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具尸体-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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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带有些许困倦的女声:“还未。你要进便进来吧。”
卓三轻悠悠推开了门,亮着双眼:“我来和你说一件喜事,虽然还没成。”
能说成是喜事;说明能成只是时间问题。
女子仿佛被他这么欢快的语气传染,轻笑着应了声。
和卓三告别后的江乐,带着周珍往街上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原本她们是想着要不要买点什么潮州有意思的物件回去的;可看来看去意外大同小异,大约是两个地方靠得太近了;也可能是她们两个没找着对的地方。
最后江乐惆怅蹲在路边上:“不如我们带点土回去;非常富有潮州特色了;毕竟是潮州的土。”
周珍跟着江乐一起蹲在路边上:“师傅;我们这个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一点?”
旁边不远处;穿着破烂的流浪汉抓了抓自己身上;嘴一撇,一脸嫌弃看着她们两个:“再过几天就是我这样呗,地上一躺更熟练。”
江乐朝着流浪汉点头;非常认同:“你说的有道理。”
周珍:“”
街上人来人往;江乐双手托着脸,晒了一会儿。
周珍在边上跟着托着脸,晒了一会儿。
一个女子出现在了江乐的视线里,让江乐的双眼睁大,慢慢眼内有了惊愕,随即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是桂小雪。
江乐盯着人不放,手戳了戳旁边的周珍:“你看那边正在挑选布头的人,是不是桂小雪?”
桂小雪长得并不出众,可以说极为普通,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可江乐和周珍都是见过她的。见过的人和没见过的人,在人群里分辨起来总是要容易很多的。
周珍瞪大了双眼,压低自己的声音:“是。她怎么会在这里?潮州难道说没有用画像搜查人么?”
江乐小声:“你说那种画像真能搜查到人?桂小雪长得太普通了。”
一张脸没有任何的标志性的点,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民妇。外加上她过去表现出来的性格比较胆怯,不像是换了一个地方就会如此坦然,继续在路上随意逛着买着东西的人。
衣服穿戴整齐,和衣服穿戴不整齐,那是两个概念。
江乐当初轻松看出了唐元身体比例极好,却也很难从宽松的女子服饰中,看出一个妇人的肌肉线条是不是合乎常理。
再者,桂小雪的双手典型就是劳作的手,粗糙得很。
一个做女工的,日常便是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之类,为什么双手会如此粗糙?
江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吩咐周珍:“你在这儿看着,如果发现不对就叫人。”
周珍小手抓紧了衣服,绷紧脸应声:“嗯。”
江乐得到了回答,迈步上前,朝着桂小雪走了过去。
此刻桂小雪还在选布头,她轻声向对方询问着这布头的价格。
“这布买来是要做衣服么?”江乐走到了桂小雪身边,侧头含笑问她,“桂小雪。”
桂小雪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江乐,她怔住了一下,随后缓和着面上的神情,柔和笑了起来:“是的,大人。”
江乐并不意外桂小雪还记得自己。她转头看了看那布头,伸出手摸了摸:“是好布。”
桂小雪应声:“是啊。”
江乐收回手,和桂小雪说了起来:“胡氏没有被判绞刑,只是杖刑,随后送回了家。她父母心惊肉跳被吓了这么一阵,如今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桂小雪轻笑出声:“胡姐姐命还在就好。这里头她本其实一点错也没有。”
笑声里,带着一点惆怅。
“嗯。”江乐继续说了下去,“但是齐敏该是死刑。这怕是改不了的。”
江乐笑了笑:“齐敏你该有点记忆吧,齐知县的小儿子,才六岁。本该是最无辜的年纪。”
“是啊。才六岁,该是最无辜的年纪。”桂小雪重复了江乐的话,随后对铺子上那店家说道,“我就要这布了,帮我裁一点。就想做一套我的衣服,不要多。”
店家忙应了:“好嘞。”
没两下,那店家就裁剪好了布,卷好后给了桂小雪,满脸堆笑:“下回再来啊。”
桂小雪朝着店家笑:“嗯,能来一定来。”
拿到了布的桂小雪询问江乐:“要去我那儿坐坐么?带着小徒弟。”
她朝着不远处看去。
周珍被瞅见了,慌乱在那儿想要扭头装作自己不认识人。那傻样,一看就分明是有事情的。江乐顺着看过去,恨不得一个爆栗子打到周珍脑袋上。
于是不过一刻后,桂小雪走在前面,江乐和周珍缀在她身上,跟着她走着。
桂小雪将她们两个往着自己的小屋里带去。
这屋子比狭小,床铺简陋,比卓三的屋子还不如。唯一能看得入眼的,那恐怕就是床上经过桂小雪的双手,绣过了花色的被褥了。
江乐和周珍过来,也没什么地方好坐,最后干脆坐到了床上。
桂小雪屋里也没备着什么茶水。
连碗筷都没有。
她先将布放在了桌上,随后对着江乐笑了下:“大人找我有什么想问的么?”
江乐满肚子的问题,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来。她又怕问了打草惊蛇,虽说她现在已经打草惊蛇,还深入虎穴了。
见桂小雪这样看着她,江乐咳嗽一下:“这个,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桂小雪也不站着了,她取出了自己的物件,剪刀和针线,坐在了房间里唯一的小椅子上,当着江乐的面,开始做起了衣服。
原本一直柔柔带着温和的双目这会儿也不看向江乐,而是注视着自己手里面那布。
“既然江决曹不知道该问什么好,那就我来说点什么故事吧。”桂小雪话里面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很淡。
江乐瞅了眼边上自己的傻徒弟。
周珍的小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衣服上,脸上写着无措。
江乐应了声:“说吧。”
桂小雪“嗯”一声后,开始讲起了一个故事。
说是故事,听着的江乐和周珍都明白,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真实的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潮州是个很美的地方。”桂小雪开口,“我出生那年,潮州的冬天很冷,我是在小雪出生,就此被取了乳名,就叫做小雪。”
她追忆往昔,手上没有停下,继续做着衣服。
“家里头没什么钱,等我会做女红后,就替家里头挣钱了。”她声音柔和,“从刚开始秀一些普通的花,到后来能秀些动物,再后来一幅画,总之,算是绣得好的。”
江乐能想象那样的状况。
“家里头条件还好了,我便有了一门亲事,我丈夫姓桂,名晓君。”她说起她丈夫时,那声音听得人心都柔和了下来,“穷人家没有字,有个这样好听的名就很了不得了。”
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丈夫,零零碎碎还挑拣了几个事情说给江乐和周珍听:“我丈夫肯干活,得了好差事,去了茶园,专门负责采茶。”
采茶对于农户来说,确实算是好差事了。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他聪明伶俐,早早就会叫人。总喜欢从这头爬到那头。后来会走路了,还时常帮我拿东西,也帮他父亲拿东西,就怕我们累着。”
那是非常幸福的三口小家。
“就这样,有一天潮州米价渐渐高了起来。家里头开始囤了些米。”普通人哪里懂米价高了会如何,低了会如何,只想着米价高了,那不如多买点,万一回头更高了怎么办。
江乐觉得这个做法很符合常理。
“然后,又一天,米突然就,不值钱了。”桂小雪抬起了头,看向江乐,眼里带着一点茫然,“米怎么会忽然就不值钱了呢?”
江乐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对上桂小雪的视线。
“米价一天比一天跌得厉害,再后来茶商和官兵就打了起来。我丈夫也被要求去了。采了茶,只要带着茶叶冲出官兵围的范围,那就有钱拿。不然就没工钱。”桂小雪没有哭,连眼眶都没红。
她的话还是柔着的,可却像是带着刺,刺得人心鲜血直流。
“再然后,朝廷就派了将军和官员来。一顿查,查得人心惶惶。可这人早就分好了堆,说法各有不同,听都听不明白,倒是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再之后,其中一群人干脆决定继续打,将军来,就打将军呗。”
杀戮就此展开。
桂小雪视线呆呆:“我丈夫不想插手,就关了门,我们一家就躲在屋里,想着等事情过去了,就能开门了。”
第 56 章()
等一切过去了;就能开门了。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理由。
“外头打得最狠的一天;门外的马蹄声近得好像要冲进来。有人敲门;不停喊着救命;喊着桂晓君救救命啊。”桂小雪说着;“我丈夫就开门了;这里头有他认识的人。”
“然后我们一群人就躲在了屋子里。”
“然后粮食不够了。”
“然后我儿子;我丈夫,都死了。”
“我啊,女人这种时候;总是方便活下来的。”
周珍还没有听明白,她困惑看向自己师傅,不理解什么叫做女人方便活下来。
江乐却是伸出手;揉了揉周珍的脑袋;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后来,我活下来跑了;在外头被人捡走了。我跟着他们跑;跟着他们学用刀;学用剑;学下毒。”桂小雪慢慢回过了神;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带着一点点柔和的笑意,“我要杀回来啊。”
杀回来,说得很简单;那却是六年的事情了。
桂小雪这会儿才回来。
江乐问桂小雪:“那时候的人;你都杀了么?”
桂小雪点头,又摇头:“那时候得罪我的,现在都死了。有些是我杀的,有些不是我杀的。我现在只剩下一个事情没有做了。”
江乐看着她手里的布:“做这套衣服么?”
桂小雪应了声,笑意加深了:“是,做这套衣服。”
她和江乐说:“新衣服一穿上,就干干净净的。这是当年救我的人告诉我的。”
“谁救的你?救你的人和捡走你的人,是一个人?”江乐问她。
桂小雪又不看江乐了,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衣服:“救我的是朝廷派来的兵。可他们并没有替我杀了这些人。为什么呢?我求了好久,我指给他们看我丈夫和我孩子的尸体,他们只是替我将他们葬下罢了。”
当时死的人太多,下葬恐怕也极为普通就葬下了。
“捡走我的人,我也不认识。他说我不需要认识他,我觉得他说得对。”桂小雪并不怕江乐问话,“大人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因为我连他正脸都没能见着过。”
江乐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桂小雪这样的话。
她的杀人动机强烈,她还承认了她杀了人。
潮州两个案子应该都是她干的。
那么江乐该做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要让这样一个女子去衙门自首。凭什么呢?当年是朝廷没有给她一个最好的答复,说好的一命偿一命,为了不牵扯更多的死亡,那对父子的死亡就被如此草草完结了。
从大局来说,她能理解。
从小家来看,若她是桂小雪,她只会用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更加残忍的方式杀了那些人。
桂小雪不说话,江乐也不说话,周珍在一边跟着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桂小雪开口:“大人很有才能,断案判案也和常人不同。”
江乐干巴巴回话:“谬赞。”
桂小雪轻笑:“胡姐姐其实已经不想活了,她把命交给了大人。大人给了她新的生命。今后哪怕不再婚嫁,胡姐姐想来也会尽可能努力好好活着。”
江乐含糊应了声。
桂小雪柔声说着:“齐敏是无辜的。我本以为他是不会被判死的。不过一生都不会好受罢了。”
对于桂小雪来说,齐敏是她报复的其中一环罢了。这个孩子恐怕和她的孩子差不多年纪。她在恨着那些将她孩子杀死的人。
“我有书信一封,送去找人救他,若是能救着,那就救出来。若是不能,那便是命了。”桂小雪如是说。
敢如此轻易说着去大理寺救人,江乐也是很服气。
她有些想不通桂小雪是哪里来的信心:“大理寺救人?”
桂小雪微微笑看着江乐:“既然大人对验尸如此精通,想必也听说过,这世上还有假死这一种可能。”
假死?
江乐一脸复杂看向桂小雪:“古籍上确实有记载,但是假死一个不慎,那就是真死。”
桂小雪点头:“是啊。可在狱中,不是早晚都要死么?”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江乐噎住。
早晚都要死的,能救出来,那完全是捡了一条命。
桂小雪说了那么多,最后却是和江乐说:“潮州两个命案都是我做的。我将我的命交给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不过,希望大人能够等我做好这一件衣服。”
她看着江乐,和声再次说着:“我想穿着新衣服去衙门。随意哪个衙门都可以。”
随后江乐就这么看着她做衣服。
桂小雪曾经姓什么,她自己没有说。
她出嫁那天,她有孩子的那天,她的天地便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所以她如今对外报的姓氏就是桂,名字,就是小雪。
后来,天地没了。
或许在她心中,不是没有想象过有一天她丈夫先一步离去。可在当时她心中,绝对没有想象过,离去的那刻是那么早,那么惨烈。
布割裂开的声音,和江乐切开人躯体的声音,在某个瞬间有些重叠。
一针一线缝合时,都带着一种相熟的既视感。
江乐看着,心里头想着事,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一切其实没什么好想了。最终,她就这么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桂小雪。
桂小雪神情很柔和,半点看不出会是下杀手的人。
她的样子就和江乐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样,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