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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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看到师父很是开心,态度恭敬礼貌周到,不过叫我“师叔”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勉强。我虽然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可跟着师父修行这么久,算起来也有一百多岁了,做他的长辈其实不算占他便宜,所以我叫他“师侄”叫得很顺口。
观主在我们住下来的第十二年开始闭关,说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可我觉得他是因为别人总说师父看着比他年轻所以伤了自尊。
师父却反驳我说,如果我没有吓唬刚入观的小道士的话,师侄他也不会碍于辈分不好意思说,索性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这话实在让我冤枉得很,分明是师父说肚子饿了,非要我去厨房给他做宵夜,我哪里想得到那么晚了还会有小道士经过,被飞舞在半空的锅铲、菜刀和点燃的柴火吓得尿裤子?后来这个元凶笑得前仰后合,观主师侄却脸色铁青,又不好发作,只能告诫小道士,叫他以后长些记性。
说起这事,也着实是我们的失策。我是魂体,肉眼凡胎看不到,只有如当年姓武的少年那样的天生阴阳眼或者象师父和玄真那样有修行的人才行。我终日跟师父在一处,除他之外见到的就是玄真,所以大家都忘记了我在别人眼里是隐形的。
以我的修为早已能做到在人前显形,可我并不想那样做。不是没有尝试过,可是当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那副被抛弃在乱坟岗的肮脏、残破模样就会出现在眼前,完全不受控制,那种幻觉会让我发狂。而即使我不看镜子,当别的男人看到我,露出那种让我熟悉的色迷迷的表情时,我还是会忍不住想杀人。
玄真师侄再没从闭关里出来,他的大徒弟接下的观主的位置,依然对师父恭恭敬敬,但遇春观上下已经再没有人能看得到我了。
师父在二百三十三岁那年终于羽化,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就这样消失了,忽然间又变得孤单,一时间还真是不太适应。
我就那么呆呆地守在他坐化的那间厢房里一年多,心里空空的。
“那个师叔祖,您您还在吗?”
青鸿战战兢兢的声音让我恢复了神智。
当年被我吓得尿了裤子的小道士如今也三十多岁了,大概是抱着“吓坏一个人好过吓倒所有人”的想法,在“厨房闹鬼事件”发生后,他就被派过来伺候师父和我。
他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偶尔师父跟我说话或者我端着给师父的食物被他看到,就会立刻全身发抖,亏我每次做点心都会给他备一份。
看着这个总象只小耗子似的草木皆兵的小家伙,我会觉得很奇怪,即使第一次的时候会怕,没道理二十年过去了,还是无法适应吧?或者,他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师叔祖师叔祖?”
青鸿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个脑袋进来四下张望,嘴里还锲而不舍地叫唤着。每次师父不在房里而他又必须进来打扫时,都会这样叫一番,好像这样就可以安心地确认我不在了。其实大多数时候我是在的,就飘在半空看他一丝不苟地擦桌子扫地。
不过今天我没心情,所以随手一挥,将屋里桌子上的一个茶杯翻过来,“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示意他我还在房内。
他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如我预料地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硬着头皮进来了。我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他朝着桌子鞠躬,小老鼠长胆子了?
“师师叔祖,我听到掌门师兄跟二师兄、三师兄他们商量,说要收了您。您您还是快些逃吧!”
看青鸿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玄真师侄不在了以后,遇春观里是一代不如一代。收我?就凭青风他们几个草包的修为?还是他们打算豁出脸面去请人来做?
不过我倒也不恼恨他们,小孩子没见识,稍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一口咬定我是师父养的鬼奴,死也不承认我比他们师父的辈分还高。相比之下,倒是青鸿这孩子乖巧,虽然胆子是小了些,总算懂得尊重长辈,一口一个师叔祖叫得从不含糊。
“师叔祖,青鸿知道您不是鬼奴,但师兄他们不听我的,我劝不住他们。”
青鸿还在解释,看来是真的担心我。
“您快走吧,掌门师兄说他已经请了武当山的玄机真人,过几天就到了!”
青鸿还要说话,却听到外面传来叫唤他的声音,他回过头去急急地应了,又转回来冲着桌子那边做了个揖,嘴里说着“师叔祖快走吧”,这才慌忙地跑出去了。
我和师父的小院,除了青鸿,别人是不敢进来的,因为里面“闹鬼”。我眯着眼睛看着青鸿跑到我们小院的门口,等在那里的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家伙似乎已经不耐烦了,顺手在他背后推了一下,把他推得一个趔趄。
我一直看着他们离开,一甩袖子也走出了小院。青鸿这孩子是个软脾气,好欺负得很,所以观里的人都敢使唤他,也不见他有怨言。穿灰袍,应该是青风的徒弟辈,居然也敢对自己的师叔如此无礼,真是世风日下,今晚去教训教训他吧,他师父不教他,我这个“太师叔祖”教教他什么叫“尊重长辈”。
当晚,一起睡在大房间里的初级入门弟子们被一阵臊臭的东西兜头浇醒,原来是一个家伙犯了夜游症,拎着菜园子施肥用的粪桶正对着同门师兄弟们“浇肥”。可想而知,这人被同门好好地医治了一番,飘在房顶上看着他被围殴,一直阴郁的心情稍微减轻了些。
接下来就等着看看那个玄机有多少本事吧。
12。 算计()
玄机真人没等到,却等来了一群鞑子。
一队身着钢盔铁甲、操着异族语言的鞑子士兵冲入遇春观,见到值钱的东西就抢,看到穿着道袍的人就举刀砍杀。拿惯桃木剑的道士们的花拳绣腿自然不是士兵们的对手,等我被砍杀声惊动,走出小院去一探究竟时,大殿外面已经尸横遍野了。
一眼就看到青鸿摔倒在地上,一个凶狠的士兵正举刀朝他砍过去。来不及多想,我已经闪身上前,用手架住了劈下来的刀。
“师叔祖!”
青鸿的声音在身后,依旧怯生生的,我随手一挥,就把那鞑子兵连人带刀甩了出去,正砸在他的一个同伴的头上。
“师叔祖,救救大家,求您救救大家吧!”
刚捡回一条命的青鸿却还想着别人,跪在地上“咚咚”地磕着响头。
我叹了口气,看看四周还在被屠杀的徒子徒孙们,也动了恻隐之心,如今,这世上也就剩下这些道士和我还算是有些渊源了。况且,这些鞑子兵无缘无故地又抢东西又杀人,也着实可恶,我虽不能随意杀生,教训他们还是可以的。
扬手把还跪在那里磕头的青鸿丢进后面的灵光殿,我手一挥,一阵狂风立刻吹得飞沙走石,谁也睁不开眼睛,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动作用手挡风。再一挥,天上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雹,除非是铜皮铁骨,否则没人受得了。
“大家快进大殿里来啊!”
听到青鸿的叫喊,已经都吓昏头的道士们这才忙不迭地朝那唯一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跑去。
鞑子兵们显然听不懂汉话,再加上被冰雹打得有些懵了,一时间只知道抱着头傻站着,直到看到道士们都朝灵光殿跑了,才想起可以进屋内躲避,于是也跟着跑。我手指一弹,一道落雷立刻打在跑在最前面的那人脚前面的地上,鞑子们被吓得停了下来,有几个跑得慢的道士也被我的雷吓住了,呆呆地站着,我看得心烦,手一招,朝身后一甩,他们几个就尖叫着飞进了大殿。
到了这份上,那群鞑子兵再傻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嘴里叽里呱啦地叫着什么,一个个举着刀在自己周围乱砍了一番,然后就落荒而逃。
等他们都跑光了,我才收了法术制造的风雨,转身回到殿里,就听到青鸿在说话:
“是师叔祖!我就说吧,师叔祖法力高强,才不是什么鬼奴”
不管信不信青鸿的话,劫后余生的遇春观众道士们再也没有胆量留在这里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道士们陆续地离开了。
青鸿却没走,依旧在观里每日打扫,来收拾房间前一定小心翼翼地唤我两声。我懒得管他想干什么,反正有我在,也不怕鞑子们回来报复他。
迟到的玄机真人终于还是来了,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遇春观和里面孤零零的青鸿。
“所以,大家怕蒙古兵来报复,都走了。”
青鸿将玄机真人请到了观主用的房间里坐着,我出于好奇也跟了过去,却发现他也不能看到我。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你不怕蒙古兵吗?”
这个玄机,虽然喜欢扳着一张脸,不说话的时候有点严肃,可是一开口,还是挺和善的。
“我从小就在这儿了,没有别的去处。”
青鸿一边给玄机斟茶,一边说。
“再说,师叔祖还在这儿呢,我要是走了,就没人伺候了。”
“师叔祖?可是你青风师兄信里提到的那个?”
他倒是挺机灵的,没说“鬼奴”二字,否则我一定去打翻他的茶。
“师叔祖很好的!”
青鸿又开始替我说话,我没兴趣听自己的“丰功伟绩”,于是飘了出去,心里隐约感觉,似乎再没机会听他唠叨了。
第二天一早,青鸿犹犹豫豫地敲我的房门。
“师叔祖,您在吗?”
我动动手指头,房门打开,青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师叔祖,玄机真人说与我有缘,愿意收我入武当门下,师叔祖不嫌青鸿愚笨的话,请和青鸿一起走吧,青鸿愿意一辈子侍奉您老人家。”
说着,一个头磕下去,而且是长磕不起,整个人就那么拱在地上,样子极诚恳。
青鸿啊青鸿,若没见到玄机,我便信了你了。我一直当你是个傻小子,却原来傻小子也会有耍心眼的一天。
我师父云中子虽然生性淡泊,但名声却实是不小的,向来有“散仙人”的外号,修道的人都风传,说我师父曾得仙人指点,修行之法与众不同,事半功倍。
武当山如今虽实力已大不如从前,但昔日的盛名犹在,多少人穷其一生不得其门而入,你一个小小的遇春观四代弟子,资质平平,如何入得了玄机的眼?你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讲那些事,不过是想让玄机知道,散仙人唯一的嫡传弟子就在遇春观,却是个谁也看不见的妖怪,而那妖怪却肯让你亲近,甚至会听你的请求,他若想得到我,或者说得到我师父的修行之法,就必须先把你收入门下。
不过也不怨你,人总要为自己打算。你自小被送进遇春观,在外面无亲无故,别人只顾着自己逃命,你却无处可去,若能投入武当门下,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你虽想利用我,我却还是相信你愿意侍奉我的心是真的。
我看着仍跪伏在地的他,叹口气,将师父写的一本关于修行的书丢了过去。我无意去武当,但有了这本书,玄机也得将青鸿收为弟子。
其实,师父跟我说过,他从没有什么特殊的法门,所谓修行,不过是讲一个“悟”字,你越是追求,反而求不到,到是看得淡泊了,时候到了,自己就会悟。
趁着青鸿捡起书翻看的时候,我抬手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写下八个大字:
天道酬勤,有缘再会。
青鸿,书我给你了,能不能悟,就要看你自己了。
13。 教坊()
青鸿最终跟着玄机走了。没多久,那群鞑子就来报仇了,见此处已经是人去观空,只得指手画脚地哇啦哇啦骂了一通,一把火烧了泄愤。
我飘在一个看起来象是将领的军人肩头,看着火光冲天的遇春观,毕竟是生活了许久的地方,还是有感情的。
五年后,蒙古人说话我也能听懂了,不是我学会蒙古话了,而是蒙古人学会说我们的话了。他们给自己取了汉人的姓氏,把年号定为“元”。
元朝时间不长,可能是受到遇春观的事情的影响,我不太喜欢他们。鞑子就是鞑子,学会说汉话也还是野蛮,总喜欢打打杀杀。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他们的皇宫里盘恒,因为来了个叫马可?波罗的大鼻子西洋人,他会用古怪的腔调说话,对任何第一次看到的东西大惊小怪,每次听他说话我都要笑上半天。
这世上最复杂的莫过于人的事,纷纷扰扰旁支错节地说也说不清楚,我就好像那戏台子下面的观众,看着台上的热闹,乐不可支。
起初我也就是看看周围小门小户的夫妻斗嘴、吵架、打孩子,后来胃口大了,专挑人丁兴旺的大户人家去,那儿人多,热闹自然也就多,什么兄弟睨墙、父子反目的事情层出不穷。去的地方越多,我的见识也跟着长了起来,倒应了“见多识广”的老话。渐渐地,那些大户人家里妻妾子嗣勾心斗角、谋划算计的勾当,我几乎一眼就能看明白。终于,什么都不能引起兴趣之后,我学着玄真师侄找了个山洞闭关了。
我选的地方不错,就在皇宫御花园的假山里。
第一次闭关是在一片吵闹声中结束的,我被刀枪棍棒的嘈杂声吵醒,钻出山洞,发现眼前的情形跟当年在遇春观看到的差不多,不过被杀的换成了蒙古兵,然后这天下改姓了朱,成了明朝。
朱家的江山坐得十分热闹,他们当皇帝不像以前的那些,只想着建宫殿找美人。朱家的父子俩都摆出一副事必躬亲的样子,每日又是理事又是编书间或还要打个仗,忙得不可开交。其他人也没一个闲着的,朝堂上唇枪舌剑,后宫里也是刀光剑影的,时不时还蹦出个太监搅混水,搞出个厂卫来吓唬人,各人使出各人的手段,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根本不是那些普通老百姓的家事所能比拟的,看得我大开眼界,直呼过瘾。
明朝街市很热闹的,来了不少波斯人,带来香料、长着猫眼睛的舞娘还有象山一样壮的黑皮肤昆仑奴,那个时候还新出了很多故事和戏,我最喜欢西游记和牡丹亭。
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