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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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众多惴惴不安的人之中,最为如坐针毡的当属赵王与晋王。
濮阳是在赵王宴饮之后回程路上丢的,那一路上,血迹斑斑,刺客与公主护卫的尸首躺了一地,刺客所用兵器有赵王府的印记。赵王听说,慌忙入宫自辩,皇帝一心系着濮阳安危,连见都不愿见他,将他禁闭在府中,令禁军看守,只等找到濮阳,再行处置。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晋王,此事一日未结,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此事被皇帝交与刑部与大理寺同理,并调派五城兵马司与金吾卫从旁协助,不论如何,都要将公主找到!
濮阳公主是皇帝诸子女之中唯一一位嫡出的,皇帝对她如何看重是满朝上下有目共睹的,刑部与大理寺接到诏书,半点都不敢耽搁地前往城外查探。
这两处,刑部主管查案,大理寺主管判案,长年累月都是与奸险不法之徒打交道,对于查探细微线索一道上最为精专。尚书与大理寺卿亲自赶到城外一看,见那满地尸首血污,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怕。
经查对护卫名册,所有护卫全军覆没,护卫都没了,公主一手无寸铁的女子,还能活着么?
此事,处置不好,官位便保不住了,处置得好,也得不到嘉赞,其中还牵扯到一名有望问鼎大宝的皇子,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眼中都看出了彼此的无奈。
皇帝被濮阳出事乱了心神,但他多年来的精明都还在,为避免有人从中作梗,他点的这二人,既不是赵王的人,也未依附晋王,而是两名只效忠天子的纯臣。
这样的人,是皇帝心腹,轻易不会为财帛所动,能力自然也是万中挑一的。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略一商议,便下令,将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人手加上刑部杂役,一同循着血迹与逃走的路径,四散去找。
两位大人一人在此督着,一人根据现场搜集的蛛丝马迹,去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
四周都是山,翻过了山,仍是山,山路崎岖,又是春日,草木兴荣,找起人来,哪儿那么容易。
找了多时,终于在今日发现一具穿着公主衣饰的女尸,女尸尸身已毁,面目全非,因穿着公主服饰,两位大人忙将此事上禀皇帝。
听完刑部尚书的奏禀,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窦回扶住了他,满是惊慌地道:“陛下,您别心慌”节哀两字,却怎么也不敢说,唯恐刺了皇帝的心。
皇帝咬牙,定住心神,一双鹰目赤红地盯着那刑部尚书,道:“尸身在何处?朕要亲自验看!”
尸身已然腐烂了,一抬上殿,满是恶臭。那一身鹅黄的衣裳,正是濮阳当日出宫所着。尸体的身量,也与濮阳相仿。窦回往那处扫了一眼,便闭了眼,这应当,就是七殿下了。
皇帝不肯死心,他推开窦回,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大臣们都拦着,担心皇帝见了公主之惨状,受了刺激。
皇帝厉声斥道:“都退下!”
无人敢再阻拦。
尸身就在那里,皇帝走过去,只见已然面目全非,辨不出她生前是如何颜容姣好。皇帝屈身,双手颤抖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殿上大臣见此,无不掩面垂泪。
然而片刻,皇帝猛地站了起来,高声道:“赵卿!”
刑部尚书赵邕心怀惴惴地上前:“陛下?”
“此人不是公主!”皇帝面上有了丝笑意,就如拨云见日,连日来的阴沉一扫而空!
他指着尸身耳朵上的耳环,道:“此为铜制。”
不单铜制,连一丝点缀也无,平平无奇,毫不起眼,与那金玉所制,匠人精心雕琢的钗子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这等拙劣的饰物!
既然这不是公主,既然此人扮做了公主,公主多半还活着!
皇帝大喜,连声道:“快!再去查!定要将朕的女儿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赵邕见此人不是公主,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忙不迭地跪下,应了。可他却没有立即起身离去,而是暗暗地看了眼大理寺卿张道之。
张道之接到他的眼色,微微颔首。
皇帝回身坐回御座上,满是笑意,他见赵邕还不走,便问:“赵卿可还有事呈禀?”
濮阳多半无事,使得皇帝十分宽慰,见谁都是好人,语气也不止轻柔了一星半点。
张道之一并跪了下来,与赵邕异口同声道:“臣等在刺客一事上查出了一些眉目,欲密奏陛下,还望陛下答允。”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同有一名大臣在禀报此事。
“你说什么?”晋王大惊失色,“张道之查出来了?”
那名大臣是大理寺的官员,受晋王指派,在大理寺中探听消息,今日方一探听确切,张道之前脚出了大理寺,他后脚便朝晋王府飞奔而来。
“正卿已查明,刺杀濮阳殿下一事”大臣抬头看了眼晋王,便惶恐不安的伏身,“是殿下所为。眼下,已入宫禀告圣上了!”
晋王面上闪过一丝恐惧,他强自镇定,盯着那大臣再问:“张道之是如何查出来的?”
他只盼大理寺卿不过怀疑而已,尚未有明确的证据,还能让他在圣上面前自辩。
大臣却颤着声道:“刺客所有器械有赵王府的印记,正卿派人查了这批印记,发现这刻字的手法是出自将作监的一名老匠人,他沿着这条线查去,却发觉那匠人已死”后面便是一系列的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晋王身上。
连证物都被他找到了。
宣德殿中,皇帝遣退了内侍。张道之跪在殿上,一一奏明,一并还呈上了证物:“若非查明,臣也不敢妄言。”
皇帝细细地看过证物,恨恨咬牙道:“这畜牲!”
他眼中恨意滔天,立即叫来窦回,道:“去召晋王来!”
窦回不敢置喙,亲出门去安排人手,这是欲拿晋王问罪,虽未言派禁军所拿,但还得谨慎一些,多拍几个灵醒之人,若横生枝节,也好有个防备。
窦回刚一出殿,皇帝阴沉的面容便缓了一些,与那两位大臣道:“此事,密之。”
而晋王在府中来回踱步,心惊胆战。
那位通风报信的大臣已走了。晋王请了他那几位足智多谋的幕僚来谋事,,欲周转出一条脱身之计,众人七嘴八舌,却无可用之计。晋王勉力让自己宁神,自己也在想,究竟,要如何应对阿爹斥问?
晋王怕得很,想到赵王现下虽还禁足,只怕过不得多久,便能解禁,来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晋王眸色沉了下来。
一番劳碌竟是自寻死路吗?晋王怎甘心如此。
可又着实寻不出破解之法。
正当晋王万般无措之下,长史快步入殿,弯身一礼,道:“殿下,门外有一小郎,称他手中有濮阳殿下交与殿下的书信。”
七娘!晋王连忙道:“快带他来!”
长史才一转身,晋王便冲了出去,道:“不!还是我去见他!”
卫秀的人,旁的不说,稳重一条,却是无失的。晋王接过佩囊,从中取出书信,摊开,急切的目光快速扫过,只见上面写着:“晋王兄亲鉴:余避险于邙山竹林,安好勿念,代禀君父。阿七手禀。”
仆从站着,看晋王喜动颜色,待一看完,他喜道:“天不亡我!”
几名幕僚也跟了出来,晋王令长史将这位送信的小郎带下去,赐他财物。仆从道了谢,冷静的目光在那几名幕僚与晋王脸上扫过,便跟长史下去了。
晋王从惊喜中出来,渐渐猜疑起来。
七娘没道理向他求助啊。她不是该去寻赵王?莫非其中含有陷阱?
这几个幕僚都是知晓此事的,也一并议论起来。
难道是七娘知晓此事是他指使,故而以此来炸他?若果真是他,他得此手书,必派人去斩草除根,邙山兴许已设好了埋伏,待他人一到,便会拿个人赃俱获。晋王眼色沉了沉。又或是她故弄玄虚?她不入京,定是身上有伤,不能远行,欲借他之手呈禀阿爹,入京之后,再与他计较,阿爹那里已经有了张道之的证物,再加上七娘之言,他怕是脱身无望。
幕僚那头,也商议出结果来。
其中一位叫叶先生的,是他们中的领头之人。他上前禀道:“殿下,以臣等之见,当速派人截杀!”
“哦?截杀?”晋王目光一闪,也有此念。
第九章()
事已至此,懊悔无益,要紧的是,如何度过此次难关。
叶先生见晋王有所意动,忙与他分说道:“张正卿虽已与圣上禀明,殿下却并非无辩解之处,不过些边边角角的证物,殿下推说不知就是。至于公主,纵使此时不知殿下所为,回京也知道了,到时,必视殿下为仇隙。”
晋王神色一振,沉吟不语。
“臣观公主,非易与之辈,若视殿下为仇隙,日后也定与殿下处处为难。圣上之爱公主,言听计从,到那时,殿下危矣!”叶先生讲得口沫横飞,他身后诸位幕僚皆点头赞同。
皇帝待公主如何,世人有目共睹。
晋王黢黑的目光更加凝沉,一点点被说动。
叶先生又叹了口气:“再者,公主为圣上之女,殿下却也是圣上亲子,届时已失一女,圣上痛彻心扉,殿下只管不认,再令群臣上疏作保,圣上难道还能再狠心割舍一子?”
失女是锥心之痛,失子便不是了?皇帝对子女素是宽厚,何况,眼下也只张道之一家之言,尚未定死,还有可周旋之处。
幕僚们亦纷纷称是。
晋王很受引诱,就要立即派人去做,顺道还得将那送信的小郎处置了,只当从未收到这手书。但他刚迈出一步,便想,叶先生言之有理,然种种皆是先设想濮阳并无后招。
晋王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叶先生不解,刺杀公主本就不妥,他当初是反对的,奈何殿下坚持,又有诸位幕僚声称可行,公主并无可用之人,突现杀招,以有备袭不备,稳操胜券。他一想也是,公主甲士虽皆是陛下自禁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但到底人数有限,杀了,还能嫁祸赵王,可谓一举两得。
可谁能想到,公主有如此急智,甲士全军覆没还让她逃了。
留下一个残局,如何收拾?只好将事做绝了,不然,还等公主回来报复?
叶先生疑惑道:“殿下如何犹豫?”
晋王沉吟道:“倘若濮阳另有后路?邙山不过一处陷阱?”
见他还在顾前顾后,叶先生急了,一跺脚:“殿下!公主在宫中,依附陛下,自身并无可用之人。此番落难,来信向殿下求援,定然是真求援!”
晋王却更多思多虑起来。
“濮阳那人,不能欺之年少,更不能因其依附陛下便小觑,端看她能在天罗地网之中脱身,便知其诡计多端”晋王起先还是与叶先生等人分说,说到后半截,便自言自语起来,“更何况,她为何不向赵王求助?反来向我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让濮阳以为派遣刺客的是赵王?这倒是与我有益”
叶先生听晋王如此言语,急坏了,他忙转到晋王面前,长揖道:“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就算现下不知,回来也该知道了!殿下,濮阳公主不能留!留她一命,必是大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帝派来召见的人,应当快到了,能用时间已所剩无多,濮阳公主,不能让她活着!叶先生无端地对这位七殿下万分忌惮,他往日多次听闻其为人狂妄,却偏生有皇帝一路护持,这回的事再看,更是有勇有谋。这样的人,不赶紧除去,还留着与自己为敌么?
叶先生苦口婆心地劝说。晋王转过眼来看他,竟思索他为何如此尽心竭力地欲置濮阳于死地,可是别有目的?
他显出迟疑之色,叶先生还待再劝,晋王突然便下了决断,道:“卿不必再言!有濮阳手书,能解我眼下困境,至于她将来会成祸患”晋王淡淡一笑,“来日方长。”
总还能找到下手的机会,要紧的是,现下,先脱困。
那手书上的的确确是濮阳的笔迹。濮阳用笔甚是放纵多变,下笔结体,不易捉摸,这张纸上的字迹,虽刻意工整,那刻入骨子里的风范却丝毫未曾磨去。
晋王又看了一遍,突然想到,是否能将赵王彻底拖下水。
他已打定主意,叶先生等人也劝不动。不等宣召的宦官来,晋王先一步入宫去,向皇帝呈上这封书信。
来时是上巳,住了几日,已将至谷雨。
杨花落尽,子规鸣啼,再过上十来日,便可初初感受夏日的芬芳了。
濮阳坐与檐下,望着庭中一株枝条上,子规叮在上头,声声哀鸣。
卫秀缓缓地过来,有一童子,推着她的轮椅。濮阳闻声,转头望过来,卫秀手中执箫,一双玉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之下。片刻,濮阳起身相迎。
此处草庐是卫秀建的,方方面面也自以她便利为要。道路都平坦得很,也无门槛台阶,好使轮椅滚动。
不过须臾,便到了濮阳面前,卫秀做了一揖,濮阳弯身回礼。
“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殿下可是思归了?”卫秀在濮阳身旁,看着那鸟儿,问道。
那鸟儿羽毛鲜艳,有红色的斑纹,一双眼睛,豆子一般大小,却是漆黑明亮,卫秀话音落下不久,它便振翅而去。山中幽静,子规是处处皆有,这一只去了,还会有新的来。
濮阳将目光从树枝上收回:“倒不是思归。”
重活一世的人,对这万事万物,都看开了许多。她那家,大得很,除却圣上,无一人使她牵念。
她只是在想自己今后的路在何处。
“若非思归,殿下奈何郁郁?”卫秀又道。
濮阳扭头看她,忽而一笑,道:“我郁郁,自是因为先生不能与我同行。”
随她这一笑,她眼中郁郁之气一扫而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濮阳再度邀请卫秀:“在先生这里居住多日,只觉受益良多,有许多事,我看不明白,想向先生请教,只可惜,余下时日已不多了。”
信送出去了,按照预料,快则今夜,慢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