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状态-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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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底下每天早上都有卖油茶的。这小伙子骑着一辆柴油三轮车,用他那奇特悠扬的叫卖声招揽顾客。所以即使我睡得太死,不被两只可爱的大公鸡吵醒也会被这个小贩吵醒。我买了他一两次油茶,但是因为没过几分钟沾在饭盆上的油茶就凝固了,十分难洗,所以以后就很少买。打开我的窗户,对面平房顶上一大群小孩在周末练毛笔字,几乎每个人脸上都黑黑的。一楼有一群闲人成天到晚打麻将,晚上有时候甚至玩到一两点,吵得我睡不着觉。他们就靠收的房租维持生活。每个人都膘肥体壮,满脸的横肉。再远处是一栋十多层红色的高楼,美丽得像是谁的脸蛋。我身处破烂不堪的陋室,爬在窗户上眺望这座大楼,体会着两者之间的差距。那座红色的大楼下面有一片碧绿的草坪。我写累的时候或者心烦的时候,常常平躺在草坪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想要想通什么事情,期望在一瞬间大彻大悟,从而变成另一个人。但是我根本从来就做不到,我想来想去,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倒退的情况。本来心情出来的时候好好的,等在草坪上平躺一个多小时再往回走的时候,心情更加颓废。
还有我难忘的邻居。我的邻居是两位漂亮姑娘。两个人的个子都差不多和我一样高,也就是说她们都差不多一米八零了。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曾经问过房东那两个姑娘是干什么的。房东支支吾吾,说这个不太好说,这个不太好说,都是从外地来的,为了挣点钱。说完之后一声叹息。这就促使我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后来我发现,她们俩人总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出去,然后就再也不回来,直到第二天七八点。所以我推理她们是妓女或者三陪,文明一点说是小姐、坐台的或者应召女郎。她们的屋子里有时候会来陌生男子。她们门旁边的窗户上摆的全是酒瓶子。有时候有陌生男子来的时候,我甚至偷偷地屏住气息偷听有什么动静。可惜没有什么突破性发现。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总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她们俩对我挺好的,有时候主动帮我清扫门前的垃圾。一次阿强来我这里,我鼓噪着他去找两位姑娘聊天,说体察体察社会嘛。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有当真。但是阿强信以为真,拿起我的水杯以借水为名想趁机和两位姑娘闲聊两句。他还开玩笑说先混熟再说,混熟了她可以给咱打折。但是很可惜,那天两人不在。阿强敲门时我的心激烈地咚咚直跳,还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了头。
还有我的写作。我每天都必须上课,当然能不去的就不去了。我开写的时候为用第一人称写还是第三人称费尽心思,最后决定用第三人称。每天五千字,也就是我用的稿纸十页纸。
只是,只是,我呆在这个地方真的很寂寞……
《未婚状态》 六十
在我搬进新家的第二个星期天,古力请我去他那里吃火锅。我放下手机,合上稿纸,手忙脚乱地锁上门,朝古力住的地方飞奔而去。
我他妈的在这个鬼地方都快要寂寞疯了。
我进门的时候,古力嘴里叼着根烟,正在摆弄他的吉他。
“不会吧,就咱俩。你老婆呢?”我在古力的双人床边上坐下。
“和她一个朋友出去买菜了,估计快要回来了。”他递给我一根“白沙”,点上。
我弓着腰打量他的爱的小屋。屋子和我的差不多大,但是设备齐全多了:双人床、吃饭用的小圆桌、两个单人沙发、书桌、小煤气炉、电饭锅、“漫步者”音响。真是的,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样,小说还写的可以吧?”古力扬起头问我。他刚刚和他老婆染过发,听说两个人一共花了五百块钱。
“就那样了。我也不清楚。反正总是内心空虚、无所事事,不如找点活干。自己让自己忙着,就没那么多自找苦吃的破事了。”
“行了,别那么颓废。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没说话,索性斜躺在他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在床单上找见他老婆一根长长的黑头发,还有一根卷曲的黑毛。心想这家伙明知道今天有人来,也不好好把床收拾收拾。接下来我盯着天花板想入非非了一阵子。生活,真是枯燥啊!
过了一阵子,我听见楼梯上有人说笑。就听见古力说:“回来了。另一个姑娘叫陈茜。跟人说话,听见没?不要总是傻里傻气的。”
我慢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顺便理了理头发。
古力他老婆先进来,冲我笑了笑,说:“来了。”我也冲她笑了笑。这才发现我还不知道古力他老婆的名字呢。她左边脸蛋上有个迷人的小酒窝,我就在心里叫她小酒窝吧。
然后是陈茜紧接着进来了。她的头发出奇的短,好像还没有我的长。脸蛋红扑扑的,给人的感觉是浑身都散发着使不完的劲。我注意到她的脖子细长雪白,好像清晨小河里划水的天鹅。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脖子。
“这是突突。”古力放下吉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颓废的作家。”
陈茜听了咯咯直笑,说:“听说过,我看过你的文章。你怎么就那么忧伤呢?”
小酒窝插话说:“这是我们的阿茜,谁见谁喜欢。”
陈茜在小酒窝背上轻轻捶了一下:“胡说什么呢?”又转过身对我说:“我叫陈茜。”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蛋变得更红了。我最喜欢女孩害羞的样子。我觉得她当时的表情简直动人极了。
我没说话,只是冲她裂开嘴傻笑了一下。然后我好像听见陈茜在转过身时笑着说:“你这人真怪。”
接下来我和陈茜作为客人留在屋里。小酒窝和古力去一楼洗菜。和我住的地方一样,他们这里也是整座小楼只有一个水龙头。
“听说你在写一部长篇小说?”陈茜边摆弄吉他边问我,没有抬头。
“随便写着玩的。其实我现在还这么年轻,刚走出高中没两年,脑子里也就那么点破事。”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给谁表演着什么。
“可以了,有这种想法就已经不错了。”陈茜放下吉他给我水杯里填满水,叫我感动不已。她接着说:“我看过你以前写的文章。”
“是吗?”陈茜刚才给我倒水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一股香味。那种柔柔的香味,但又不像是香水。
“你猜我看过你的文章之后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陈茜现在又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两条腿前后摆动。她抿了抿嘴说:“我想你一定很酷,留着长发,穿着有破洞的牛仔裤。喜欢抽烟,喜欢一个人思考。不爱说话,喜欢沉默。当时看过你的文章之后我还挺想见你呢!”
我听了直笑:“现在见了我是不是大失所望?”
陈茜撅着嘴嗔怒道:“你笑什么呢?我有那么好笑吗?”
我急忙说:“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我其实是在笑我自己。”
“为什么?”陈茜在朝我翻白眼。
“因为好多人见了我之后都这么说。古力第一次见我时也是这么说的。我听了你们的话简直有点后悔不应该跟你们认识了。”我喝了口她给我倒的茶,继续说:“实话告诉你,你刚才说的那一大堆我就符合一条:不大爱说话。我很丑但是我不酷。我曾经想留长发,但是每次到关键时刻都因为太热,而没有坚持到底。所以留的头发总是不长不短。我有时候抽烟,但是我知道吸烟有害健康,所以很少入肺,大多数情况下抽烟是为了发泄心情或者酿造心情。我只是成天胡思乱想,但总是想不出结果。这样想不是思考。”
“你说话还蛮有意思的嘛。”我听她说这话的口气,心想她一定是听烦了。
这时小酒窝从门外走进,在抽屉里拿出来一包“正林”瓜子,递给陈茜。她拿走桌子上一个小铝盆又出去了。
陈茜打开塑料袋子,给我的掌心倒了些。我突然之间想起那天从西安回家在火车上碰见的女孩。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你还想念你从前的女朋友吗?”她把瓜子放在门牙间,轻轻一咬就吃着了。瓜子皮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像是一个小山尖。
“你说什么?”我扭过头看她。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说你以前写的文章,不是总是说你以前和你女朋友如何如何?你现在还想念她吗?”
我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们不提这个好不好?怎么——”
“大家聊呢嘛,那有什么?”她见我那种窘迫的表情竟然高兴得哈哈大笑。
我只好说:“这不是想念不想念的问题。只是那段岁月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它构成了现在的我……而且,我觉得我总是老样,总是长不大,我每一次的恋爱都好像是初恋,总是不知所措。”
她扑扇着长长的眼睫毛,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其实挺能说的嘛。”
“可能是我在我那小屋里呆的时间太长了,太寂寞了,终于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我有时候也很寂寞的。”
我开始觉得这女孩真有意思,不知道她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便半开玩笑地说:“那好呀,刚好你寂寞我也寂寞。那你寂寞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真的吗?你说话可得算数!”
“算数算数,你看我这种老实人会说谎吗?”
接下来我俩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她拿起我的手机打量了半天,说样子有点土。我告诉她不要小看这个手机,它曾经救过我的命呢。她急切地问我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传奇经历。正好这时古力夫妇洗完菜归来。我对陈茜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接下来我们开吃。古力夫妇准备了好多样菜,但是我没有吃多少,都喝酒了。开始的时候古力从楼底下的小商店提了十瓶“汉斯2000”,喝到后来十瓶啤酒都光了。我摇摇晃晃地要起来再买,被陈茜拉住。她说你喝得差不多了,还是我去买吧,别走到半路不光自己摔了一跤,还把买来的啤酒卖了。但是小酒窝执意亲自要去,她说你俩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俩去呢。说完径直走了。过了两分钟她又回来了,说是没带钱。我看她也是喝多了。
之后我们又喝了十瓶酒。前后我可能总共喝了六瓶。我行动开始变得迟缓,连扭头都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四周的东西在我眼前轻飘飘地晃动,他们三个人的脸也似乎变了形。我很快乐,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没有忧愁,不会担心明天,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心情,它们都是快乐的。他们三个人不用说是快乐的,酒瓶是快乐的,桌子是快乐的,床是快乐的,吉他也是快乐的……
再后来好像是古力开始弹吉他,唱歌,我们三个也跟着他唱。唱“花园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呀一唱”。唱“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眉,你的眉毛细又长呀,好像那天上的弯月亮”。唱“你说你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充满伤痕,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你的心中满是悔恨”。
来到了南泥湾
南泥湾好地方 好地方
如今的南泥湾
与往年不一般 不一般
不是旧模样
是陕北的好江南
好地方呀么好风光
好地方呀么好风光
到处是庄稼 遍地是牛羊
后来事情就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他们不唱了。古力的小音箱里飘出歌曲,比刚才我们唱的好听多了。然后也不知道谁跳起了舞,一边跳一边尖叫。我坐在床沿边上,一手扶着,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好像他们都是我养的小孙子,我满心的自豪。然后好像陈茜也拉我起来跳舞。我急忙摇头晃脑地摆手,但是她不听。我跟她一起跳起来,但是我清醒地知道我其实只是在原地走来走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我扶在陈茜肩膀上,我好像还搂了她软软的腰,在一瞬间我似乎在做梦,我怀里搂着阿盼不知道在干什么,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贴在我的胸膛上……
我醒来的时候花了老半天时间才弄清楚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从床上爬起来,口水弄湿了半边枕头。然后我看见了我合起来的厚厚的稿纸、蓝色的能带来灵感的钢笔、墙角横七竖八躺着的汽水瓶子。我知道我是在我的小地方了。我开始想在这之前我都干了什么,然而只要一想脑子就疼,像是谁在我的太阳穴上狠狠地捏着。最后我终于记起所发生的事情。我先记起我扶在陈茜的肩膀上在原地摇摇晃晃走来走去,然后记起我们扯着嗓门唱歌、喝酒、吃火锅、我和陈茜聊天、陈茜红红的脸蛋、雪白的脖子……想着想着,浑身又是一阵犯困,我重新抱着被子,继续睡去。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暗。我从床上爬起,扶在脸盆上洗了把脸。我都不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把我弄回来的。洗完脸,古力来电话,问我没什么事吧。我说没有,就是头有点疼。古力说那你好好写吧,我们年龄都已经不小,该干点什么了。我说是呀,这么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古力突然打断我的话说,突突,我准备去德国留学。我说怎么啦,要重新做人,实现儿时梦想。他说,我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真他妈倒霉,我考试照抄有两门都被抓住了,而且都是被教务处的抓住的。学校可能要开除我。我半天没有回过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古力继续说,我想得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德国的大学是公费的,不要交学费。我都在陕西省教委咨询了。办签证、联系学校、买飞机票这些乱七八糟的算下来是一万五;再带一万五是刚去的时候前三个月的生活费;三个月之后你差不多就可以找到工作了,养活自己没问题,说不定还可以给家里寄钱;另外带五万块钱,德国政府给你存在银行里,防止发生车祸、重病这样的意外事故,至少能给你买张飞机票把你送回来。我问他那你到那边学什么呀。他说也就是广告设计之类的。我问那你现在的老婆怎么办。他说到时候再说吧,事情多了。Life is not easy。然后鼓励我好好写。之后就挂断了。我站在桌子边发了阵呆,脑子里乱乱的。这才感觉到嗓子烧得难受,从前墙角拿起一瓶汽水启开,一口气喝光了。
我把喝光的五个汽水瓶子装在塑料袋子里,锁上门去楼下的饺子馆吃饭。路过楼下的商店我把空汽水瓶子还给老板,老板找给我五块钱押金。我在饺子馆要了半斤饺子,总共喝了三碗饺子汤。饺子汤太热,我喝得太急,嘴唇上烧出了水泡。我�