘崇明。不过,说来也讽刺,庄妃几个时辰后诞下的并非为皇子,只是一个公主,皇祖母和姑母白白提心吊胆了那么久。
“那虢采女呢?”我问娘亲。
“既然是杀鸡取卵,又怎能活呢?”
我才知道,原来这件事除了姑母之情,皇祖母才是主导,也难怪皇祖母向来待刘崇明恩宠有加,或许是她觉得她欠了刘崇明些什么吧。是啊,他欠了刘崇明一条人命,他娘亲的一条命。
“刘崇明知道吗?”
“他若是不知道,皇后也不至于这般费尽心机的杀他了。”娘亲又抽泣了起来,忽然放声哭道:“若不是你姑母逼得紧,你爹这回也不会死!”
第45章 魏如君()
我错愕万分,难道这次爹爹与刘崇明战死沙场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他们在峡谷遇到的伏兵难道不是南楚人?
“半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我去内书房找你爹爹,正巧当时你的爹爹的副将陈戍也在,我虽然没有进去,可在外头听见他们的谈话了。”
“他们都说什么了?”我连忙问娘亲。
“你爹爹和陈戍筹谋着趁着战乱了结太子,然后再嫁祸到南楚人头上。只是不知为何,你爹爹竟也”说着娘亲又开始哽咽。
也难怪,二十万大军放着捷径不走,偏要取道险象环生的峡谷。也难怪,那日刘崇清对姑母说他也想去沙场时,姑母说:“疆场之上,刀剑可不长眼睛,不是谁都能活着回来的。”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实则已暗藏杀机。
我忽然有些心疼刘崇明,他从一出生便开始不断地被人算计,明面上端庄贤良的娘亲背地里却几次三番地派人谋害他,不将他置之死地决不罢休。他才二十岁,刚过弱冠之年,看似是身份尊贵的东朝太子,实则不知遭了多少苦难,最后又不明不白地战死沙场。
如果说姑母谋害刘崇明,是因为她害怕东窗事发,刘崇明登基之后报复她。那爹爹又是因何而为呢?而且如果他一开始就准备刺杀太子,当初又为何执意让我入东宫,去做他的良娣呢?
娘亲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爹爹铤而走险,一来是因为太子恨毒了皇后,将来一旦登基,势必会对魏家不利。二来,太子待你不好,你爹爹也不想你日后受委屈。”
爹爹费尽心机地设计刺杀刘崇明,竟是为了我?还是因为我,他们全都死在南蛮之地。我实在没忍住,用手心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簌簌地流了下来。
“他待我其实也不算坏”我喃喃道。
我和刘崇明曾一同坠下山崖,幸亏他抓住了石壁上的藤蔓,我们才没有落入深渊,粉身碎骨。我记得那时他身负重伤,连话都说不出,可他的手却一直将我抱得很紧。时至今日,我却依然记得当时他怀中带着血腥气的温暖。后来,我陪他同赴圣上的千秋宴,我走到一半有些胆怯,他忽然紧了紧我的手,低过头来,用他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朝着我温柔地笑,那一瞬我甚至觉着,只要有他在,前面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很安心。再后来回到东宫,我和他几乎见不着面,有一天深夜他忽然出现在暖芙殿,对我说他只爱我,恳求我相信他。我自然是不信,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当时眸中的错愕与委屈。
我本打算和他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他却突然杖责了我身边的黄门,我跑去春宫与他理论,我百般挑衅,他却强压着愤怒刻意不理会我。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当初他压抑着的怒火竟是他郁结在心中二十年的仇恨!
薛氏是当年替皇后接生的稳婆,可皇后实则并未临盆,想来薛氏定是涉及其中,甚至一同害死了虢采女。而我却当着他的面将薛氏召入东宫,还大张旗鼓地派人寻觅。怪不得他会怒不可遏地质问我:“二十年后你们是还想故技重施么?”
仇恨是一坛酒,藏得越久不会变稀变淡,反而会更加浓稠。而刘崇明藏在心里的那坛“酒”,一埋便是二十年!我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他盛怒之下,居然没有伤我,却把心中对我的恨意全都泄在了那几个黄门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杀母夺子的仇恨,隔着门阀世族与皇朝天家的利益纠葛。不同的是,他从一开始便已知晓,而我却始终后知后觉。
而如今细细最令我害怕的却是姑母,当初姑母当着他的面,特意亲昵待我,并冷落他与淳懿公主。这究竟是姑母在护我,还是在蓄意挑拨我与刘崇明的关系?
难道姑母从一开始便盘算好,她要让刘崇明因为她的缘故而刻意疏远我,然后借姑去怂恿爹爹谋害他。我不敢接着往下想,如果事实真如此,那岂是一句“人心可畏”可以言尽?步步为营、心机算尽,爹爹也好,娘亲也罢,甚至于我,谁又不是姑母手中的一粒棋子呢?我实在不愿去相信。
我忽然又想起庄妃临死前的话:“魏如君,这是你故意设计好的是不是?别在这里装什么菩萨,你以为你背地里干了那些肮脏勾当我都不知道?”魏如君魏如君,我在心里默念着姑母的名字,除却了“姑母”这个称呼,她的名字于我而言,竟是这样的生疏。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娘亲当日从庄妃宫中搜出的人偶,怕也是无中生有吧?”
娘亲沉默了许久,还是颔了颔首。
姑母除了刘崇明之外,膝下再无子嗣,猎宫一事想必她打得是一箭双雕的算盘,不仅能除掉太子,还能借机逼死庄妃。这样一来,她便能扶立刘崇清为储君,就算没了刘崇明,她日后还能是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